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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时,徐望已在小院中盘膝坐定。

东方天际不见丝毫光亮,唯有清冷的星光勾勒出老槐树枝桠的剪影。深秋的夜露凝在青石板上,寒气透过蒲团渗入肌骨。徐望调整呼吸,舌尖轻抵上颚,心神沉入丹田,开始运行《青元吐纳诀》。

这是他每雷打不动的功课,自半年前引气入体以来,从未间断。

此方天地,凡人欲求长生,需先感天地之灵。然灵气无形无质,缥缈难捉,非有缘法、资质、功法不可得。世间修行,大抵分为数个境界,每境又分前、中、后期乃至圆满。

第一境,便是炼气。

炼气者,引天地灵气入体,洗涤凡胎,开辟丹田,化灵气为自身灵力。此境分九层,前三层为初期,中三层为中期,后三层为后期,九层圆满方可尝试筑基。炼气期修士,灵力微弱,仅可施展基础术法,催动低阶符箓法器,寿元不过百二十年,仍是凡胎肉体,会受伤,会衰老,会死。

第二境,筑基。

丹田灵气化液,筑就道基,灵力质与量皆飞跃,可御器飞行,施展威力更大之功法,寿元增至二百余载。筑基修士,在南山郡这等边陲之地,已算一方人物。徐家鼎盛时,曾出过三位筑基修士,如今,却只有族长徐青岩一人筑基成功,且停留在筑基初期多年,难有寸进。

第三境,紫府。

丹田灵液凝结,于眉心祖窍开辟紫府,诞生神识,可内视己身,外放探查,御使法器如臂使指,更能初步感悟天地法则,施展神通。此境修士,寿元可达五百载,已是真正的高阶修士,在南山郡所属的“越国”之内,亦是宗门长老、家族老祖级别的存在。徐家千年历史上,只出过一位紫府老祖,那已是五百年前的旧事。

至于紫府之上的金丹、元婴、化神……对徐望,对整个南山郡而言,都只是古籍中记载的传说,虚无缥缈。

徐家传承的《青元吐纳诀》,只是一部黄阶中品的炼气期基础功法,中正平和,胜在稳妥,却无甚特异,修炼速度缓慢。这也符合徐家以制符为业的定位——不追求斗法厮之勇猛,但求灵力精纯、控细腻,方能在符笔运转间不失毫厘。

徐望资质普通,乃是最常见的“四灵”(金、木、水、火),唯缺土行。灵混杂,吸纳灵气效率低下,且属性间略有扰。修行半年,堪堪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丹田内那缕气感微弱如风中残烛,运行周天时,在几条细小经脉中磕磕绊绊,滞涩难行。

但今,当他凝神内视,引导那缕微弱气息沿既定路线游走时,却感到一丝不同。

并非气息壮大多少,而是……“质感”似乎有了些微变化。以往,这缕气感飘忽不定,难以捉摸,运转时如泥鳅般滑溜,稍不留意便偏离路径或自行涣散。此刻,它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虽依旧微弱,却多了一点韧性,流转时对经脉的“冲刷”感也略微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当气息流经手太阴肺经(属金)与手少阴心经(属火)交汇处时,往此处必有微弱滞涩,两行灵气属性略有冲突。今,那冲突感似乎……减弱了?不,不是减弱,更像是被某种极其微弱的、中正的力量稍稍“抚平”了一些。

是错觉?还是因为昨触碰《青符鉴》,心神损耗过度后的感知偏差?亦或是那诡异的符纹与金字,对他这副平庸的肉身和杂乱的灵,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影响?

徐望无法确定,也无从询问。他只能按下疑惑,将全部心神投入吐纳之中。一呼一吸,绵长细缓,尝试捕捉游离在空气中那稀薄而驳杂的五行灵气,尤其是与自身灵相符的金、木、水、火之气,将其一点点剥离、吸纳、炼化,融入那缕气感之中。

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他能清晰“感觉”到,大部分灵气在进入身体的瞬间便逸散而去,只有极少一部分能被成功捕捉、炼化。这就是四灵的无奈。传闻中的“天灵”(单一属性)修士,吸纳对应属性灵气的效率,十倍百倍于此。而徐家祖上曾有的、与制符息息相关的“青鸾血脉”,若能觉醒,对木、火属性灵气亦有额外亲和,只是徐望这一代,血脉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三遍周天运行完毕,东方天际已现出鱼肚白。徐望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睁开眼,眸中神光比往似乎清亮了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引气炼气,本身便是极耗心神之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体内那缕气感壮大了一分,流淌在经脉中,带来微弱的温润感。他知道,距离突破到炼气一层,还差得远。炼气期每提升一层,所需积累的灵力都是成倍增加,越到后面越难。以他的资质和功法,若无特殊机缘,恐怕三五年都未必能突破到炼气二层。

这就是现实的冰冷。修仙之路,资质、资源、功法、机缘,缺一不可。而他,徐家嫡长孙,此刻看来,似乎一样都不占优。

他走到水缸旁,掬起冰冷的清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抛开杂念,开始琢磨今之事。父亲给的十块下品灵石,是资源,也是压力。他需要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有助于修行和符道的东西,至少,不能白白浪费。

用过早膳,他回房取出积攒的三块下品灵石,加上父亲给的十块,一共十三块。略一思忖,他将十块小心藏好,揣着三块出了门。他需要去一趟散市。

徐家侧门,看守的老苍头收了碎银子,笑眯眯地放行。徐望压低兜帽,融入渐醒的郡城街巷。

散市位于城南,鱼龙混杂。低阶修士、落魄散修、凡人中的掮客、各家族的探子……形形的人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刺鼻味、低阶符箓的微弱灵力波动、各种未经处理的灵材散发的驳杂气息,以及汗味、体味、叫卖声、争执声……构成一幅底层修仙界真实而粗糙的画卷。

徐望小心地穿行在摊位之间。他的目标很明确:便宜的练习符纸,或许还有品质尚可的低阶符笔。家族制符坊的材料他不能擅动,而验证某些关于自身灵力变化的猜想,需要消耗品。

他在一个卖符纸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神精明。

“小道友,看看?上好的‘雪浪纸’,青符徐家的手艺,瞧瞧这纹理!”汉子拿起一叠洁白的符纸。

徐望只瞥一眼,就看出那是劣等的仿制品。徐家出产的符纸,无论品阶高低,右下角都有一个极淡的、需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青色云纹印记,那是防伪标识。这叠纸没有。

“太贵。有没有更……实惠些的?练手用。”徐望压低声音。

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从摊位底下抽出另一叠灰白色的符纸:“‘素云纸’,西边小坊出的,灵气弱,但均匀,不易晕墨。五张一块灵石。”

徐望拿起一张,指尖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导通性很差,灵力注入如石沉大海,但纸张质地确实均匀。他摇摇头:“十张,一块半。”

“小道友,你这价……”汉子咧了咧嘴,“行吧,看你是诚心要。再送你两张裁坏的。”

徐望付了一块半灵石,将十二张灰白符纸收好。一块半灵石没了。他继续逛,在一个专卖各种二手法器、残破符箓的摊位前,看到了一支笔杆开裂、笔毫磨损严重、灵力波动几乎消散的旧符笔。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开价两块灵石。

徐望蹲下,拿起那支笔。笔杆是普通的青罡竹,裂痕明显。笔毫是低阶狼妖的尾毛,已失去光泽,分叉严重。他尝试注入一丝灵力,灵力在笔杆中断断续续,几乎无法传导至笔尖。确实残破不堪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脑海中,那触碰《青符鉴》时,掌心感受到的、符纹与金字“游动”的奇异韵律,隐约与这支破笔中那几乎消散的、残留的某种微弱“笔意”……似乎有极其遥远的、风马牛不相及的某种共鸣?不,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饥渴”?仿佛自己体内那新生的、奇异的感知,对这种承载过灵力的、即将彻底朽坏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趣”?

这感觉荒诞不经。徐望皱了皱眉,放下符笔。

“一块灵石,不二价。”老头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徐望沉默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块半灵石中的一块,递过去,拿起符笔,转身离开。他甚至不知道买这支几乎报废的符笔有什么用。

就在他准备离开散市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裹着破旧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面前只摆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和几个装着浑浊液体的小瓶。摊前冷清,无人问津。

徐望本欲径直走过,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块暗红色、布满细密孔洞的石头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气感,竟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盘踞不散的金色古字中的一个——那个字形扭曲如火焰、又似鸟雀的字符——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强作镇定,走到那个摊位前,蹲下身,指向那块暗红色石头:“这个,是什么?”

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涩的声音,分不清男女:“火纹石,地火熔岩边缘的伴生石,没什么大用,炼器学徒有时买去练习控火。一块灵石,三颗。”

徐望拿起那颗石头。入手微温,粗糙多孔,能感受到极其微弱、极其狂暴的一丝火行灵气残余,但混乱不堪,无法被修士直接吸纳。确实如摊主所言,价值很低。

“我要一颗。”他递过去最后半块灵石。摊主默默接过,用一块脏布将那颗火纹石包了,递给他。

徐望将石头和那支破符笔一同揣入怀中,心跳莫名有些加快。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散市,返回徐家。

回到小院,他将符纸藏好,然后拿出那颗火纹石和那支破符笔,放在桌上,凝神细看。

火纹石毫无异样,破符笔也依旧是那副朽坏模样。丹田气感恢复平静,金色古字也再无反应。

难道是错觉?

他皱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是因为自己太急于寻找“异常”,以至于心神不宁,产生了幻觉?还是说,那《青符鉴》的影响,比自己想象的更隐秘、更不可捉摸?

窗外传来仆役打扫庭院的声响。徐望叹了口气,将火纹石和破符笔也收了起来。时辰不早,他该去制符坊了。今的安排是研磨松烟,枯燥,但必须做好。

修行之路,步步艰难。符道之始,亦在点滴积累。那些莫名的感应、诡异的符纹、游动的金字,或许隐藏着秘密,但眼下的他,最需要的,是将最基础的每一步,走得扎实。

他换上学徒袍,走出小院。晨光正好,落在徐家大宅的青瓦上,却照不透那庭院深深处,悄然积聚的阴云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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