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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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12年8月26,晚上11点47分,龙山地下,E区深处,先民实验室遗迹。

秦昭蜷缩在岩缝中,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脚底的伤口被水浸泡后肿胀发白,每动一下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真正让她恐惧的,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声音。

那不是幻觉,而是某种“回响”。自从离开那个有父亲笔记的洞,走进更深的通道后,她就一直能听到——无数个声音,在岩壁中,在地底深处,在她自己的骨头里,低语、哭泣、嘶吼、吟唱。有些声音是人类的语言,有些完全陌生,有些甚至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纯粹的情绪或记忆的投射。

是“门”的回声。父亲笔记里说,E区是“标记之地”,是九个降临点的中心交汇处。在这里,所有门的声音都会产生回响。

“姐姐……”

一个声音从岩缝外传来,清晰,稚嫩,带着孩童的天真残忍。是螭吻胚胎的意识传音。

秦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姐姐,别躲了……我能感觉到你……你的血在流,你的心在跳,你的害怕……好甜……”

声音越来越近。秦昭从岩缝的狭窄视野中,看到暗蓝色的生物光在通道中移动,照亮了湿滑的岩壁。然后,一个东西爬了过去。

不是人类,不是婴鲛,也不是清道夫。那东西像是一个被拉长、扭曲的人类孩童,四肢着地爬行,皮肤是半透明的暗金色,能看到内部发光的血管和骨骼。它的头很大,五官模糊,只有一张过大的嘴,和一双纯粹暗金色的眼睛。

它爬行的姿势诡异,关节反向弯曲,在岩壁上留下湿漉漉的粘液痕迹。

秦昭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东西在岩缝前停下,巨大的暗金色眼睛转向缝隙,似乎在看进来。

“姐姐……你在这里……”

它伸出“手”,手指细长,指间有蹼,指甲是暗金色的尖刺,向岩缝探来。

秦昭往后缩,但岩缝太窄,无处可退。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砰!”

一声闷响,从通道深处传来。那东西停住动作,歪头“听”着。接着,更多的声响——金属碰撞声,脚步声,还有低沉的、不似人类的嘶吼。

是守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满的、像猫叫的嘶鸣,转身向声响方向爬去,速度快得惊人。

秦昭在岩缝中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外面没有动静,才慢慢爬出来。她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否则失血和感染会要了她的命。

她沿着通道向前,尽量避开有水的地方。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裂缝尽头,有光。

不是生物光,是电灯的光,昏黄,稳定。还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秦昭小心地探头看去。裂缝外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空间,看起来像是某个古老实验室的遗址。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刻满先民文字和几何图案。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仪器和容器,有些容器里还浸泡着无法辨认的东西。

实验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具穿着现代登山服的尸体。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衣服的颜色和款式……是她父亲五年前失踪时穿的那套。

她走过去,腿在发抖。石台上的尸体已经半白骨化,但保存得意外完整,皮肤是蜡黄色的,紧贴着骨骼。脸还能辨认——确实是秦建国,她的父亲。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双手交叠在前,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金属圆柱体,大约手指粗细,十厘米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或按钮。

秦昭跪在石台边,眼泪无声地流下。五年了,她一直抱着父亲还活着的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但现在,希望破灭了。

她伸手,想碰碰父亲的脸,但手指停在半空。她注意到,父亲的口有一个伤口——不是外力造成的,而是从内部“爆开”的,皮肤和肌肉外翻,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像金属又像骨骼的东西。

父亲笔记里说,钥匙宿主是“活锁”,锁有寿命,九代之后失效。父亲是第八代?还是第七代?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父亲手里的金属圆柱体。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特的温热感,像有生命在搏动。

圆柱体在她触碰的瞬间,亮起了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一个三维全息投影从圆柱体顶端射出,浮现在空中。

是父亲,但更年轻,四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背景是各种先民仪器,还有……苏文卿,年轻的苏文卿,站在他身边,笑容温柔。

“昭昭,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爸爸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全息影像开口,声音清晰,带着秦昭记忆中的温暖,“这是我的‘遗言’,藏在‘声音密钥’里,只有你的基因序列能激活。”

秦昭握紧圆柱体,泪水模糊了视线。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会颠覆你的一切认知。但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第一,钥匙宿主不是九个人,是十三个人。先民最初制造了十三把‘活锁’,对应十三个降临点。但其中四个降临点在历史中‘熄灭’了,对应的锁也失去了作用,那些宿主的后代逐渐变成普通人。然而,在每一代中,都有极低概率出现‘返祖觉醒’——宿主的后代重新获得能力。你,林晚,还有名单上那些‘未知’宿主,可能都是返祖者。”

“第二,门不是被‘封印’,是被‘喂养’。先民发现无法彻底关闭门,于是想出一个疯狂的计划:用活锁作为‘缓冲带’,让门后的存在缓慢‘蚕食’宿主的存在,从而满足其部分饥饿,延迟完全降临。每一代宿主,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喂养门后的饥饿。当他们死去,门会暂时‘吃饱’,沉睡一段时间,直到下一代宿主成长起来,继续喂养。”

“第三,苏文卿……你的母亲,是自愿成为‘门卫’的。三十年前,她发现了这个真相,认为这是对人类的永久奴役。她相信,与其让一代代人牺牲,不如一次性彻底解决——主动开门,让起源之海完全降临,要么人类进化升华,要么彻底毁灭。但她在接触门的过程中,被‘污染’了。现在控制她身体的,是门后存在的一个‘碎片’,一个高级拟态体。你母亲真正的意识,被囚禁在身体深处,还在抵抗,但越来越弱。”

“第四,唯一的出路,是‘逆转喂养’。如果十三个宿主——包括四个已失效宿主的返祖者——能在同一时间,发出‘逆转之声’,就能将喂养关系逆转。不是我们喂养门,是让门‘吐出’它吞噬的一切。但这需要十三个宿主同心协力,而且必须在门完全开启前完成。一旦门完全开启,逆转就不可能了。”

“第五,‘声音密钥’里,储存着‘逆转之声’的频率序列。但这个序列是残缺的,缺少最关键的一段——需要十三个宿主同时发声,才能补全。我已将我能收集到的频率存入其中,剩下的,靠你了。”

“最后,昭昭,对不起。爸爸没能保护好你,没能保护好你妈妈。但爸爸相信,你能完成我们未完成的事。去找其他宿主,找到那四个返祖者,十三人之力,逆转这一切。”

“记住,你妈妈还在那里,在深处,在挣扎。如果可能……救她出来。”

“我爱你,昭昭。永远。”

全息影像闪烁几下,消失了。圆柱体的光芒暗淡下去,恢复成普通金属外观。

秦昭跪在石台前,握着圆柱体,久久不动。信息量太大,她的大脑几乎处理不过来。

十三个宿主,不是九个。喂养,不是封印。母亲是被控制的,但还有救。逆转需要十三人同心……

“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很近,就在实验室外面。接着是金属门被撞开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

秦昭迅速收起圆柱体,躲到石台后面。从缝隙中,她看到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实验室——是组织的守卫,带着夜视仪和武器。他们散开,搜索。

“热能扫描显示这里有活体,不止一个。”一个守卫说。

“可能是7号,也可能……是别的东西。E区不稳定,小心点。”

秦昭屏住呼吸。她的手摸到石台下方,触到一个凸起。她按下。

石台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旋转向下,深处有暗金色的光在脉动。

没有选择,她钻进阶梯入口,石台在她身后合拢。

阶梯很长,旋转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暗金色的光越来越亮,温度在升高,空气变得粘稠,带着金属和硫磺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那个巨大的心跳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砰……砰……

每一声,都让阶梯轻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终于,阶梯到底。秦昭走出来,站在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空间边缘。

这是一个地下洞,但大得超乎想象,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山体。洞的“地面”是暗金色的、缓缓流动的液体金属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部的景象——那里不是岩石,而是某种类似水晶的透明结构,内部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像血管一样遍布整个穹顶。

洞中心,湖面上,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三角形结构,边长超过五十米,厚度不到一米,静静地悬浮在离湖面十米的空中。三角形表面覆盖着极其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变化,像活着的电路。

而在三角形中心,有一个“人”被钉在那里。

是林晚。

但又不是林晚。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暗金色的纹路覆盖,那些纹路从皮肤下凸起,像浮雕,又像铠甲。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焦点。她的嘴微微张开,有暗金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滴落到下面的金属湖中,每滴落一滴,湖面就泛起一圈涟漪,三角形的纹路就更亮一分。

她被数十条发光的脐带状管道连接着,管道从三角形内部伸出,刺入她的背部、四肢、头部。管道在搏动,输送着什么。

秦昭能“听”到声音——从林晚身上,从三角形内部,从整个洞,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亿万声音的混合。痛苦、渴望、饥饿、疯狂……

这是“枢纽”。不是具体的哪一扇门,是所有门的连接点,是声音的中转站,是“喂养”的核心。

而林晚,正在被转化成这个枢纽的“控制中枢”。一旦转化完成,她将成为起源之海在这个世界的“喉舌”,她的声音将开启所有的门。

秦昭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父亲的话:“一宿主本就是门。”

难道指的不是林晓,而是林晚?或者,是正在转化的林晚?

“晚晚……”她轻声呼唤。

林晚没有反应。但她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秦昭的方向。

暗金色的瞳孔,空洞,没有情感。但秦昭似乎看到,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

是林晚真正的意识,还在。

“姐姐……”

螭吻胚胎的声音,突然在洞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岩壁,从空气,从秦昭的脑海里。

“姐姐,你也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摇篮’,是‘喂养池’,是我出生的地方……”

暗金色的金属湖面,开始冒泡。然后,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羊膜从湖中升起,悬浮在三角形下方。羊膜中,是那个巨大的婴儿胚胎,但比之前看到的大了一圈,暗金色的眼睛更亮,更“聪明”。

“妈妈在准备‘盛宴’……”胚胎的意识传来,带着孩童的兴奋,“等那个姐姐完成转化,她就会打开所有的门,然后……我就能出生了。真正的出生,不是在这个小池子里,是在……外面的世界,在所有的地方,同时出生。”

秦昭明白了。螭吻的诞生,不是简单的出生,是“降临”。当九门(实际上是十三门)全开,起源之海的力量完全涌入,螭吻将在每一个开启的门中“诞生”,成为起源之海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你……不想这样。”秦昭用意识回应,“我能感觉到,你害怕。”

胚胎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的意识传来,第一次有了犹豫:“我……不知道。妈妈说我该高兴,说我将会成为……神。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那些被吃掉的灵魂,他们在哭,在尖叫……我不想听到那些声音,但妈妈让我听,说那是‘营养’……”

“那不是营养,那是痛苦。”秦昭慢慢走向湖边,尽量让意识保持平静,“你妈妈被控制了,她说的不是真的。真正的出生,不该是这样的。”

胚胎的羊膜轻轻晃动:“那……真正的出生是怎样的?”

“是有选择,是自由,是有爱,而不是……被强迫成为某个存在的工具。”秦昭停下脚步,她离湖边只有几步之遥,暗金色的金属液面倒映着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胚胎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姐姐,我能相信你吗?”

“你可以试试。”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胚胎的意识压低,像小孩在说悄悄话,“妈妈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在湖底,在‘枢纽’的正下方,有一个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先民留下的‘保险栓’。妈妈说那是个失败品,但我觉得……它还在工作,只是睡着了。如果能唤醒它,也许能……打断喂养。”

“保险栓?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能听到它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它在沉睡,在等待……某个声音唤醒它。”胚胎顿了顿,“姐姐,你的声音很特别,和妈妈不一样,和那个被钉在上面的姐姐也不一样。也许……你能唤醒它。”

秦昭看向湖面。金属液面平静,深不见底。唤醒一个沉睡的、先民留下的、连苏文卿都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的东西?风险太大,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该怎么做?”

“跳进湖里,沉到最深处,然后……唱歌。”胚胎说,“用你心里最真实的那个声音。但姐姐,很危险。湖里有……清洁工。它们不喜欢活物进入。”

“清洁工?”

话音未落,湖面炸开。数十条暗金色的、金属质感的触手从湖中伸出,每一条都有水桶粗,表面覆盖着发光的几何纹路。触手在空中舞动,尖端分裂成更小的触须,像盛开的花,但“花瓣”是旋转的利齿。

它们向秦昭卷来。

秦昭转身就跑,但脚伤让她踉跄。一条触手缠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向湖面。她抓住地面上一个凸起的石块,但触手的力量太大,石头从地面崩裂。

“姐姐!”胚胎的意识传来,带着惊慌。

暗金色的金属液面越来越近,秦昭能闻到浓烈的金属和臭氧味。她的脚踝被勒得几乎断裂,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就在她要被拖入湖中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洞入口处,从阶梯方向,一个清晰、冷静、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男声:

“静。”

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放大、强化,像无形的重锤砸在所有触手上。触手僵住,颤抖,然后猛地缩回湖中,消失不见。

秦昭摔在地上,脚踝解放,但已被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男人站在阶梯出口处,三十多岁,穿着沾满泥污的户外装,背着战术背包,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是钟摆。

他身边,跟着一个人——穿着组织的白大褂,但白大褂上有血迹,表情紧张。是那个李研究员。

“秦昭?”钟摆看着她,又看向悬浮在空中的林晚和胚胎,表情凝重,“情况比我想的还糟。”

“你……你是谁?”秦昭挣扎着坐起。

“钟摆。你父亲的朋友,林晚的盟友。”钟摆快步走过来,检查她的伤口,“李平,药。”

李研究员——李平,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给秦昭处理伤口。他的手法熟练,但手在抖。

“苏主任……苏文卿发现我失踪了,启动了E区的全面警戒。我们只有不到十分钟,外面的守卫就会搜查到这里。”李平低声说,快速给秦昭注射抗生素和止痛剂,“钟摆先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不,我们必须唤醒那个东西。”秦昭指向湖面,“胚胎说,湖底有先民的‘保险栓’,能打断喂养。”

钟摆看向胚胎。胚胎的暗金色眼睛“看着”他,意识传来:“你能听到我说话?”

“能。”钟摆平静地用意识回应,“我是螭吻宿主,虽然是‘关闭’的,但基本的连接还在。”

胚胎似乎有些惊讶:“你也是……哥哥?但你的声音……好弱,像要消失了。”

“因为我的门被提前关闭了,代价是能力几乎消失。”钟摆转向秦昭,“它说的是真的。苏音的资料里提过,先民在每一个枢纽都留下了一个‘保险栓’,是最后的补救措施。但唤醒保险栓需要特定的‘钥匙’,而那个钥匙……”

“是我。”秦昭握紧手里的圆柱体,“父亲留下的‘声音密钥’。”

钟摆看着她手中的圆柱体,眼神复杂:“秦建国……他成功了。他真的找到了一个。”

“什么意思?”

“先民留下了十三个保险栓,对应十三个降临点。但启动每个保险栓,需要对应宿主的‘源之声’——就是你与生俱来、最本真的那个声音。这个声音被记录在‘声音密钥’里,只有宿主本人能激活。”钟摆解释,“你父亲花了二十年,在全球寻找这些密钥,但只找到四个。其他的,可能被组织销毁,或遗失了。”

秦昭握紧圆柱体:“那这个能唤醒湖底的保险栓?”

“能。但唤醒只是第一步。保险栓会暂时‘冻结’枢纽的喂养过程,但无法逆转。我们需要在冻结期间,找到其他宿主,集齐十三人之力,完成逆转之声。”钟摆看向空中的林晚,“而她现在,是喂养的核心。一旦保险栓启动,她可能会……”

“会怎样?”

“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因为喂养被强行中断,门后的饥饿会反噬,首当其冲就是她。”钟摆的声音低沉,“而且,苏文卿一定会察觉,会派重兵前来。我们必须在她赶到前,完成唤醒,然后带着你和林晚离开。”

“带林晚离开?她现在这样……”

“有办法。”钟摆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奇特的装置,像是一把枪,但枪管是透明的,内部有暗金色的液体在流动,“苏音留下的‘剥离器’,理论上能切断宿主与门的连接,但从未在转化这么深的情况下用过。风险很大,她可能会死,或者……失去所有能力,变成植物人。”

秦昭看着空中的林晚,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和嘴角不断滴落的暗金色液体。她知道,林晚一定不想变成这样,不想成为开启之门的钥匙。

“动手。”她说。

钟摆点头,对李平说:“守好入口,拖延时间。我们需要至少三分钟。”

李平咬牙:“我尽量。”

他跑向入口,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小装置,贴在门框和墙壁上——是简易的爆炸装置和声波扰器。

钟摆转向秦昭:“你准备好唤醒保险栓了吗?这个过程,你会听到……很多东西。所有被门吞噬的声音,所有痛苦,所有饥饿,都会涌向你。你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自我,否则你的意识会被冲散。”

秦昭深吸一口气,点头:“我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拿着密钥,跳进湖里。沉到你能沉的最后深处,然后,让密钥引导你发出声音。”钟摆顿了顿,“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应,不要相信。那些都是门后的存在模拟出来的幻觉,是为了诱惑你,让你永远留下。”

秦昭点头。她握紧圆柱体,走到湖边。暗金色的金属液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姐姐,小心。”胚胎的意识传来,带着真诚的担忧,“湖底……很深,很黑。但有光,在等你的声音。”

秦昭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湖中。

冰冷。不是水的冷,是某种更深的、能冻结灵魂的冷。金属液体粘稠,沉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下沉。她屏住呼吸,但液体从皮肤渗透进来,进入血管,进入肺部,进入大脑。

然后,声音来了。

亿万声音的洪流,冲进她的意识。人类的,动物的,植物的,岩石的,星辰的……所有存在过的声音,所有正在存在的声音,所有将会存在的声音,同时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看到了画面,无数画面,叠加在一起:先民文明的辉煌与毁灭;钥匙宿主一代代的牺牲与挣扎;苏文卿在南极第一次接触门时的惊恐与狂热;林晓在蒲牢之门关闭时的微笑与消散;父亲在这个实验室里孤独地记录着真相……

还有更深的,更古老的:宇宙的诞生,星系的形成,生命的起源,意识的觉醒……以及,那个“饥饿”的降临——不是生物,不是存在,是一种“现象”,一种“规律”,像熵增一样不可避免,像引力一样永恒存在,它渴望“完整”,渴望吞噬一切差异,让一切回归“一”。

“归来……归来……成为一……成为永恒……”

声音在呼唤,在诱惑,在威胁。

秦昭感到自我在消散,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她想回应,想融入,想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不。

她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她握紧手中的圆柱体,圆柱体在发光,在发热,在搏动,像一个心跳,像一个小太阳,在粘稠的黑暗中为她撑开一小片空间。

然后,一个声音从圆柱体中传出,是父亲的声音,温和,坚定:

“昭昭,记住你是谁。你是秦昭,十六岁,喜欢星空,讨厌数学,梦想是成为天文学家,去看真正的宇宙。你是我的女儿,你妈妈的孩子,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存在的工具,不是任何声音的容器,你只是你。”

“现在,发出你的声音。你真正的,源的声音。”

秦昭张开嘴。金属液体涌入,但她不再窒息,她在液体中“呼吸”,在液体中“发声”。

她发出了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旋律,是她存在本身的声音。是她第一次呼吸时的啼哭,是她第一次看到星空时的惊叹,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爱的温暖,是她第一次经历失去的痛苦……是她作为“秦昭”这个独特存在,在十六年的生命里,积累的所有声音的精华。

声音在金属液体中传播,在湖底回荡,撞上岩壁,产生共鸣。整个湖开始震动,湖底的“地面”开始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从湖底深处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光芒中,一个巨大的结构缓缓升起。

是一个“钟”。巨大的,暗金色的,表面刻满先民文字和几何图案的钟。钟的顶部,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和秦昭手中的圆柱体吻合。

秦昭游向钟,将圆柱体按进凹陷。

“咔哒。”

完美的契合。圆柱体完全融入钟体,钟表面的所有纹路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达到顶点,然后——

“咚……”

一声悠长、深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钟声,在湖底响起。

钟声穿过液体,穿过岩石,穿过空气,传遍整个洞,传遍整个E区,传遍整个龙山地下,甚至……传向更远的地方。

在钟声响起的瞬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亿万声音的洪流消失,只剩这一声钟鸣,在回荡,在扩散,在净化。

悬浮在空中的三角形枢纽,暗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纹路开始紊乱。连接林晚的脐带管道,一接一地崩断,暗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出,如血。

林晚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猛地睁大,暗金色的瞳孔中,有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和茫然。

胚胎的羊膜剧烈震动,里面的婴儿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叫。

而洞入口处,正在安装装置的李平,突然僵住。他听到钟声,表情变得古怪,像在挣扎,然后,他猛地转身,看向钟摆,眼神变得冰冷、空洞,嘴角勾起一个怪异的微笑。

“找到你了……”他用苏文卿的声音说,但嘴没动,声音直接从喉咙里发出,“螭吻的残渣,竟敢坏我好事。”

是苏文卿,通过某种方式,控制了李平的身体。

她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暗金色的、像活物般蠕动的匕首,刺向钟摆的后心。

同一时间,龙山外围,地下湖边。

陈远在昏迷中,听到了一声钟鸣。

那声音仿佛从地心传来,穿过岩石,穿过湖水,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不止是听到,是“感觉”到——那声音震动了他的骨骼,他的血液,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

他猛地睁开眼。腿上的伤口还在痛,但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看到,暗蓝色的湖面,在钟声中,泛起了奇异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湖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中,有东西在上升。

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影”,但轮廓模糊,像是由水构成的。那人影从旋涡中心升起,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人影逐渐清晰,能看出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老式的深海潜水服,但潜水服破烂不堪,头盔面罩破碎,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瘦削、长满暗金色鳞片的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睑下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他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湖面,从空气,从四面八方共振而来:

“钟声……唤醒了……沉眠……”

陈远挣扎着坐起,手摸向腰间的枪——还在。他举枪对准那个人影:“你是谁?”

人影“看”向他,虽然闭着眼,但陈远能感觉到被注视。

“叶寻……蒲牢宿主……或者说,曾经的蒲牢宿主。”人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多重回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我在深海……与门融合……本应成为门的一部分……但那声钟声……将我唤醒了部分意识……”

蒲牢宿主。叶寻。那个名单上“深海化”、“已非人形”的宿主。

“你想做什么?”陈远警惕地问。

“钟声是……呼唤……呼唤所有‘锁’的共鸣……”叶寻抬起手,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暗金色液体,“有人在尝试……逆转……但还不够……需要更多声音……”

“更多声音?你是说其他宿主?”

叶寻点头,动作僵硬,像不习惯这具身体:“我能感觉到……附近有……另一个宿主……很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是……嘲风?还是……狴犴?”

他转向洞的一个方向,那里是岩壁,但岩壁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钟声。

“他在那里……被困在……石头的牢笼里……”叶寻说,“需要……解放他……加入合唱……”

“合唱?什么合唱?”

“逆转之声……需要十三把锁……同时发声……”叶寻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水波在他身上荡漾,“钟声是……序曲……唤醒所有沉睡的锁……但真正的乐章……需要所有锁的主人……一起演奏……”

他看向陈远:“你……不是锁……但你是……连接者……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陈远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腿,苦笑:“我这样,走不了多远。”

叶寻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弹。一滴暗金色的液体从他指尖飞出,滴在陈远的伤口上。

剧痛。然后,是灼热,是麻痹,是某种……生长感。陈远低头,看到伤口处的血肉在蠕动,在快速愈合,但新生的皮肤是暗金色的,带着细微的鳞片纹理。

“门的力量……能加速愈合……但代价是……污染……”叶寻说,“你的身体……会逐渐转化……最终可能……像我一样……你接受吗?”

陈远看着正在愈合的腿,感受着那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流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可能会变成怪物,失去自我。

但他想起林晚,想起赵铁,想起那些被组织残害的人,想起这个即将被毁灭的世界。

“接受。”他说。

叶寻点头。他走向岩壁,手按在岩石上。岩石开始“融化”,不是高温融化,是结构的改变,变得像水一样流动,露出后面的通道。

“跟我来……时间不多了……钟声只能持续……三分钟……之后,枢纽会恢复……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

陈远站起来,腿不再痛,但有种陌生的、充满力量的感觉。他握紧枪,跟着叶寻走进岩石通道。

通道是向上的,坡度很陡。叶寻在前,他的身体在遇到障碍时会“融化”穿过去,像水流过缝隙。陈远只能艰难攀爬,但新生的腿给了他超乎寻常的力量。

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金属门。门上有标识:“特殊收容单元S-12,严禁开启。”

是陆九渊。狴犴宿主,前法官,被关在这里。

叶寻把手按在门上。门开始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锁舌一个个崩断,金属变形。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和秦昭的那个很像,但更大。房间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短发花白,穿着囚服,坐姿笔挺,像在法庭上。他闭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丝血痕。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睁眼。

眼睛是正常的棕色,但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终于来了。”陆九渊开口,声音沙哑,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听到了钟声,就知道时候到了。”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被关了很久。他看向叶寻,又看向陈远,最后目光落在陈远腿上暗金色的皮肤上。

“门的力量……你们在走钢丝。”陆九渊说,“但既然钟声已响,说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那么,第二步该我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面镜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咬破指尖,用血在镜子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天平的图案,但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三角形,一边是圆形。

“我,陆九渊,狴犴宿主,以审判之名为誓,加入此逆转之盟。”他沉声说,声音在房间中回荡,带着奇特的共鸣,“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谁是敲钟人?”

“秦昭。嘲风宿主,十六岁,秦建国的女儿。”陈远说。

陆九渊点头:“秦建国的女儿……他成功了,找到了一个密钥。但只有钟声不够,我们需要集齐至少七人,才能让逆转之声产生质变。现在这里有三人,加上敲钟人四人,还差三个。”

“林晚呢?”陈远问。

“睚眦宿主……她现在是枢纽核心,她的声音最重要,但也最危险。如果她彻底转化,她的声音会变成开启之门,而不是逆转之声。”陆九渊看向叶寻,“蒲牢宿主,你能感觉到其他锁吗?”

叶寻闭眼,几秒后睁开:“有……三个……很远,在移动……一个在北方,很冷……一个在海上,在船上……一个在……城市里,很多人……”

“北方应该是石坚,强化能力的疑似宿主,在漠河。海上是莫正义,感知能力,可能在逃亡。城市里是顾言,谛听能力,在北京。”陆九渊快速分析,“但太远了,来不及。我们需要附近的声音。”

他走到门边,看向外面的走廊:“这个设施里,应该还有其他被关押的……实验体。其中可能有未登记的宿主,或者有潜力觉醒的返祖者。钟声会唤醒他们,但需要我们找到并引导。”

走廊里,警报大作。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声,守卫被钟声和破门惊动了。

“没时间了。”叶寻说,“必须……离开……去敲钟人那里…………”

陆九渊点头,看向陈远:“你能走吗?”

“能。”

“那就走。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通往E区深处,是当年建造时留下的维修通道,连组织都不知道。”陆九渊带头走出房间,“但路上可能有守卫,有陷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陆九渊顿了顿,声音低沉:“被门污染后,发疯的实验体。以及……苏文卿养的‘宠物’。”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湿滑的爬行声,和婴儿般的啼哭。

婴鲛。不止一条,是十几条,从各个通风管道涌出,挤满走廊,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婴儿脸扭曲着,向他们爬来。

而在婴鲛后面,一个更巨大的阴影,缓缓立起。

是清道夫。但比秦昭遇到的那条更大,更粗,嘴里的利齿旋转得更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看来,”陆九渊平静地说,“她不想让我们轻易离开。”

他抬起手,咬破的另一手指在空中虚画,一个发光的、复杂的符号在空气中成形。符号是暗金色的,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印章。

“以狴犴之名,审判——此地禁行!”

符号炸开,化作无数光丝,射向婴鲛和清道夫。光丝缠绕它们,像无形的锁链,将它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婴鲛发出痛苦的啼哭,清道夫疯狂挣扎,但光丝越来越紧。

“走!”陆九渊低吼,带头向走廊另一侧冲去。

叶寻化作水流,包裹住陈远,带着他快速移动。三人冲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维修门,陆九渊一脚踹开,露出向下的陡峭阶梯。

他们冲进去,陆九渊反手关门,用血在门上又画了一个符号。门震动,外面传来撞击声,但暂时挡住了。

阶梯向下,深不见底。下面,钟声的回响还在继续,但已经变得微弱。

三分钟,即将结束。

而在E区深处的洞中,秦昭从湖中浮出,手里握着已经暗淡的圆柱体,看向空中。

三角形的枢纽暗了下去,但还未完全熄灭。林晚停止了抽搐,但眼睛依然空洞。脐带管道断了大部分,但她还悬浮在那里,被最后几管道连接着。

钟摆倒在湖边,口着那把暗金色的匕首,血流如注。李平——或者说,被苏文卿控制的李平——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是冰冷的微笑。

“螭吻的残渣,就该回归本体。”她用苏文卿的声音说,拔出匕首,准备刺下第二刀。

就在这时,胚胎发出了声音。

不是意识传音,是真实的声音,从羊膜中发出,清脆的、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

啼哭。

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那声音在洞中回荡,撞上岩壁,产生奇异的共鸣。暗金色的金属湖面沸腾,洞顶部的“血管”疯狂脉动,三角形的枢纽剧烈闪烁。

苏文卿控制的李平僵住,转头看向胚胎,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不……时候还没到……你不能现在醒来……”

但胚胎不管。它在羊膜中伸展手脚,羊膜开始破裂,暗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一只小手从裂缝中伸出,然后是另一只。接着,整个婴儿从羊膜中挤了出来,掉进湖中。

但婴儿没有沉下去。它站在湖面上,像站在镜面上。它很小,只有正常婴儿大小,但全身覆盖着细密的暗金色鳞片,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瞳孔,但眼神清澈,好奇,没有之前的冰冷计算。

它看向苏文卿,张开嘴,发出第二个声音:

“妈……妈……”

声音稚嫩,但充满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那声音撞进苏文卿的意识,让她控制的李平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流血。

“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错误……”苏文卿的声音在颤抖,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胚胎——不,现在该叫螭吻婴儿了——歪头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容天真无邪。

“我是……钥匙……也是锁……妈妈,你忘了。”

它抬起小手,指向空中的林晚。

“姐姐……需要……真正的……声音……”

它张开嘴,发出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一个音节,是一段旋律,古老,简单,但蕴含着某种本源的力量。那旋律在洞中回荡,与尚未完全消散的钟声共鸣,产生奇异的变化。

林晚的身体,突然剧烈震动。

她暗金色的眼睛,猛地聚焦。看向下方,看向秦昭,看向螭吻婴儿,看向钟摆,最后,看向被苏文卿控制的李平。

她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了一个音节:

“滚。”

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蕴含着她全部的意识,全部的不甘,全部的反抗,全部的……“睚眦”之力。

裁决之音。

暗金色的音波从她口中爆发,击中李平。李平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飞出,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苏文卿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被强行震出,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消散在空气中。

林晚身体一软,从空中坠落。

秦昭冲过去,在湖面上接住她——湖面不知何时变得坚固,能站立。林晚很轻,轻得不正常,皮肤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快速消退,但她的气息微弱,像风中残烛。

“晚晚……”秦昭轻声呼唤。

林晚睁开眼,眼睛恢复成了正常的深棕色,但深处有一丝暗金色的残留。她看着秦昭,虚弱地笑了。

“昭昭……谢谢……我听到了……钟声……”

然后她昏了过去。

螭吻婴儿走过来,小手按在林晚额头。暗金色的光芒从它手中流出,注入林晚体内。林晚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姐姐……太累了……需要……睡觉……”螭吻婴儿说,声音稚嫩,但逻辑清晰,“但时间……不多了……妈妈很快会……亲自来……”

它看向洞入口。那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大量的守卫,和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钟声已经停止,三分钟到了。

保险栓的效果在减弱,三角形的枢纽重新开始亮起,但亮度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喂养被打断了,但只是暂时的。

秦昭抱起林晚,看向钟摆。钟摆还活着,但口着匕首,脸色惨白。李平倒在岩壁下,生死不知。

“我们得离开这里。”秦昭说。

“去……哪里?”螭吻婴儿问。

秦昭看向手中的圆柱体,它已经彻底暗淡,但内部还有一丝微弱的脉动。父亲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去找其他宿主,十三人之力……”

“去找其他人。”她说,“找其他锁,集齐声音,完成逆转。”

螭吻婴儿点头,小手一挥。湖面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不是水,是某种发光的、像液体又像光的介质。

“下面……是‘捷径’……通往……外面的世界……”它说,“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出口不确定……”

秦昭没有犹豫,抱着林晚跳进通道。螭吻婴儿跟在她后面,然后是小手一挥,将钟摆和李平的身体也拖进通道。

在他们进入后,通道闭合,湖面恢复平静。

几秒后,洞入口被炸开。苏文卿亲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她看着空中的三角形枢纽,看着暗淡的光芒,看着空无一人的洞,表情冰冷得可怕。

“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的意,让整个洞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主任,能量扫描显示,他们通过某种……空间折叠通道离开了,轨迹无法追踪。”一个研究员颤抖着汇报。

苏文卿没有说话。她走到湖边,蹲下,手按在湖面上。湖面泛起涟漪,倒映出她扭曲的脸,和眼睛深处那个蠕动的影子。

“螭吻……我的孩子……你背叛了我……”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真正的痛楚,但很快被冰冷覆盖,“没关系……你迟早会明白……我们才是对的……”

她站起来,看向三角形枢纽。

“加快进度。既然钟声唤醒了所有锁,那就提前计划。通知所有站点,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取消,改为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的门,同时开启。”

“主任,这太冒险了,能量供应和控制系统……”

“按我说的做!”苏文卿尖叫,声音在洞中回荡,岩壁开裂,“如果做不到,你们就代替那些锁,成为门的养料!”

所有研究员脸色惨白,低头称是。

苏文卿最后看了一眼洞,转身离开。

而在她离开后,湖面下,那个巨大的、暗金色的钟,缓缓沉入深处。钟体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中,渗出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滴入湖底。

湖底深处,那个巨大的心跳,又响了一声。

砰。

比之前更响,更近,更……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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