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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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接下来的几天,张阳是在一种恍惚和极度克制的状态中度过的。直播依旧,但“每三卦”时,他更加沉默,回答更加简短,几乎惜字如金。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任何意念引导的动作,连常的练功都变得小心翼翼,只做最基础的伸展,生怕再引发不可控的异变。

断掉的树枝被清扫掉了,父母问起,他只说是风刮的。父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就在这种内心惊惶未定、表面强作平静的状态下,苏晚晴再次出现了。

这次不是通过电话或前台,而是一条直接发到他微信(他直播账号绑定的手机号,被官方查到并不意外)的消息,时间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张先生,晚上有空吗?上次谈话有些仓促。关于一些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传播与认知边界问题,我个人有些困惑,想再请教一下。顺便,我知道有家重庆火锅不错,不知可否赏光?我请客。苏晚晴。”

消息措辞客气,甚至带着点私人邀约的意味,但落款依旧是那个代表官方身份的名字。火锅?请教?张阳盯着手机屏幕,一时不知如何回复。是另一次“了解情况”的变相审讯?还是真的只是……私人交流?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对方又发来一个定位,是市中心一家口碑很好的火锅店。

最终,对官方持续关注的不安,以及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同类”或至少是“知情者”交流的渴望,促使他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七点,火锅店人声鼎沸,辛辣鲜香的气息蒸腾弥漫。张阳依旧闻不到,但能感受到那股热烈的、充满烟火气的氛围。他在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位置,看到了苏晚晴。

她今天没穿那身练的风衣,而是换了一件浅咖色的羊毛衫,长发披散下来,柔和了脸部线条,少了些警探的锐利,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秀。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静谧而专注。

张阳走过去,她似有所觉,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来了,坐。”

两人点了一个鸳鸯锅,一些常规的涮菜。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苏晚晴似乎真的只是来吃饭,熟练地调着油碟,介绍着哪些菜品涮多久口感最佳,绝口不提直播、异常调查局,甚至不提任何与工作相关的话题。她聊起最近上映的电影,吐槽市里糟糕的交通,甚至问张阳平时除了直播还喜欢做什么。

张阳谨慎地应答着,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地涮菜。热辣的牛油锅底翻滚着红浪,清汤锅则咕嘟着白的泡泡。食物的温暖和周围喧嚣的人声,奇异地缓解了他连来的紧绷。

“对了,”苏晚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放在桌上,“单位发的福利票,今天最后一天。一部喜剧片,《第二十条》,听说还不错。我一个人看也没意思,吃完饭……要不要一起?就当消食。”

电影票?张阳愣住了。这进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看着苏晚晴平静的表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处理掉多余的票。

“……好。”鬼使神差地,他又答应了。

电影院里,灯光暗下。银幕上开始播放热闹的喜剧片段,影院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第二十条》讲的是一群小人物在生活重压下,如何用各自的笨拙方式守护心中正义与温暖的故事,笑中带泪。

张阳起初还带着警惕和疏离,但很快被剧情吸引。那些小人物的挣扎、无奈、坚持,以及彼此之间笨拙却真挚的关怀,像一细针,轻轻戳刺着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孤独的角落。他想起了父母沉默的关爱,想起了王总那份带着疏离的照拂,想起了直播间里那些萍水相逢、却因他一句提醒而可能改变轨迹的陌生人,也想起了东郊那个没能救下的晨跑者,想起了自己这无法言说、益沉重的“能力”和恐惧。

当电影演到高,主角在经历重重误解和挫折后,依然选择挺身而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清白和尊严,拼尽全力,最终在众人的帮助下,让微小的正义得以伸张时,影院里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张阳坐在黑暗中,忽然感到眼眶一阵酸涩滚烫。

他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些平凡却闪耀着人性微光的面孔,耳边是煽情却真挚的配乐。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对自身异常的恐惧、对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对牵连他人的负罪、对何去何从的迷茫,还有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对“被理解”、“被接纳”的微弱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精心构筑的心理堤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起初是无声的,然后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低下头,用手掌捂住脸。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太乙救苦天尊……

一个古老尊号,毫无缘由地、清晰地撞入他混乱的脑海。不是想起,而是仿佛一直刻在那里。寻声赴感,救苦救难。那是道家信仰中,于危难绝望之际,众生只需持念其圣号,便会得到回应和救度的至高尊神。

可他向谁呼救?谁能救他?这越来越不受控制的能力?这益清晰的“功德”与“废墟”?这官方审视的目光?这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沉重的秘密?

还是说……救苦的,从来不是外在的神祇,而是内心深处那一点尚未泯灭的、对“善”的执着,对“安宁”的祈求,以及即使自身难保,依然无法彻底袖手旁观、总想对他人发出一点微弱提醒的……本能?

混乱的思绪,汹涌的泪水,在黑暗的影院里无声地奔流。

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苏晚晴,并没有在看电影。她的目光,借着银幕忽明忽暗的光,静静落在张阳颤抖的肩背和捂住脸的手上。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掠过,像是了然,像是叹息,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纸巾,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黑暗中压抑的哭泣与银幕上的悲欢交织在一起。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张阳已经擦了眼泪,除了眼眶微红,看不出太多异样。他低着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面对苏晚晴。

“电影不错。”苏晚晴的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有点费纸巾。”

张阳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张阳清醒了不少,也更加窘迫。

“我开车了,送你回去?”苏晚晴问。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走回去,不远。”张阳连忙拒绝。

苏晚晴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那好。路上小心。”她顿了顿,看着张阳,夜色中她的目光显得格外清亮,“张阳,‘每天只接三卦’,挺好的。保持住。”

说完,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张阳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眼眶和混乱的思绪。

火锅的热气,电影的泪水,苏晚晴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还有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太乙救苦天尊”……

这一切,像一幅杂乱却充满暗示的拼图。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沉重。推开家门,父母已经睡下,客厅留着一盏小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一方安静的天地。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

意识下沉,再次来到那片废墟空间。

光点依旧悬浮,缓慢游移。而这一次,当他将意念投向这片虚空时,不再是去“兑换”或“触摸”某个光点,而是一种更整体的、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的“感受”。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纯净的、带着祈愿或释然意味的“波动”,从那些大大小小的光点中散发出来,如同深夜草丛中闪烁的萤火,微弱,却真实不虚。

其中,似乎也包括了他自己今晚在影院中,那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祈求所化成的……一点新的微光。

功德兑换处。

这里兑换的,或许从来不只是残缺的法诀。

还有人心深处,那些细微的共鸣、无声的感激、隐秘的挣扎,以及绝望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对“救度”与“心安”的渺茫希望。

夜已深。城市的霓虹在窗外远处流淌,如同一条无声的光河。

张阳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目光依旧迷茫,却似乎少了些惊惶,多了些沉静的疲惫。

路,还得往前走。卦,明天还得算。

只是,那尊救苦天尊的圣号,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悄然留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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