踉跄的身影在暮色中穿行,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淡淡的血印。当青云峰熟悉的轮廓终于清晰映入眼帘时,林霄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一线,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虚弱。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强提最后一丝灵力,绕到后山荒僻处,顺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小径,艰难地回到了蚀灵荒园。
推开那扇简陋的园门,熟悉的、夹杂着清新灵气与淡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霄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并未到来。一双略带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扶住了他。
“林师弟!”
是苏清雪的声音,清冷中罕见地透着一丝焦急。她恰好在荒园内查看灵泉变化,察觉到林霄气息不对,立刻赶来,正好接住了他。
触手所及,衣衫破碎,血迹斑斑,气息微弱混乱,体内更是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战场,经脉受损,灵力枯竭,神魂动荡,还残留着阴寒煞气和诡异的毒素。
苏清雪清冷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她二话不说,立刻取出几颗品相极佳的疗伤丹药,小心喂入林霄口中,同时运起精纯的灵力,帮他化开药力,稳住心脉。
“带他……去灵泉边……”林霄意识模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苏清雪会意,小心地将林霄抱起,身形飘忽,几个起落便来到寒雾灵泉旁。此刻的灵泉,潭水已变得清澈见底,氤氲着淡淡的冰蓝雾气和盎然生机,与周围的荒败景象截然不同。
她将林霄轻轻放在泉边平整的石台上,让他半靠在石壁上。清凉纯净的灵气立刻将林霄包裹,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你且安心疗伤,我为你护法。”苏清雪简短说道,退开几步,在数丈外盘膝坐下,神识散开,警惕地覆盖了整个荒园。她没有追问林霄为何重伤,也没有探究灵泉的变化,此刻疗伤是第一要务。
林霄心中微暖,不再多言,收敛心神,全力运转《吞天造化诀》。
体内情况糟糕透顶。与黑袍老者一战,连番硬撼,又强行催动未完全恢复的灰瓶和那玄奥遁术,早已超出他身体的负荷极限。若非《吞天造化诀》锻造的基扎实,灰瓶数次护主,加上苏清雪的及时援手,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丹药化开,温和却强效的药力开始滋养破损的经脉和内腑。灵泉散发出的冰寒纯净灵气,也丝丝缕缕渗入体内,与《吞天造化诀》的造化灵力结合,不仅加速伤势恢复,更有效中和、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毒。
最关键的是丹田内的灰瓶。
此刻的灰瓶,瓶身光芒内敛,却比之前更加凝实,瓶身上那些古朴复杂的纹路清晰可见,隐隐流淌着玄奥的光华。它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核心,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温和而浩大的力量,主动协助林霄梳理体内混乱的能量,修补受损的基。
更让林霄惊喜的是,灰瓶似乎在反哺他。一丝丝比造化灵力更加精纯、更加本源、仿佛蕴含着一丝“道”之真意的灰白色气流,从瓶口缓缓溢出,融入他的经脉和丹田。这气流所过之处,破损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灵力恢复速度也大幅加快,甚至连神魂的刺痛都得到了抚慰。
“这是……灰瓶本身的本源之力?它在助我恢复,也在……回馈我?”林霄心中震动。这无疑是灰瓶进一步觉醒或者成长的表现。
随着疗伤的深入,林霄也逐渐回想起生死关头,灰瓶传递的那段讯息和引导的灵力轨迹。
那并非完整的功法,更像是一段“道韵”的烙印,一种对天地间某种“韵律”的捕捉和诠释。它引导灵力运转的轨迹极其玄妙,仿佛暗合空间挪移、光影变化的至理。
“《太虚游天步》……残篇?”林霄福至心灵,给这段玄奥身法起了个名字。虽然目前只领悟了皮毛中的皮毛,只能在极短距离、付出巨大代价下进行近乎“瞬移”般的闪避,但其潜力,简直无法估量!这是保命的神技!
他一边疗伤,一边在心中默默参悟、推演那“太虚游天步”的轨迹,与《吞天造化诀》相互印证,竟觉有相通之处,都是对“道”与“力”的极致运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灵泉,波光粼粼。苏清雪如同月下雕像,一动不动,只有衣袂偶尔随风轻扬。
林霄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惨淡。体内破损的经脉初步接续,淤血和毒素被排出大半,灵力也恢复了两三成。最严重的神魂伤势,在灰瓶本源之力和灵泉清气的滋养下,也稳定下来,不再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
“苏师姐,多谢。”林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有了力气。
苏清雪睁开眼,看向他:“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还需静养几。”林霄道,“师姐怎么会在此?”
“百工堂运转顺利,你留下的货物支撑店铺绰绰有余。我见灵泉变化颇大,便常来看看,今恰好遇到你。”苏清雪简单解释,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何人伤你?是丹霞宗?还是……金虹商会?”
林霄沉默片刻,摇头:“都不是。是……黑沼泽。”
他没有隐瞒,将此次前往黑沼泽深处,遭遇封印松动、恐怖存在苏醒、以及归途被不明身份筑基修士截的事情,择要讲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古瓶碎片、灰瓶异动以及“太虚游天步”等核心秘密,只说自己误入险地,遭遇守护妖兽和劫匪。
饶是如此,苏清雪听后也是秀眉紧蹙,眼中寒光闪烁。
“黑沼泽深处竟有如此存在……那些截者,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劫匪,更像是……受人雇佣的专业手。”她分析道,“你可有线索?”
“领头的是筑基初期老者,擅用一把黑色连弩,箭上有奇毒。另外两人,一用鬼头刀,一使毒针。”林霄描述道,“他们似乎对黑沼泽深处的异动非常恐惧,听到那声咆哮后便仓皇逃窜,或许……是常年在黑沼泽附近活动的‘清道夫’或者‘拾荒者’?”
所谓“清道夫”和“拾荒者”,是散修中对那些专门在险地边缘徘徊,猎受伤妖兽、劫掠落单修士、或拾取前人遗落物品之人的蔑称。这些人往往心狠手辣,消息灵通,对险地了解颇深。
“有可能。”苏清雪点头,“此事我会暗中调查。你最近风头正劲,又掌握‘化废为宝’之术,难免引人觊觎。后外出,务必更加小心。宗门这边,我会加强百工堂和店铺周边的警戒。”
“有劳师姐。”林霄感激道。苏清雪的冷静和务实,让他省心不少。
“你且安心养伤。百工堂和店铺有吴用和几位长老照看,暂时无虞。金虹商会的王明远近倒是安静,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罢休,或许在酝酿什么。”苏清雪提醒道。
“我明白。”林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王明远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那黑袍老者听到“王明远”名字时的细微反应,他记在心里。
苏清雪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一些上好的疗伤药物,便悄然离去。她知道林霄需要静养,也需要独处。
待苏清雪离开,林霄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身和灰瓶上。
这次重伤险死,固然凶险,但收获也巨大。
首先是修为。在生死压力、灰瓶反哺和灵泉滋养下,他的修为不仅彻底稳固在炼气五层,甚至还有所精进,距离五层中期不远。灵力更加凝练精纯,对《吞天造化诀》的理解也更深。
其次,是灰瓶的显著成长和反馈。那本源之力的滋养,让他基更加浑厚,未来潜力更大。而新觉醒的“太虚游天步”残篇,更是意外之喜。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并初步掌握‘太虚游天步’,哪怕只能施展一次,也是关键时刻的保命底牌。同时,要消化此次黑沼泽之行的信息,为下一步做准备。”
他内视丹田,灰瓶静静悬浮,瓶身光华内敛,但那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更加强烈。他尝试沟通灰瓶,询问关于黑沼泽封印、古瓶碎片等信息,但灰瓶只是微微震动,反馈回一些更加模糊、零碎的画面和感触:崩塌的天地,碎裂的瓶影,无尽的怨念与黑暗,以及……几处微弱的、同源的召唤感,分散在极其遥远的不同方向。
“其他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吗?”林霄心中明了。寻找其他碎片,或许不仅能增强灰瓶,也能解开更多关于它和那场“大劫”的秘密,甚至可能找到彻底解决黑沼泽隐患的方法。
但那些召唤感太过微弱遥远,显然不是现在的他能企及的。
“路要一步一步走。”林霄压下心绪,开始尝试修炼“太虚游天步”。
他闭目凝神,回忆着那玄奥的灵力运转轨迹。心念微动,丹田内一缕造化灵力被引出,沿着特定的经脉缓缓游走。
起初极为生涩,轨迹复杂无比,对灵力的控制和神识的要求极高。仅仅运行一个小周天,就让他额头冒汗,感觉比大战一场还要疲惫。
但他坚持不懈,一遍遍尝试,结合《吞天造化诀》中对空间、能量本质的感悟,慢慢摸索着其中的规律。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东方既白。
林霄缓缓收功,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明悟。经过一夜苦修,他对“太虚游天步”的轨迹熟悉了许多,虽然还远达不到实战应用的程度,但至少找到了门径。
“此步法玄奥无比,恐怕不仅仅是身法遁术那么简单,似乎还涉及空间折叠、虚实变幻的至高道理。以我现在的修为和见识,只能领悟皮毛。但随着实力提升,对《吞天造化诀》领悟加深,或许能发挥出惊天动地的威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势在灰瓶和灵泉的辅助下,好了七七八八,实力也恢复了大半。
走到灵泉边,掬起一捧清澈冰凉的泉水饮下,甘冽的灵气直透肺腑,精神为之一振。
灵泉的变化确实巨大。不仅潭水清澈,灵气纯净,泉眼周围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蕴含精纯冰寒灵气的“寒玉髓”,虽然只是最劣等的下品,且产量极少,但积月累,也是一笔财富。更重要的是,灵泉的恢复,让这片荒园真正有了成为“福地”的潜力。
“或许,可以尝试在这里布置一个聚灵阵,将灵泉灵气汇聚,加速荒园改造,甚至……尝试种植一些低阶灵草。”林霄心中规划着。
这时,他怀中一枚传讯玉符微微震动。
是吴用传来的讯息。
“东家,店铺一切安好,近生意稳定。金虹商会王管事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您三后于‘醉仙楼’一叙,言有要事相商,事关‘黑市’与‘遗迹’。另,百工堂李芸师妹有急事求见,似与库房新到的一批‘特殊废料’有关。”
王明远的请柬?黑市?遗迹?林霄眉头微挑。这王明远果然坐不住了,只是不知这次是宴无好宴,还是真有“好事”。
李芸?那个细心记录的女弟子?和特殊废料有关?
林霄略一沉吟,给吴用回讯:“回复王明远,三后醉仙楼,我会准时赴约。让李芸来荒园见我。”
他倒要看看,王明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至于百工堂那边,正好也去看看进展。
简单的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污,换了身净青衫,林霄走出荒园,朝着百工堂旧院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更加深邃明亮。
经历生死,方知力量可贵。前路虽险,道心愈坚。
青云门内,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新的波澜,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