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五月的第三个周五,戴羽新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期中考试总结,戴羽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上——藏在桌肚里,亮度调到最低的诺基亚。

肖巧巧的QQ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他们昨天聊到凌晨一点。肖巧巧说,她和芝麻这次真的结束了。她说她受够了,受够了芝麻的忽冷忽热,受够了那些分分合合的拉扯。她说她删了芝麻所有的联系方式,说这次不会再回头。

戴羽新问她:“真的?”

肖巧巧回:“真的。我保证。”

那三个字——“我保证”——像三颗小小的糖,被戴羽新含在嘴里,化了整整一天。甜得他上课走神,甜得他看见黑板上的数学公式都能笑出来。

现在,他盯着那个亮着的头像,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

他想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写作业。想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想告诉她,他昨天路过书店,看到一本她可能会喜欢的诗集。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想,要给她一点空间。要让她知道,他和芝麻不一样——他不会黏人,不会让她烦。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讨论周末计划。戴羽新慢吞吞地整理书本,眼睛时不时瞟向前座。

肖巧巧也在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想着什么。

戴羽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放学了。”他说。

肖巧巧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嗯。”

“一起走?”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今天有点事,你先走吧。”

“什么事?”

“就……有点事。”她避开他的目光。

戴羽新心里一沉。那种不好的预感,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但他还是点点头:“好。那周一见。”

“周一见。”

肖巧巧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像一条急于逃离的鱼尾。

戴羽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回到座位,坐下,拿出手机。

点开QQ,找到肖巧巧。

打字:“你去找他了?”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光了。值生在扫地,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戴羽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六点半,肖巧巧终于回复了。

一个字:“嗯。”

戴羽新的手开始发抖。他打字:“你不是保证了吗?”

“对不起。”

“为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他来找我,说他错了。”

戴羽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扔进书包,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没有骑车。他推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五月的傍晚,天还很亮。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小吃摊的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行人匆匆,车流喧嚣,世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但戴羽新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昨天凌晨,肖巧巧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他回:“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她发了一个笑脸,说:“晚安。”

现在,那个笑脸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他推着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滴着水。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警惕地看着他。

戴羽新停下,把车靠在墙边。然后他蹲下来,抱住膝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崩溃的、失控的哭。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保证了,却还是回去了?

为什么芝麻那样对她,她还是选择芝麻?

为什么他陪了她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却比不上芝麻一句“我错了”?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眼前发黑。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累了。眼泪流了,只剩下涩的疼痛。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巷子里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

戴羽新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哭,会哭到天荒地老。但奇怪的是,在极度的疲惫和悲伤中,他竟然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死。

像掉进一口深井,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戴羽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腿麻了,脖子也僵了。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晚上八点半。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肖巧巧的。还有好几条消息:

“你在哪?”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接电话好不好?”

“我想见你。”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戴羽新盯着那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可耻的窃喜。

她还在意他。

她找他,等他。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一会儿,他推起车,朝学校方向骑去。

骑到学校门口时,他看见了肖巧巧。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白天那身校服,背着书包。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孤单地延伸。

戴羽新停下车,但没有过去。

肖巧巧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

“戴羽新……”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戴羽新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的泪痕。他想,她也哭了。

“对不起。”肖巧巧又说,眼泪又涌出来,“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戴羽新还是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打字。

肖巧巧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戴羽新发来的消息:“我不想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打字回复:“那你听我说好吗?”

戴羽新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她。然后他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用手机打字聊天。

路灯昏黄,飞蛾乱舞。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汽车驶过的呼啸声。

肖巧巧打字很快:“今天下午,他来找我。在校门口等我。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不能没有我。我……我没忍住。”

戴羽新回:“你的保证呢?”

“我知道我说了保证。但我看到他哭,我就心软了。对不起,我真的太没用了。”

戴羽新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自嘲的笑。他打字:“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很重要。”肖巧巧几乎是秒回,“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但我和他……太久了,分不清了。”

戴羽新没再回。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五月的夜空很净,有几颗星星,一弯月牙。

肖巧巧又发来一条:“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真的……”

她没打完。因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巨大的噪音。

是那种开着大货车的流动表演队——车厢改装成舞台,架着劣质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几个穿着廉价演出服的人在车上又唱又跳,车停在路边,吸引了一圈围观的人。

表演是免费的,但目的是卖商品——一些号称有神奇功效的保健品、刀具、厨房用品。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声音刺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原价999,今天只要99!”

音响开得极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戴羽新皱了皱眉。他看向肖巧巧,发现她也皱着眉,用手捂住了耳朵。

那一刻,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要做点什么。做点能让她开心的事。做点能证明他比芝麻强的事。

他拿出手机,不是打字,而是拨号。

110。

“喂,您好。我要举报噪音扰民。”戴羽新说,声音很平静,“地址是……”

接线员听完后说:“这个属于城管管辖范围,我给你城管的电话。”

戴羽新记下号码,挂断,又拨通。

“喂,城管吗?我要举报……”

十分钟后,城管的车来了。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下车,走向那辆大货车。主持人还在激情推销,看见城管,脸色变了。

一番交涉后,音响关了。主持人悻悻地收起麦克风,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戴羽新收起手机,看向肖巧巧。他想从她脸上看到赞许,看到感动。

但肖巧巧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那些被驱赶的表演者——都是外地口音,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有着常年奔波的风霜。

“他们……也是讨生活。”她小声说。

戴羽新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但他们扰民。”

肖巧巧没说话。

戴羽新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义的事,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他想转移话题:“我送你回家吧。”

肖巧巧点点头。

他们推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僵。

走到一个路口时,戴羽新为了避开迎面来的自行车,往旁边让了一下。他没注意脚下——

“砰!”

他的小腿狠狠磕在了路边的花坛牙子上。

那一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戴羽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来。

“怎么了?”肖巧巧赶紧扶住他。

“没、没事。”戴羽新咬着牙说。他低头看,校服裤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里面肯定破皮了。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人用锤子敲他的骨头。

但他站直了,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

“真的没事?”肖巧巧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戴羽新说,“就磕了一下。走吧。”

他推起车,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小腿就传来一阵刺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应该是流血了。

但他没停。

他想,这是他自找的。。他打了举报电话,赶走了那些讨生活的人,现在轮到他遭了。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打那个电话。因为他想让她看见,他有行动力,他会保护她——哪怕只是保护她不受噪音扰。

剩下的路,戴羽新走得异常艰难。疼痛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但他一直忍着,没吭一声。

终于到了肖巧巧家楼下。

“你回去吧。”肖巧巧说,“你的腿……”

“真的没事。”戴羽新挤出一个笑,“你快上去吧。”

肖巧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听我说,谢谢你……为我做那些事。”

戴羽新的心颤了一下。他说:“不用谢。”

“你回家记得处理伤口。”

“嗯。”

肖巧巧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一半,她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她上去了。

戴羽新站在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校服裤子的破口处,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布料。

他苦笑了一下。

推起车,慢慢朝家的方向骑去。

夜风很凉,吹在伤口上,刺刺地疼。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想,至少今天,她为他担忧了。

至少今天,她说了“你很重要”。

至少今天,他证明了——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会遭。

哪怕会受伤。

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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