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酒杯碰在一起。
我退到阴影里的墙角，死死盯着他们。
看着那酒液滑过他们的食道，进入胃部。看着他们夹起那些吸饱了毒汁的饺子，大口咀嚼，满嘴流油。
“这酒……劲儿大！”王老头咋舌，“有点苦味儿呢？”
“苦啥！那是陈酿！”村支书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好吃！真香！”
一分钟。
两分钟。
王大傻最先有了反应。
他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娘……肚……疼……”
紧接着是王老太。
她刚想站起来骂人，突然脸色一白，张嘴喷出一口白沫，整个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这是咋……”村支书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你……你下毒……”王老头指着我，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的紫红色迅速转变为灰败。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在地上翻滚。
看着他们把桌子踢翻，盘子碗碎了一地。
看着他们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抠破了脖子上的皮肉。
看着屎尿齐流的臭味弥漫在充满了年味的堂屋里。
我没有笑。
也没有哭。
我走过去，从地上捡起半个没吃完的饺子，塞进还在抽搐的王大傻嘴里。
“吃。”
我用脚踩住他的下巴，用力碾磨。
“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王老头临死前的挣扎踢翻了火盆。
炭火滚落在洒满烈酒的地上，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
燥的窗纸、老旧的木桌、还有挂在墙上的陈年腊肉，瞬间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浓烟滚滚。
我没跑。
这副身体早就烂透了，跑出去又能去哪？
我拖着一条残腿，慢慢挪回地窖口。
我坐在那个困了我三年的黑洞边，看着火焰吞噬掉这个罪恶的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就像个看戏的观众，甚至觉得这火还不够旺。
“砰！”院子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紧接着是吉普车急停的刺耳声。
车身上全是泥浆和积雪，显然已经在山里跑了几天几夜。
“大王庄的！我是正在排查走访的公安！你们家这是着火了？！”
那个声音粗犷嘶哑，带着极度的疲惫和焦急。
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了浓烟，伴随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怒吼：
“还有活着的没？给老子出个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有些恍惚。
火舌舔舐着我的衣角，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但我感觉不到。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火海。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制服，脸上全是灰，眉骨上还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手里提着一把，像个疯子一样踹开了堂屋的门。
看到满地尸体，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角落。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和沧桑。
周正。
我那个考上警校、说好毕业就来娶我的初恋。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一个头发花白、浑身脏臭、少了一手指、断了一条腿、眼神如鬼魅般的怪物。
“……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