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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张廉只说,待后模式有成,再请其第二批加入不迟。

顿弱听罢,只微微摇头。

他心中明了,这是张廉对李斯不喜。

只怕第二批亦无可能。

谁让李斯先前屡次遣御史呈递弹劾奏章,至今仍遣人暗中盯着张廉一举一动。

“不想张上卿亦是恩怨分明之人。”

朝堂之争,并非常人臆想中那般表面和气、内里诡谲。

往往便是这般直来直往。

大体上,只要不误国事,能将对手压制便罢。

依初次合议之规,此番参与者,有张廉本家、顿弱一族、蒙恬家族、冯去疾一门、李信家系。

另有宗正嬴允代表嬴政一脉。

自然,来的皆是各家管事之人。

张廉则不必遣人——他身为治粟内史,本就在分利之列。

巴清算是首位非咸阳权贵出身者。

然她资财雄厚,堪称大秦商贾中最富有的两人之一。

另一人,乃是乌氏倮。

张廉心中已在思量,该如何触动乌氏一族了。

毕竟他们与胡人贸易往来多年,若说毫无勾连,他绝不相信。

典客卿正堂之中,休正向众人细述筹划诸事。

张廉与顿弱 一旁聆听。

休乃整支商队中所有细作联结之枢纽。

而巴清……

张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笔生意,她必然要投下重注。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将整支商队的账目交予她打理。

一个并非权贵出身的人来执掌财权,对各方而言反倒显得公允。

没人会相信,巴清敢于染指这笔庞大财富中的分毫。

巴清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迎上。

她唇角微扬,轻轻颔首致意。

对于张廉将她拉入这个圈子,她心存感激。

一旁的顿弱人老成精,压低声音在张廉耳畔道:“张上卿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

那寡妇清虽年长几岁……咳,才确是出众,否则也撑不起巴家门户。

不过,老夫多嘴一句,公主殿下对您可是情深义重,其中的分寸,还需仔细把握。”

张廉闻言,愕然转头看向顿弱。

想起那女子在这个时代已近而立,或许算不得年轻,可她身上那份沉稳练达的气度,旁人怎就视而不见?至于克夫之说,他岂会放在心上。

“顿上卿,此言何意?”

他摇了摇头,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另一侧,休已向众人交代完毕。

几位管家彼此交换眼神,皆无异议。

既是为国行事,即便蚀本,也担待得起。

张廉此时清了清嗓子。

“诸位的顾虑,我明白。

但请宽心,漠北胡人对往来商队素来礼遇,何况此番我们是以走私之名前往。

亏蚀之事不必忧心,获利之巨,或许远超预期——乌氏倮便是前例。”

这番话让几位管家眼中终于泛起光彩。

唯有巴清,悄然望向张廉。

虽仅两面之缘,她却隐约觉得,那乌氏倮恐怕要步她的后尘。

就如那红糖生意,利润八成归于朝堂,她所剩的两成,竟还需课税——这正是在来此途中,于门口相遇时,张廉亲口告知的。

念及此,她不由得带着一丝嗔怨瞥了他一眼,却正好撞见他骤然变得冰冷而森然的目光。

巴清浑身一颤,心头剧跳。

“诸位,”

张廉的声音再度响起,“战马、牛羊、皮货,皆可交易。

但我更想要的是人。

至少一半的交易,须以奴隶充抵。

你们不必忧虑折本,绝不会亏。

奴隶只要壮年男子与可育女子,所有男子需斩去左右足拇趾,朝堂自会按价偿付。

有多少,收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漠北部族大小纷杂,待熟悉之后,离间、挑拨,甚或遇上可袭的小部落,直接屠灭亦可。

唯有一点,务必保全自身。

都听明白了么?”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上卿之命!”

这位年轻的上卿,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以及对性命那份异乎寻常的淡漠,令人不寒而栗。

张廉神色旋即缓和,恢复了一贯的温文模样。”诸位年岁皆长于我,方才所议若有疏漏,尽可补充。”

“上卿思虑周详,我等岂敢妄言。”

众人连忙拱手。

这终究只是一次试探,成败尚在未定之天。

况且商队之中必有典客卿安的细作,他们才是真正的关键。

其余人等,即便尽数折损,亦无大碍。

张廉微微点头。

“此外,不我将奏请陛下,与漠北开通互市。

然许可交易之物种类将极为严苛稀少,以此为尔等行动之掩护。

之后,便是诸位大显身手之时了。”

顿弱见张廉已交代完毕,便上前一步。

“若无他事,近便可着手准备出发了。”

……

众人散去后,巴清独自留了下来。

“张上卿,”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将商队账目交予妾身,妾身唯恐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面对这骤然压下的重担,她确实感到惶恐。

平巴家事务已需竭力持,虽自忖有兼顾之能,但此事牵涉众多权贵,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对这个安排大多并无异议。

巴清纵然有天大的胆量,也绝不敢在账目上做手脚。

她虽是大秦的贵客,说到底终究只是一介商贾。

张廉嗅到空气中那缕似有若无的清香,唇边浮起温煦的笑意。

“夫人不必忧心,往后若遇上难处,随时可来寻我。”

“商队——或许该称作商盟更妥。

倘若后规模渐扩,恐怕还需夫人多费心力经营。”

“只要不是夫人的过失,一切后果自有我在身后承担。”

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在巴清脸上。

忽然注意到她眼睫生得纤长浓密,在灯影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应当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罢。

巴清听罢,心底莫名漾开一片安稳。

她轻轻吸了口气,敛衽向张廉行礼。

“既然如此,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定不负上卿重托。”

依附如此多的权贵,彼此利益早已交织成网。

巴氏一族的前程,确如张廉所言,至少可保三代兴盛。

“夫人不必多礼。”

张廉含笑提醒,“红糖坊的扩建与雇工事宜,还望夫人费心。

巴蜀及楚地的经营权,也已交由夫人全权处置。”

“妾身明白。”

巴清抬眼望向他,心想这位执掌国库的年轻上卿果然从不疏忽利益关窍。

那一眼虽非刻意,却因着几分似嗔非嗔的神态,透出别样风致。

张廉迎上她的视线,颔首道:“如此便好。”

目光相触的刹那,竟是巴清先略显慌乱地移开了眼。

她久经商场历练,却在这青年沉静的注视下失了方寸。

或许……终究是因他上卿的身份罢。

巴清暗自寻了个借口宽慰自己。

“若上卿没有其他吩咐,妾身便先行告退,早作筹备。”

“好,夫人慢走。”

巴清再度微微欠身,旋即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似乎有些匆忙。

直到走出殿外,才察觉心口跳得急了些。

抬手轻触微微发烫的脸颊,她不由低喃:“怎还会如少女般慌乱……定是错觉。”

可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容一旦浮现在脑海,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散开去。

这不是她该有的念头。

这般年纪了,若流露出什么痕迹,只怕徒惹笑谈。

更何况对方身份尊崇,云泥有别。

登上马车时,她幽幽一叹,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半点都不该有。”

强行压下心绪,她将心神转向红糖坊的规划。

张廉正欲返家,行至半途却被一道身影拦下。

“张上卿!”

嬴阴从停在路旁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轻盈如林间小鹿。

“公主怎会在此?”

“父皇命我来请上卿入宫。”

嬴阴笑吟吟答道。

张廉抬头望了望天色。

酉时将尽,暮色已悄然漫过宫墙。

“此刻便去?”

“正是呢。”

嬴阴笑意愈发明亮,“我也这般问过父皇,反被瞪了一眼。”

“看来父皇是不许上卿早归了。”

张廉只得点头:“那便入宫觐见陛下罢。”

嬴阴忽地垂下眼帘,颊边泛起薄红,竟不敢再看他。

“上卿……乘我的马车入宫可好?”

张廉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难怪遣她前来传话。

“如此……有劳公主了。”

他拱手应下。

见过陛下便尽快回府歇息罢。

“不妨事。”

马车驶动,向着咸阳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轮轴辘辘声响。

张廉隐约嗅到一种特有的清浅芬芳,似初绽的兰草混着绢帛的气息。

直至宫门外,嬴阴才轻声道:“上卿且去,阴还有他事需办。”

“多谢公主。”

“嗯。”

她抿唇一笑,将身影掩入车帷之后。

望着渐远的马车,张廉心下明了:如今只待陛下择赐婚了。

他整了整衣冠,举步踏入章台宫。

张廉这才注意到殿内还有旁人。

右丞相冯去疾与左丞相李斯分立两侧,嬴政身侧则垂手立着中车府令赵高。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微妙的紧绷。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赐座。”

嬴政眼底带着薄薄的笑意,似乎心情颇佳。

“今召三位前来,是为纸张一事。”

此时咸阳宫外,关于纸的传闻早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尽管朝堂文书尚未完全告别竹简,但博士馆那批儒生已将这雪白轻薄的物事传得神乎其神——尤以博士仆射淳于越最为活跃。

“内史年少英才,竟能造出这般奇物。”

李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语调里藏着丝若有似无的刺。

张廉迎上他的目光,“左相过誉。

往后还有更多新鲜玩意儿,只怕左相看不过来。”

“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

李斯捋须轻笑。

“陛下,”

身形依旧挺拔的冯去疾出声截断了这场暗涌,“纸张流通是否需增补秦律专章?”

“正有此意。”

嬴政颔首,“近呈上的奏疏已有数十份,皆主张放开纸张流通。”

皇帝有意将造纸与印刷之术成本低廉的消息散了出去。

尤其是印刷术——无纸便如无刃之刀,纵使外人知晓也无妨。

据黑冰台密报,当成捆印着秦律与《商君书》的纸册送入博士馆时,不少儒生激动得几欲昏厥。

然而眼下纸张仍是受控之物。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待咸阳刊印的廉价书籍如水般涌向四方,那些笨重昂贵的竹简必将退出案头。

到那时,诸子百家再想把握天下文脉与舆议,怕是难如登天。

只是异议之声已然泛起。

以淳于越为首的儒生们高呼这是文运重兴之兆,进而主张复古分封,请立皇子功臣镇守四方、教化百姓,期盼十年之内再现百家争鸣的盛况。

“呵,”

听完冯去疾的陈述,张廉冷笑,“再来一场诸侯割据、天下大乱么?”

……

与此同时,咸阳某处深院。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摇曳,映出一室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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