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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阎乐答此话时,语气稍振。

“墨家、兵家、鬼谷那些残党呢?”

赵高忽问起这些他故意留着的“漏网之鱼”。

“仍在暗中躲藏,不敢大肆动作。”

“蝼蚁罢了。”

赵高轻哼。

此时一名小太监疾步趋近,低报:“顿弱往张廉府上去了。”

赵高眼中幽光浮动。

“把消息散出去——让该知道的诸子百家、六国遗贵们都听听,典客卿的刀,又出鞘了。”

内史府中,张廉正对着一卷税赋册沉吟。

大秦田租,大抵十二取一。

而今岁全国田租、刍稿、口赋、訾赋皆已收缴完毕,部分折为钱帛,亦开始支用。

首项开支,便是拨给李信的五万架神臂弩。

这一笔支出,为系统带来了二十万积分。

余下的钱财……

“或许该重修咸阳道?或是再疏渭水漕运?”

即便赋税用尽,张廉也并不忧心。

红糖坊这数月已有进益,而咸阳商坊之地的市税还未入库——那里的银子,只怕比预料中更多。

他轻叩案几,自觉或许小觑了天下商贾的财力。

看来,该亲自去商坊看一看了。

唯有握紧实况,方能谋定后动。

粮仓里陈年的谷子堆得高了,散出些微闷的气味。

张廉背着手站在仓门前,眉头微蹙——这些存了太久的粮食,卖是卖不出价了。

正思量间,侍从来报典客卿顿弱求见。

张廉心下一动,嘴角便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来得正好。

这些旧粮,总算有了去处。

顿弱进门时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春风似的笑容,拱手道:“张上卿。”

张廉连忙侧身还礼:“顿卿是前辈,该晚辈先行礼才是。”

顿弱朗声笑起来,花白的须髯随笑声轻颤:“同列九卿,何分先后?”

他身后跟着个青衫文士打扮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平和,站姿却隐隐透着股绷紧的劲力。

“这是休,在我手下做事。”

顿弱侧身引见。

那名唤休的男子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抬头时目光掠过张廉的面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年轻的上卿,站姿看似随意,呼吸的节奏、肩背的线条,却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协调。

张廉略一颔首,目光在休手上停了停。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与指处覆着厚茧,绝非寻常文吏所有。

此人站立时右脚微微靠前,脚跟虚抬,正是随时可发力的架势。

顿弱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漠北刺探之事,须得尽快筹组商队。

只是……”

他顿了顿,皱纹聚拢在眉心,“典客府人手有限,至多凑出三支五百人的队伍。

漠北广袤,这点人手撒出去,怕是不够。”

张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何须全由典客府来组队?”

“嗯?”

顿弱怔了怔,压低声音试探道,“莫非……府库又有难处?”

“与银钱无关。”

张廉失笑,随即正色道,“我们既要探听胡人虚实,也得让这买卖做得红火。

咸阳城中信得过的世家、商户,都可邀来——陛下族中、蒙家、冯家,乃至朝中同僚,有心参与的皆可。

以走私之名行事,每支商队百人规模,其中安十名好手足矣。

如此,二十支、三十支队伍也能凑得起来。”

他越说,顿弱眼睛越亮。”货物由各家出,利钱大家分,朝廷还能抽一份税赋,漠北的情报亦能源源不断。”

张廉指尖轻叩案沿,“这叫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顿弱抚掌,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这哪里是寻常商队?分明是织就了一张牵动各方利益的大网。

更妙的是“走私”

这层遮掩——胡人若以为秦人只顾逐利,戒心便不知不觉松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同僚,心中暗叹: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仓外秋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张廉望向窗外,仿佛已看见满载陈粮的车队碾过黄沙,消失在漠北的地平线上。

那些快要霉坏的谷粟,将在遥远的草原换来黄金、马匹,以及深藏在毡帐阴影里的秘密。

顿弱离开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廊下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官袍的袖口。

他走得有些急,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头那一缕骤然升腾、又勉强按下的寒意。

方才在厅中,那位年轻的上卿言笑晏晏,将一桩牵扯国库、商队、乃至漠北异族的大计,说得如同安排一场寻常宴饮般轻巧。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环环相扣的算计:以陈粮朽物,易漠北之实利;借商贾之行,藏细作之耳目;用异族之力,省百姓之徭役。

每一步都踩在律令与利益的边界,精准,冷酷,且高效得可怕。

休留在了那里。

顿弱将这个最沉静也最可靠的部下留在张廉身边,明为协助商队筹备,实则是递过去一份无声的投名状,也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牵绊。

他需要让外界,尤其是让咸阳宫里那位知道,此事仍在“典客”

的视线之内。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平整的街道,顿弱闭目凝神,试图将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从脑中挥去。

那笑容底下,藏的可不是寻常朝臣对权势的渴望,或对财富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将人与物皆视为可计算棋子的冷静。

其才可畏,其人……更令人脊背生凉。

幸而,他志在国库充盈,与社稷尚无悖逆。

顿弱在心中再次默念此句,像是加固一道堤防。

与此同时,张廉的府邸内却迅速褪去了方才议事时的沉静氛围。

顿弱前脚刚走,后脚便有数名属吏被急促的指令调动起来。”速查各仓陈粮,凡将腐未腐、堪堪能食者,悉数列册,单独存放!”

张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中先前与顿弱交谈时的笑意已敛去,只剩下纯粹的、灼人的专注。

仿佛一头嗅到猎物的鹰隼,瞬间撕开了温和的伪装。

厅堂中一时只闻脚步声与简牍翻动的窸窣。

休静立一旁,如同融入柱影,唯有目光偶尔掠过那位忙碌的上卿,带着细微的审视。

这位典客卿麾下最擅潜伏与观察的细作,确实从顿弱大人身上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惊悸,此刻,他试图在这位张上卿身上找到缘由。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名身着低级吏员袍服的人趋步而入,在门槛边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启禀上卿,红糖工坊遣人来报,说……巴蜀之地有位名为‘清’的妇人,恳请面见上卿。”

“谁?”

张廉正俯身查看一副粗略的粮仓分布图,闻言蓦地抬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巴清?”

他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在图卷边缘敲击了两下。

巴清之名,他自然听过,那是蜀地传奇般的女商,家资巨万,以丹砂之利闻名,甚至与先王都有过往。

她不在巴蜀经营她的丹砂帝国,千里迢迢来咸阳,寻他这个掌管粮货内史的新晋上卿,所为何事?且偏偏在这个他正欲动用国库陈粮、筹谋漠北商利的节骨眼上……

思绪电转,张廉面上却已恢复平静,只对那报信小吏道:“知道了。

请来人回报,明辰时,我在府中等候。”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吏喏喏退下。

张廉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但心思显然已飘远了些许。

片刻,他仿佛才记起厅中还有一人,侧首对休淡然道:“休,随我去趟泾南工坊。

有些物事,需亲眼核定,方可用于漠北。”

休无声拱手。

马车出咸阳南门,沿泾水而行。

秋河水已不如盛夏丰沛,两岸的草木染上些许焦黄。

约莫半个时辰,一片毗邻河岸、颇具规模的工坊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植物清甜与焦糖气息的味道。

这便是张廉力主设立的红糖工坊。

此时虽已近收工时分,坊间依旧人影幢幢,热气蒸腾。

外围空地上,数十个厚重的石碾整齐排列,每具碾子都由一头健牛牵引,绕着圆心缓缓转动。

牵牛的皆是半大孩童,他们神情认真,小心翼翼引导着牛只,让石碾一遍遍碾过堆放的甘蔗。

深紫色的蔗汁从碾槽边缘汩汩流出,汇入下方的木桶。

几个妇人麻利地将装满汁液的桶提走,送往坊内。

工坊内部更为忙碌。

巨大的陶缸用于初次沉淀过滤,粗大的竹管将初步澄清的蔗汁引向一排排灶台。

灶上铁锅硕大,底下柴火噼啪燃烧,橙红的火舌舔着锅底。

赤着上身的壮硕匠人手持几与身高等长的木铲,在滚沸的糖浆中不断搅拌,汗水沿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滑落,滴入灶间尘土,瞬间蒸发。

糖浆的颜色在持续熬煮中逐渐加深,从琥珀色转为深沉厚重的暗红,黏稠的泡泡鼓起又破裂,散发出越发浓郁醇厚的甜香。

张廉信步其间,时而驻足查看蔗汁成色,时而俯身观察灶火力度。

休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包括那些匠人、妇孺看到上卿到来时,眼中流露出的并非纯粹敬畏,而是一种夹杂着感激与期盼的神色。

他们在此劳作,所得远超寻常农耕,甚至农闲时节能多一份养活家口的指望,这大概便是他们勤勉不辍的缘由。

“你看这些糖,”

张廉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工坊中显得很清晰,却又像只是自言自语,“如今是稀罕物,价昂,只有贵胄富室享用得起。

但若能量产,若能将其运至漠北,乃至更远……它便不再是糖,而是钥匙,是筹码。”

他没有看休,目光落在眼前一锅即将凝结成型的红糖上,那暗红的色泽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流淌的赤金。

“巴清此刻求见,或许也嗅到了这把钥匙的气息。”

张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其中蕴含的意味,让身后的休,目光不易察觉地凝了一瞬。

最后,将熬煮浓稠的浆汁倾入木盘,静待它慢慢凝结,化作暗红坚实的糖块。

这一整套工序,都被立在檐下的美妇人静静看在了眼里。

“从甘蔗到成糖,耗费实在有限。”

“即便算上匠人的酬劳,每斤成本也绝超不过八十钱,可内史衙门的定价,最低也要二百钱。”

“真是……暴利啊。”

美妇眼波流转。

这红糖开售不过数,五千斤早已被抢购一空。

咸阳城里的贵族、豪强、富商,个个争先恐后地派人来买。

机灵些的已经早早付了定金,因此糖坊里至今灯火不熄,夜赶工。

更有远来的商人琢磨着将它贩往别郡——离了咸阳,价钱还能再翻上一番。

这毕竟不是饴糖。

饴糖耗粮,朝廷向来不倡;红糖却只需甘蔗,而甘蔗又不占粮田。

只可惜,这生意握在朝廷手里,寻常商人连主事者的面都见不到。

但对巴清来说,这并非难题。

她在秦地经营多年,地位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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