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刚过一半,湛江就迎来了第一场寒。天气预报说这是十年一遇的强冷空气,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越过秦岭,穿过南岭,最后抵达这座海滨城市时,依然带着刺骨的锋利。气温一夜之间跌到十度以下,北风刮过街道,卷起落叶和塑料袋,发出呜呜的悲鸣。
戴羽新四年级了。
时间像被调成了某种奇怪的节奏——有些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周末;有些午后却漫长如整个冬季。他长高了不少,去年还合身的校服外套,今年袖口已经露出了一截手腕。在袖口处缝了块同色的布,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戴羽新知道。每次抬手,他都能看见那块补丁。
周六下午,他照例去学校的篮球场。
湛江第三小学的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水泥地面,两个篮筐的漆已经斑驳,网兜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像破烂的旗帜。平时这里是高年级男生的地盘,但周末午后,低年级的孩子也能分到半个场地。
戴羽新抱着篮球走到场边时,发现篮筐下已经有人了。
是个陌生男孩,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但更瘦,像一被拉长的竹竿。男孩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他没有球,只是站在三分线外,双手做出投篮的姿势,对着空气练习动作。
“嘿。”戴羽新走过去。
男孩转过头。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很大,眼窝深陷,看人时有种直勾勾的专注。头发理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要一起打吗?”戴羽新举起手里的球。
男孩盯着球看了两秒,点头:“好。”
他们没问彼此的名字,没问年级班级,就像两个在荒野相遇的旅人,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一场一对一。戴羽新先攻,他运球到三分线外,转身,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
“该你了。”他把球扔过去。
男孩接球的动作很稳。他退到三分线外,运了两下,动作有些生涩,但投篮姿势很标准——屈膝,抬手,手腕下压。球出手的瞬间,戴羽新就知道这球会进。
空心入网。
球落地,咚咚地弹跳着。男孩跑过去捡球,转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进一个三分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挺准啊。”戴羽新说。
“运气。”男孩把球扔回来。
他们打了整整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水泥地面反射着冬苍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戴羽新渐渐发现,这个陌生男孩的球技其实很一般——运球容易丢,突破没速度,防守时脚步凌乱。但他投篮准得可怕,尤其是三分线外,十个能进六七个。
“你专门练过投篮?”休息时,戴羽新问。
男孩坐在篮球架底座上,喘着气摇头:“没有。”
“那怎么这么准?”
男孩想了想:“因为没别的事做。”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戴羽新听出了点什么。他打量男孩——运动服洗得发白,鞋是那种最便宜的胶底布鞋,边缘已经开胶。没有水壶,没有毛巾,甚至没有装这些东西的背包。
“你叫什么?”戴羽新终于问。
“庞利坚。”男孩说,“庞大的庞,利益的利,坚强的坚。”
“我叫戴羽新。”
庞利坚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汗,剩下的又仔细折好放回去。纸巾是最便宜的那种,一包十张,超市卖五毛钱。
“你住附近?”戴羽新问。
“刚搬来。”庞利坚指着学校围墙外那片老居民区,“租的房子。”
“几年级?”
“四年级。转学过来的。”
对话断在这里。两个男孩并排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北风刮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有人在练琴,断断续续的,总是卡在同一个小节。
“渴吗?”戴羽新站起来。
庞利坚没说话,但喉结动了动。
篮球场边有个小卖铺,铁皮棚子搭的,夏天卖冰棍汽水,冬天卖热狗关东煮。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手里永远攥着遥控器。
戴羽新走到柜台前:“两瓶汽水。”
“冰的还是常温?”阿伯眼睛没离开电视。
“常温。”
汽水是玻璃瓶的,橙黄色液体,瓶身上印着“亚洲”两个字。戴羽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纸币——每天早上会给他五块钱零花,他通常能省下两三块。
回到篮球架下,他把一瓶汽水递给庞利坚。
庞利坚接过去,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拧开瓶盖。汽水发出“嗤”的轻响,泡沫涌上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没事。”戴羽新也打开自己的那瓶。
他们沉默地喝着汽水。橙子的香精味在口腔里弥漫,甜得发腻,但气泡刺着舌头的感觉很好。戴羽新看着庞利坚——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瓶身倾斜的角度,吞咽时喉结的滚动,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珍惜。
“你平时都一个人来打球?”戴羽新问。
“嗯。”
“不带球?”
庞利坚摇摇头:“没球。”
这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羞耻,没有掩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戴羽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庞利坚投篮那么准——因为他只能投篮。没有球,就不能练习运球、突破、上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某个地方,对着空气练习投篮动作。
“以后你可以用我的球。”戴羽新说。
庞利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汽水。
那天分别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从苍白变成橘红,云层镶着金边。戴羽新抱着球往家走,庞利坚朝相反方向,走进那片迷宫般的老居民区。
“明天还来吗?”戴羽新回头喊。
庞利坚停下脚步,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锐利。
“来。”他说。
从那天起,周六下午的篮球场成了固定的约定。
戴羽新每周都会去,庞利坚也总是准时出现。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球——一对一,或者轮流投篮。庞利坚还是不带球,但戴羽新已经习惯了每次带两瓶汽水。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戴羽新带来了新规则。
“我们来比赛吧。”他说,“投三分,十个球,谁进得多谁赢。”
“赌什么?”庞利坚问。
戴羽新想了想:“鸭脖。小卖铺有卖,三块钱一。谁输了谁请客。”
庞利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第一场比赛,戴羽新输了。六个对八个。
他愿赌服输,去小卖铺买了两鸭脖。鸭脖是真空包装的,酱红色,表面裹着厚厚的辣椒粉和花椒粒。他们坐在篮球架下,撕开包装,开始啃。
鸭脖很辣,辣得戴羽新直吸气。但肉很少,需要很仔细地啃,才能把骨头缝里的肉剔出来。庞利坚吃得很安静,他先啃完一面,然后翻过来啃另一面,最后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好吃吗?”戴羽新问。
庞利坚点头,嘴唇被辣得通红。
第二周,戴羽新又输了。五个对七个。
他又买了两鸭脖。这次是五香味的,不辣,但香料味很重。他们边吃边看夕阳,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亮起来。
“你投篮为什么这么准?”戴羽新终于忍不住问。
庞利坚啃完最后一块肉,把骨头整齐地放在包装纸上:“因为没别的事可做。”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庞利坚看着远处的教学楼,“除了打球,我没别的事可做。”
戴羽新没再追问。但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庞利坚的生活像一张过于净的纸,除了上学、打球,几乎没有其他内容。没有补习班,没有兴趣班,没有周末的家庭出游。他的时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第三周,奇迹发生了。
戴羽新赢了。
那天下午风很大,北风呼啸着刮过篮球场,投篮时需要计算风的偏移。庞利坚的前五个球只进了两个,而戴羽新进了四个。最后五个球,庞利坚调整了姿势,进了三个,但戴羽新超常发挥,也进了三个。
七比五。
“我赢了。”戴羽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庞利坚站在三分线外,手里还拿着最后一个没投的球。他盯着篮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三局两胜。”
“什么?”
“刚才那局不算。”庞利坚说,“我们重新来,三局两胜。”
戴羽新愣住了。他看着庞利坚——男孩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那不像耍赖,更像某种…… desperation。绝望的坚持。
“你耍赖。”戴羽新说。
“就三局两胜。”庞利坚重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他们僵持了几秒。北风刮过,卷起尘土,迷了戴羽新的眼睛。他揉了揉,再睁开时,庞利坚还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固执的雕塑。
“好吧。”戴羽新妥协了,“三局两胜。”
第二局,庞利坚赢了。八比六。
第三局,戴羽新发挥失常,只进了四个。庞利坚进了七个。
“你欠我两鸭脖。”庞利坚说。
“刚才那呢?”戴羽新指的是第一局他赢的那。
“抵消了。”庞利坚说,“现在你欠我两。”
戴羽新盯着他看了很久。庞利坚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戴羽新突然明白了:庞利坚不是真的想吃鸭脖,他只是不能接受输。不能接受欠别人东西,不能接受那种“被给予”的位置。
“我也耍赖。”戴羽新说,“今天不买了。”
庞利坚猛地抬头。
“我没钱。”戴羽新补充,虽然口袋里还有十几块。
两个男孩在篮球架下对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错。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最后是庞利坚先移开目光。
“那就算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他们没有吃鸭脖,也没有喝汽水。打到太阳完全落山,球场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水泥地面。分别时,庞利坚突然说:“下周六,我请你。”
“什么?”
“鸭脖。”庞利坚说,“我赢了你,应该我请你。”
戴羽新想说什么,但庞利坚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削,运动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十二月下旬,寒更猛烈了。
天气预报说这是湛江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天。早晨起床时,窗户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花,用手指一划,能留下清晰的痕迹。给戴羽新加了一件毛衣,但他打球时还是会脱掉——运动起来就不冷了。
周六下午,戴羽新照例去篮球场。
庞利坚已经在那里了。但他没在打球,而是蹲在球场边的草丛里,背对着戴羽新,肩膀微微耸动。
“嘛呢?”戴羽新走过去。
庞利坚没回头。戴羽新绕到他面前,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只死麻雀。
麻雀很小,羽毛凌乱,身体已经僵硬了。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半睁,黑色的瞳孔空洞地对着天空。它躺在庞利坚的手心里,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刚发现的。”庞利坚说,“冻死的。”
戴羽新蹲下来。麻雀的爪子蜷缩着,细得像火柴棍。羽毛原本应该是棕褐色的,但现在沾满了尘土,显得灰扑扑的。
“要埋了吗?”戴羽新问。
庞利坚点头。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松软的土,在篮球场围墙的角落。戴羽新用树枝挖坑,庞利坚捧着麻雀。坑挖到巴掌深时,庞利坚突然说:“等等。”
他跑回篮球架下,拿起他们喝空的汽水瓶——今天喝的是玻璃瓶装的可乐,瓶身是深褐色的。庞利坚拧开瓶盖,把里面剩下的几滴可乐倒掉,然后用袖子仔细擦净瓶身。
“用这个。”他把空瓶子递给戴羽新。
“嘛?”
“当棺材。”庞利坚说。
戴羽新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可乐瓶——透明的深褐色玻璃,瓶身上印着白色的商标,瓶口还残留着可乐的甜腻气味。用这个装一只死麻雀?
但庞利坚的表情很认真。他小心翼翼地把麻雀放进瓶口,但因为瓶子口小,麻雀的翅膀卡住了。他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把整个小身体塞了进去。麻雀在瓶底蜷缩着,透过深褐色的玻璃看,像某种古老的琥珀标本。
他们把瓶子放进土坑,开始填土。
泥土落在玻璃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庞利坚填得很仔细,每盖一层土,就用树枝轻轻压实。最后,小土堆隆起,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
“好了。”庞利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戴羽新也站起来。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突然想起云南老家的坟冢——太爷爷的坟就在后山,每年清明他们都要去扫墓。坟堆也是这样的,隆起在地面上,像大地的一个呼吸。
“为什么用汽水瓶?”戴羽新问。
庞利坚沉默了一会儿。北风刮过,吹起他额前短短的头发。
“因为它透明。”他说,“以后如果挖开,还能看见。”
“你会挖开吗?”
“不会。”庞利坚摇头,“但万一呢。”
他们回到篮球场,开始打球。但戴羽新的心思不在球上,他总忍不住去看那个角落。夕阳西下,土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分别时,庞利坚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
“给你。”他说。
“嘛?”
“鸭脖的钱。”庞利坚说,“上周欠你的。”
戴羽新没接:“不是说好了你请我吗?”
“那不一样。”庞利坚执拗地举着钱,“那是我要请你的。这是我还你的。”
戴羽新盯着那三块钱——一张两元,一张一元,纸币皱巴巴的,边缘起了毛边。他想起庞利坚短了一截的袖口,想起那胶的布鞋,想起他每次喝汽水时珍惜的样子。
“你哪来的钱?”戴羽新问。
庞利坚没回答,只是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戴羽新接过来。纸币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下周六,”庞利坚说,“我请你吃鸭脖。真的。”
“好。”
庞利坚走了。戴羽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居民区的巷口。手里的三块钱沉甸甸的,像三枚硬币。
那天晚上,戴羽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篮球场,但球场空无一人。他走到围墙角落,看见那个土堆。土堆自己裂开了,深褐色的汽水瓶从里面升起来,悬浮在空中。瓶子里,那只死麻雀睁开了眼睛。
麻雀看着他,黑色的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麻雀开始膨胀,变大,撑满了整个瓶子。玻璃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最后“砰”地炸开。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映着麻雀的眼睛。
戴羽新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北风呼啸,像有什么在哭。他摸到床头柜上的铁盒,打开,摸到那颗芒果核。核的表面冰凉,裂纹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他把芒果核握在手心,很久很久。
2012年的最后一天,戴羽新在场遇见了肖巧巧。
学校举办元旦游园会,场摆满了各种游戏摊位。戴羽新和庞利坚刚玩完套圈游戏——庞利坚套中了一个塑料小汽车,但他没要,换成了两棒棒糖,分给戴羽新一。
他们吃着棒棒糖在人群里穿行时,看见了肖巧巧。
她站在猜灯谜的摊位前,身边是黄文轩。两人正在研究一个灯谜,肖巧巧皱着眉头,黄文轩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然后肖巧巧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颗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扎成高马尾,用的是那种带亮片的发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戴羽新停下了脚步。
庞利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嗯。”戴羽新说,“同班过。”
“哦。”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肖巧巧和黄文轩解开了灯谜,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奖品——一个印着学校logo的钥匙扣。肖巧巧把钥匙扣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黄文轩,说了句什么。黄文轩摇头,把钥匙扣推回去。
最后肖巧巧收下了,放进口袋里。
“走吧。”戴羽新说。
他们转身离开。棒棒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得发腻。走到场边缘时,戴羽新回头看了一眼——肖巧巧和黄文轩已经去了下一个摊位,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你喜欢她?”庞利坚突然问。
戴羽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哦。”
他们没再说话。走出校门时,庞利坚说:“下周开始,我下午不能来打球了。”
“为什么?”
“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庞利坚说,“数学。”
“哦。”
“周六上午可以。”
“好。”
分别时,庞利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戴羽新。
是一个塑料小汽车,就是套圈游戏里的那种,蓝色的,车门可以打开。
“给你。”庞利坚说。
“你不是换糖了吗?”
“后来又套了一个。”庞利坚说,“留着没用。”
戴羽新接过来。小汽车很轻,塑料质感,轮子能转动。他握在手心里,塑料边缘硌着皮肤。
“谢谢。”
“走了。”庞利坚挥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戴羽新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小汽车。阳光照在蓝色塑料上,反射出廉价的光泽。他突然想起三年级春天,那个被他吞咽下去的纸团。想起纸团上那七个字:**戴羽新爱肖巧巧**。
现在,那七个字在哪里?在胃里?在血液里?还是已经变成粪便,被冲进了下水道?
他把小汽车放进口袋,往家走。
路过篮球场时,他停下来,走到围墙角落。那个小土堆还在,经过一个月的风吹雨打,已经几乎和地面平齐了。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戴羽新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土堆。
泥土冰凉。
他想起庞利坚的话:“因为它透明。以后如果挖开,还能看见。”
可是有些东西,埋下去了,就再也看不见了。就像那只麻雀,就像那个纸团,就像三年级春天的心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北风刮过,篮球场空无一人。篮筐在风里微微晃动,破了的网兜像在招手。远处传来游园会的音乐声,欢快的,喜庆的,属于2012年最后一天的。
戴羽新转身离开。
口袋里,小汽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塑料轮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像某种告别。
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