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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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傅行舟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阴影里,一个女人正靠着墙,身子晃得厉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衣服空荡荡的,人瘦得脱了形。

女人低着头,脸白得像纸,五官却很精致,哪怕一身破烂,也藏不住那股清冷的气质。

路过的人看她一眼,都嫌晦气似的,加快了步子。

突然,那女人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就朝石板路上栽了下去。

“小心!”

人群里有人低呼。

傅行舟几乎没思考,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只说了一句“别动”,人已经蹿了出去。

在那女人后脑勺磕上地面的前一刻,一只胳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顺势将她带进怀里。

傅行舟单臂揽住她,心里咯噔一下。

太轻了。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都能摸到清晰的骨头棱子。

这是饿了多久才能成这样?

“爸爸!”

傅念安和傅盼盼两个小家伙也跑了过来,懂事地从傅行舟背篓里拿出水壶。

“给姨姨喝水!”

傅行舟接过水壶,看清了怀里女人的脸。

那张脸虽然没有血色,却漂亮得惊人。

苏清!

傅行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竟然是她!

几十年后,在京城的古董圈,苏清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传奇。

她是圈子里最顶尖的女性鉴宝宗师,一手“苏氏掌眼法”,从没出过错,人称“一眼准”。

传闻她出身沪上大资本家家庭,家学渊源。

傅行舟没想到,这个未来的传奇,会以这副快要饿死的模样,倒在自己怀里。

他立刻就想通了。

在这个年代,她那个出身,就是原罪。

“黑五类”子女,下放到这穷乡僻壤,子能好过就怪了。“  ”看她这样子,是低血糖加饥饿,晕过去了。

傅行舟眼神动了动。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自己空有鉴宝知识,却缺个掌眼把关的行家,苏清就送上门了。

他扫了眼四周,没人注意这边,便抱着苏清挪到更僻静的墙角。

他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

就着水壶里的温水,把糖在嘴里化开。

怀里的苏清牙关紧闭,人已经半昏迷,直接喂水本灌不进去。

傅行舟没多犹豫,一手捏开她的下巴。

低下头,将自己嘴里那口温热的糖水,贴着她的唇渡了过去。

她的嘴唇冰凉,又很软。

苏清在昏沉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想躲。

但那股浓烈甜味的液体,还是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甜味。

对一个快饿死的人来说,这口糖水就是救命的甘露。

苏清的身体本能地汲取着这股热量,紧锁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傅行舟看她脸上恢复了点血色,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苏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一张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很深,正低头看着自己。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竟整个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姿势亲密得吓人!

“你……”

苏清的脸一下就红了,羞愤又警惕。

她想推开傅行舟,挣扎着要坐起来。

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身子一软,又跌了回去,脸上泛起一阵红。

“别动。”傅行舟的声音很沉,“你低血糖,刚缓过来,乱动还得晕。”

苏清正要开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凑了过来。

傅念安举着一小块烤红薯,是最甜的薯心,声气地递到她嘴边。

“姨姨,吃,这个甜。”

小家伙的眼睛黑亮,脸上全是天真的关心。

苏清看着孩子,又看看旁边另一个同样满脸担忧的小女孩。

那颗被批斗和饥饿冻住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热乎乎的酸意涌上眼眶。

多久了……多久没人给过她这样的善意了?

自从家道中落,下放到这里,她见过的只有鄙夷和欺凌,所有人都躲她像躲瘟疫。

今天,要不是这个男人和他的孩子……自己是不是就这么死在街上了?

苏清的眼眶湿了,看着那块小小的红薯,却不敢动。

她怕这温暖是假的。

她怕这善意背后,有她付不起的代价。

傅行舟看穿了她的戒备,直接拿过红薯,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

“吃了补充体力。”

苏清被迫嚼着嘴里香甜软糯的红薯,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

“都给我找仔细了!那个从牛棚跑出来的,肯定就在这附近!”

“妈的,让她跑了,咱们都得挨批!”

苏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刚有点血色的脸又白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浑身发抖,下意识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抓住了傅行舟前的衣袖。

几个戴红袖章的纠察队员,正凶神恶煞地朝这边搜过来。

苏清的身份太要命了。

“黑五类”,还是从牛棚“跑”出来的,被抓回去,一顿毒打都算轻的。

她抓着傅行舟衣袖的手抖得厉害,眼里全是绝望。

“别怕。”

傅行舟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块石头砸进苏清慌乱的心里。

他迅速将苏清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站在自己身后。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很轻易就用身体把瘦小的她挡得严严实实。

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那份温和关切不见了,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活像个正在“办公事”的基层部。

“喂!那边的!什么的!”一个领头的纠察队员发现了他,指着他大喝。

苏清在傅行舟身后吓得心都快停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傅行舟却像没听见,慢悠悠地转过身,眉头一皱,很不高兴。

“嚷嚷什么?没看见我正对落后分子进行思想教育吗?”

他声音比对方还冲,理直气壮。

那几个纠察队员被他这一下给懵了。

领头的走上前,怀疑地打量他:“思想教育?你哪个单位的?”

傅行舟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

这可是好烟。

他自己叼上一,又抽出一递到纠察队长面前。

“红星生产队的,知青副队长。”

他随口编了个身份,用下巴朝身后抖成筛子的苏清点了点。

“我们大队新来的,思想有问题,我带她来县城接受革命思想熏陶。”

话半真半假,神态却拿捏得死死的。

那纠察队长看见大前门,眼睛一亮,但还有点犹豫。

傅行舟直接把烟塞他手里,又给旁边几个人一人散了一,顺手帮队长点上火。

“呼……”队长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脸色缓和多了。

傅行舟立刻用家乡话套近乎。

“听您这口音,是王家庄的吧?我姥姥家就是那儿的,咱们还是半个老乡。”

“最近工作挺忙吧?抓思想,促生产,就数你们纠察队同志最辛苦。”

几句后世听烂的口号,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真诚。

那队长一听是“老乡”,又被捧得舒坦,戒心立马放下了。

他朝傅行舟身后瞟了一眼,见那“落后分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也懒得再问。

“原来是自己人。”队长拍拍傅行舟的肩膀,亲热多了。

“行,那你继续‘教育’,觉悟很高嘛,小同志!我们还得去抓人,不打扰了。”

说完,他揣好那半包烟,大手一挥,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能要了苏清半条命的危机,就这么被几烟、几句话给化解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苏清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腿软得差点瘫倒。

傅行舟及时扶住了她。

“没事了。”

他扶着她在巷口坐下。

苏清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好像刚才那个把纠察队耍得团团转的人不是他。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正胡思乱想,傅行舟从背篓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拿着。”语气不容拒绝。

苏清低头,手心是两个温热的馒头,和几张叠得整齐的钞票。

她打开手帕,是五块钱。

五块钱,两个白面馒头!这对一个食不果腹的“黑五类”来说,是救命钱!

“我……我不能要……”苏清声音带了哭腔,想把东西推回去。

非亲非故的,她凭什么收这么大的礼?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话真多。”傅行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吃了东西赶紧找地方躲好,别再被抓了。”

“我……我叫苏清,是隔壁红旗大队牛棚的……我以后会还你的……”苏清哽咽着说。

她死死地看着傅行舟,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这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这份恩情,太重了。

傅行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回到两个孩子身边,牵起他们。

“爸爸,那个姨姨为什么哭呀?”傅盼盼小声问。

“因为她饿了。”傅行舟淡淡地答。

他没再回头,带着两个孩子,钻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死胡同。

那里,是通往县城黑市的入口。

巷口的苏清,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终于忍不住,捧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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