苏晚晴没有立刻发问，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动作不疾不徐。她在给张阳时间平复，也在观察。
张阳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等着。
“张先生，”苏晚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温和了些，但核心依旧是清晰的探询，“首先请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了解。你的直播内容，我们关注了一段时间。尤其是大约十天前，你对一位名叫‘月宫遗民’的用户发出的，关于‘远离陌生水体’的预警。”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张阳的反应。
张阳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表示在听。
“第二天，东郊废弃排污渠发生了溺水事件。”苏晚晴继续，语速平稳，“时间、地点特征，与你的预警存在令人惊讶的吻合度。当然，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基于你对本地环境或气象信息的某种分析。我们感兴趣的是，你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在直播中，你提到了对方‘心神不宁，畏水’的感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问题来了。直接，切中核心。
张阳早已打过腹稿。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晚晴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苏探员，”他开口，声音因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低沉，“我首先需要澄清，那并非‘预警’，更不是‘预言’。那只是一次基于有限信息的、非常个人化的推测和提醒。依据，主要有两点。”
他略微坐直身体，手臂依旧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第一，是对方的主观感受描述。‘心神不宁’和‘畏水’，在传统医学和一些民俗心理认知中，有时会被关联到身体或精神处于某种‘虚弱’、‘敏感’状态，这种情况下，当事人对环境的判断力和应对意外的能力可能会下降，进入相对危险的环境（比如陌生、水流复杂的水体）确实风险更高。这是一种基于常识的提醒。”
“第二，”他顿了顿，“我业余对传统《周易》有些兴趣。当时正在思考‘坎’卦（水，险）与个人心境的交互问题。那位用户描述的状态，让我联想到卦象中‘习坎，重险’的意象，以及‘维心亨，行有尚’的告诫——意思是当内心感到险阻重重时，行事更需谨慎，或许可以避免凶险。所以，我的提醒，更多是借用了这个文化意象，建议他‘避开水险’，是从文化心理层面的一种劝慰，并非具体的方位或时间预言。”
他这套说辞，将一切归结为“文化心理联想”和“常识判断”，完全剥离了超自然色彩，甚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点书呆子气的传统文化爱好者。
苏晚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湖水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仿佛在评估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起伏。
“很有趣的解释。”等他说完，苏晚晴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将《周易》的卦象应用于对个体实时心理状态的预性提醒，这种思路……很独特。据我们观察，你在后续直播中，也多次运用紫微斗数、《易经》乃至中医五运六气等理论，对观众提出一些生活建议。比如，建议一位ID‘静水深流’的用户检查孩子学习环境中的装饰物。”
她连“静水深流”的案例都知道！张阳心中一凛。官方对他的关注，远比想象中深入和持久。
“是。”他承认，“我分享的，仅限于这些传统文化模型中，关于环境、心态与健康之间可能存在关联的哲学思考。我反复强调，这些只是理论探讨和文化分享，不涉及任何具体作，更不具备超自然效力。我本人坚决反对封建迷信。”
“我们注意到你的申明。”苏晚晴点了点头，“你的直播内容，在形式上确实一直努力保持在合规线内。这也是我们目前仍以‘了解情况’而非其他形式介入的原因之一。”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的小心谨慎，暂时保住了你。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锐利，“有几个细节，我们希望你能进一步说明。第一，在你对‘月宫遗民’发出提醒的当晚直播记录中，我们发现你的语气、语速和之前之后的讲解状态有微妙差异，更像是一种……即时的、带有某种确信的判断，而非纯粹的理论引申。你能解释这种差异吗？”
张阳后背渗出冷汗。官方连他语气的变化都做了分析？
“那天直播时间很晚，我很疲惫。”他找了个最合理的理由，“可能表达上不够严谨，显得急躁了些。”
“第二，”苏晚晴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继续问道，“据平台数据和我们的侧面了解，近期至少有三位用户（‘夜航船’、‘静水深流’以及更早的‘深港老陈’），在听取你的‘理论探讨’或‘文化建议’后，在其现实生活中遇到了与你建议方向高度吻合的情况，并因此可能避免了某些麻烦或解决了某些困扰。这种比例的‘巧合’，你认为如何解释？”
她果然都知道了！而且将案例串联了起来！
张阳感到压力陡增。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道：“苏探员，网络直播的互动具有偶然性。观众众多，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在生活中遇到一些事情。当他们听过我的直播，或许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我的某些说法，甚至可能因为我的建议而采取了一些原本不会采取的、更谨慎的行动，从而改变了结果。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心理暗示’和‘行为引导’的效应。我无法为所有观众的际遇负责，更不能断言我的‘话’起了决定性作用。也许没有我的直播，他们同样能处理好那些事情。”
他将一切推给了“心理暗示”和“观众自身的行动”，彻底否认了自己“感知”的直接作用。
苏晚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流转，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张阳忽然想起阿哲提过，有的资深运营能通过直播间氛围和主播状态判断“剧本”真假，难道这个苏晚晴，也有类似的、甚至更敏锐的洞察力？
“心理暗示和行为引导……很谨慎的说法。”苏晚晴最终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解释，至少表面如此。“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张先生。你本人，是否经历过某些……超出常规范畴的认知或感知体验？比如，特别清晰的直觉，或者，对某些未发生之事有模糊的‘预感’？”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直张阳内心最隐秘的锁孔。月球废墟、深海龙瞳、白狐引路、梦中授箓、车祸前后的混沌记忆、还有如今这益清晰的碎片感知……所有光怪陆离的片段几乎要汹涌而出。
他用力握紧了茶杯，指尖冰凉。脸色想必也有些变化。
“苏探员说笑了。”他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就是个普通人。可能因为以前在龙虎山住过几年，对传统文化感兴趣些，看书杂了点，想象力比一般人丰富些罢了。‘预感’什么的，那是小说里的事。”
他再次抬出了龙虎山的经历作为挡箭牌，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为何懂这些“玄乎”知识的背景。
苏晚晴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龙虎山，是个好地方。”她放下杯子，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张先生对传统文化的研习和传播方式，很有特点。我们‘异常事务调查局’的职责之一，也是关注社会上可能存在的、利用传统文化或新兴概念进行不当活动，或可能引发公众误解、恐慌的现象。你的直播间目前来看，尺度把握得尚可。但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种审慎，不要越界。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尤其涉及这些敏感领域。”
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的界限。
“我明白。”张阳郑重地点头，“我会注意。”
“另外，”苏晚晴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普通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推到张阳面前。卡片很简洁，只有单位名称“异常事务调查局”、一个内部联系电话，以及苏晚晴的名字和工号。“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在直播或生活中，遇到任何难以理解、或觉得需要官方关注的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当然，如果我发现你的直播内容出现违规，也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这算是……建立了联系？一种被监管下的联系方式。
张阳拿起那张卡片，触感微凉。他看了一眼，小心地放进口袋。“好的，苏探员。”
“今天打扰了。”苏晚晴站起身，动作利落，“感谢你的配合。”
张阳也连忙站起来。
苏晚晴走到茶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午后的阳光从门玻璃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孔显得有些逆光，看不真切。
“张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直播间的名字，‘功德兑换处’，很有味道。希望那里兑换的，都是让人心安的东西。”
说完，她微微颔首，推门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之中。
张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茶室里的空调还在咝咝地送着冷风，但他掌心却全是冷汗。
苏晚晴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她代表了官方的正式关注，划定了明确的红线，也留下了一个随时可能响起的联络方式。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在灰色地带小心试探了。每一次直播，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
但奇怪的是，除了压力和警告，苏晚晴给他的感觉，并不全然是敌意或冰冷的监管。她那清澈目光下的审视，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寻找罪证，更像是在……观察，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探究。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希望兑换的都是让人心安的东西”，是纯粹的官方辞令，还是别有深意？
他摸出口袋里那张卡片，盯着上面的名字和号码。苏晚晴。这就是那个沉默的数字ID背后的人。她果然一直在观察。而今天，观察者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今后的直播，该如何继续？
那份刚刚看到希望的“稳当营生”，在官方目光的注视下，是否还能持续？
更重要的是，他那益不受控制、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感知”能力，在苏晚晴这样的专业人士面前，又能隐藏多久？
张阳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沉默，将那个真正的“异常”的自己，更深地埋藏起来。
夜幕，终将再次降临。而“功德兑换处”的灯光，依旧要在那片无形的注视下，艰难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