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位于青云峰东侧,环境清幽,窗外有一片细竹林,风过时声如细雨,故得此名。此处原是接待宾客的雅舍,如今宗门没落,宾客罕至,便成了大师姐苏清雪清修和处理庶务之所。
林霄来到听雨轩外时,已是翌清晨。晨雾未散,竹叶凝露,显得格外冷清。
“外门弟子林霄,求见苏师姐。”他站在院门外,朗声道。
片刻,竹门无声自开。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容貌清丽的少女走了出来,是苏清雪的侍女小竹。她打量了林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认出了这位“著名”的废柴师弟,但语气还算客气:“林师弟,师姐正在处理账目,不知你有何事?”
“烦请通传,林霄有笔生意,想与苏师姐谈谈。”林霄开门见山。
“生意?”小竹眉头微蹙,似有不解,但见林霄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道:“师弟稍候。”
不多时,小竹返回:“师姐请你进去。”
林霄道谢,步入院中。小院不大,布置简朴,只有石桌石凳,几丛修竹。正屋门扉敞开,苏清雪正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几卷账本。她穿着一袭月白道袍,未施粉黛,容颜清冷如雪,气质出尘,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外门弟子林霄,见过苏师姐。”林霄拱手。
苏清雪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霄身上。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热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寻常事物。“林师弟不必多礼。听闻师弟有生意要谈?”她声音也如人一般,清冷悦耳,听不出情绪。
“是。”林霄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石桌上,“师姐请看此物。”
苏清雪拿起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正是林霄用废丹“生产”的下品培元丹。她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丹纹清晰,药香纯正,丹毒近乎于无……虽是下品,品质却属上乘,比宗门丹堂发放的标准下品培元丹,还要好上半分。”她抬起头,看向林霄,“此丹从何而来?”
“来源请师姐恕林霄暂时不便透露。”林霄坦然道,“师姐只需知道,此丹来路正当,非偷非抢。而且……”他顿了顿,“只要条件合适,此丹,我可以稳定提供。”
“稳定提供?”苏清雪秀眉微挑,“你能提供多少?价格几何?”
“目前数量有限,但每月至少可提供五十颗。价格嘛……”林霄微微一笑,“按市价,下品培元丹通常四到五块下品灵石一颗。我这丹品质更优,作价五块下品灵石一颗。若师姐能全部吃下,我愿以四块半一颗结算。而且,只要师姐能提供我所需的‘材料’,价格还可再议。”
“五十颗……”苏清雪沉吟。这数量对大宗门不算什么,但对如今捉襟见肘的青云门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资源。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能稳定提供,不仅可解部分弟子修炼的燃眉之急,作得当,还能从中赚取差价,补贴宗门用度。
“品质确实不错。”苏清雪将丹药放回玉瓶,抬眼直视林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不过,林师弟,你入门三年,一直停留在炼气一层,为何近修为突飞猛进,已达三层巅峰?又为何突然有了这品质上乘的培元丹来源?此事,你作何解释?”
她掌管部分宗门庶务,对各弟子情况并非一无所知。林霄这个“著名”废柴的突然变化,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并非怀疑林霄作奸犯科,青云门如今也没什么值得人图谋的,但这反常之事,必须弄清。
来了。林霄心中暗道,知道这是必经的拷问。他神色不变,平静道:“师弟前些时,于后山偶然跌落一处偏僻山洞,侥幸未死,反在其中寻得一位坐化前辈的遗泽,得了些丹药和一篇粗浅功法,修为方有寸进。这些培元丹,便是其中部分遗物。”
这个说辞,是修仙界最老套也最难查证的奇遇模板。
苏清雪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话语真伪。半晌,她缓缓道:“后山何处山洞?那位前辈可留有名号、信物?”
“山洞已被塌方掩埋,难以寻迹。前辈骸骨已化,只余一个破损的储物袋和几瓶丹药,并无信物名号。”林霄对答如流,表情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后怕和庆幸。
苏清雪不再追问。奇遇之事,真伪难辨,但只要丹药来路正当,不危害宗门,她也不想深究。青云门如今风雨飘摇,能多一份资源,总是好的。
“你的丹药,我收了。”苏清雪做出了决定,“按四块半下品灵石一颗,五十颗,共计二百二十五块下品灵石。这是第一批的价钱。若后续丹药品质、数量稳定,价钱可再谈。你需要何种材料?”
林霄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多谢师姐。师弟所需材料,有些特殊。”他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苏清雪接过,扫了一眼,清冷的脸上再次浮现讶色:“残破的一阶下品法器碎片、枯萎的一阶灵药茎、炼器失败的废矿渣、用废的符纸朱砂……还有,炼丹房产生的废丹?”她抬起头,眼中疑惑更甚,“你要这些……废弃物作甚?”
清单上的东西,除了废丹稍有些处理成本(主要是防止污染环境),其他几乎都是各堂口堆积的垃圾,偶尔有弟子会捡去尝试修复或提取点残余材料,但大多无用。林霄要的数量还不小。
“师姐明鉴,师弟所得那位前辈遗泽中,有一篇偏门传承,提及可利用这些蕴含残存灵气或材质特殊的‘废料’,通过特殊手法提取精华,辅助修炼或尝试修复一些低阶物品。师弟修为低微,资源匮乏,便想尝试一番,成与不成,总归是个希望。”林霄半真半假地解释。利用废料修炼的偏门法诀,修仙界并非没有,只是大多效率低下或有隐患,用来解释他的需求,勉强说得通。
苏清雪将信将疑,但这些东西对宗门而言无异于垃圾,若能换来稳定的优质培元丹,简直是废物利用的典范。“可以。这些杂物,各堂口皆有积存,我可吩咐人定期收集,送至你处。价值……便从丹药款项中抵扣,如何?”
“如此甚好,多谢师姐成全!”林霄要的就是这个。用垃圾换丹药,对苏清雪和宗门是赚,对他更是血赚。“另外,师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师弟想请师姐帮忙,在山下的流云坊市,留意或帮忙兑换几种东西。”林霄又递上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几种相对常见、但青云门内缺乏的低阶灵药种子,以及一种名为“聚灵草”的常见低级灵草。聚灵草是炼制聚气丹的主药之一,也常用于布置简陋聚灵阵,不算稀罕,但青云门内没有种植。
“灵药种子?聚灵草?”苏清雪看了看,“这些倒不难办,坊市应有出售。你可用灵石结算,或继续用丹药抵扣。”
“用丹药抵扣吧。”林霄道。灵石他另有他用,而且用丹药交易,更能将双方利益捆绑。
“可。”苏清雪很脆,“第一批五十颗培元丹,扣除收集废料和采购这些物品的费用,余款我会折成灵石给你。以后每十交易一次,如何?”
“全凭师姐安排。”林霄点头。十一批,节奏正好,既能保证“生产”和“原料”供应,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若无他事,便如此定下。”苏清雪收起清单和玉瓶,语气恢复清冷,“小竹,送林师弟。”
“师弟告退。”林霄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听雨轩,林霄轻轻舒了口气。与苏清雪的第一次接触,比他预想的顺利。这位大师姐虽然清冷精明,但处事公允,且一切以宗门利益为重。只要自己能持续提供价值,这条线就能稳住,并逐步加深。
更重要的是,通过她,自己获得了稳定获取大量“废料”的渠道,以及一个相对安全的丹药出货途径。虽然苏清雪肯定有疑心,但只要自己不明着危害宗门,她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洞府,昨那杂役弟子已等在门外,见林霄回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林师弟,你可回来了!事情办妥了!”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袋,“两颗培元丹,卖了个好价钱,总共十块下品灵石!按约定,我留了半块做辛苦费,这里是九块半,你点点!”
林霄接过,神识一扫,九块半下品灵石,一块不少。“有劳师兄。”他又拿出半块下品灵石递过去,“师兄辛苦,这点额外酬谢,还请收下。”
杂役喜出望外,接过灵石,拍着脯道:“师弟客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对了,听雨轩那边我也递了话,看来师弟是见着苏师姐了?”
“嗯,谈妥了一桩小事。”林霄不欲多说。
杂役识趣,又恭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林霄回到洞府,关好门,看着手中的九块半下品灵石,又想到与苏清雪达成的交易,心中计划越发清晰。
“废丹来源稳定了,通过苏清雪,丹药也有了稳妥的出货渠道,还能换来更多种类的‘废料’做原料。下品培元丹只是开始,等我摸清其他废丹和废料的特性,可以尝试‘生产’更多种类的丹药,甚至法器碎片、符箓……”
“聚灵草的种子和植株,是为了试验吞天瓶对‘活物’的转化效果。如果能将低阶灵草‘提纯’为高阶,或者优化其特性,价值将无可估量。”
“眼下,需要尽快提升修为。炼气三层,还是太弱了。有了灵石,便可以尝试布置简简单的聚灵阵,加速修炼。另外,蚀灵荒园那边,‘灵石’的生产也要提上程。”
他盘膝坐下,将九块半下品灵石摆在身前。没有立刻用于修炼,而是拿起一块,仔细观察,与自己用蚀灵草“生产”出的下品灵石对比。
“色泽、灵气浓度、稳定性……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我生产的这块,灵气还要更精纯一丝,杂质更少。”林霄比较后得出结论,“吞天瓶出品,果然精品。不过,我那块灵石蕴含的灵气属性过于中正平和,不像天然灵石带有细微的地脉属性差异,若是高手仔细探查,或许能发现端倪。目前只能少量、分散使用,不能大量集中流出。”
他将灵石收起,只留下半块握在掌心,运转青云门的基础功法《青云诀》,开始汲取其中灵气修炼。
灵气入体,沿着经脉运转周天,缓缓汇入丹田。有了灵石辅助,修炼速度果然比单纯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快了不少。丹田内的灰瓶虚影,对这股外来的精纯灵气也显得颇为“愉悦”,微微转动,吸收灵气的效率似乎也提高了一丝。
修炼不知时间,当林霄从入定中醒来,手中半块下品灵石已化为灰白粉末。感受着体内增长了一丝的灵力,他微微点头。
“按照这个速度,配合丹药,晋升炼气四层,指可待。不过,《青云诀》品阶太低,效率太差。等站稳脚跟,必须寻找更高级的功法。或许……可以从那些废弃的法器碎片、玉简残片中想想办法?吞天瓶能返还‘道韵’碎片,说不定能拼凑出些有用的东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投向窗外。
听雨轩的方向,竹影摇曳。
“苏清雪……精明,务实,以宗门为重。目前是好的者。但要真正将她,乃至将青云门绑上我的战车,还需要更大的利益,和……展现更大的价值。”
“五十颗培元丹,只是敲门砖。”
“很快,你们就会看到,‘废物’所能创造的,究竟是何等景象。”
他推开洞府门,再次走向后山,走向那片属于他的、生机勃勃的“废土”。
蚀灵荒园中,灰白色的蚀灵草在风中微微起伏,仿佛一片等待收割的、灰白色的麦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