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李青山满月了。

这一个月来,李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刘氏坐月子,王氏天天端汤送水。李长河地里家里两头跑,累得瘦了一圈。李守仁更是把孙子当宝贝,每天都要抱个十来八遍,吃饭的时候都要把孙子放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的乖孙孙,我的小石头…”

老头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透着说不出的欢喜。

满月这天,李家要办酒席。

这可是大事。

按照陕西的习俗,孩子满月要请亲戚朋友来喝喜酒,还要给孩子剃胎发、穿新衣、挂长命锁。

李守仁早就开始准备了。

虽然今年收成不好,粮价又贵,但老头子一拍桌子:”长孙的满月酒,必须办得体面!”

他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这些年攒的几十两银子,去集上买了肉、买了酒,又请了厨子来家里做饭。

“老张啊,”李守仁对厨子说,”今儿个可要拿出真本事来。我孙子满月,这酒席办得体面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厨子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在李家庄一带很有名气。他拍了拍脯:”李老爷您放心,我老张的手艺,您还信不过?今儿个保准让客人们吃得满意!”

李守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忙活了。

院子里,几个帮工正在搭棚子、摆桌子。

一共摆了八桌,院里四桌,屋里四桌。虽然不算多,但在李家庄也算是体面了。

王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在厨房里忙活。

“他嫂子,你去把那块红布找出来,给青山做件新衣裳。”王氏对刘氏说。

“娘,不用那么麻烦,”刘氏说,”青山还小,穿啥都一样。”

“那咋行?”王氏瞪了她一眼,”满月是大子,必须穿新衣裳!”

刘氏笑了笑,去翻箱倒柜找红布了。

张氏在一旁看着,眼皮跳了跳。

“娘,”张氏酸溜溜地说,”大房的就是不一样,满月要做新衣裳。我家二虎满月的时候,可没做新衣裳。”

王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氏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娘,咱家咋就这么偏心?”

王氏有些尴尬:”这…这不是长孙嘛…”

“长孙怎么了?”张氏声音提高了几度,”都是孙子,咋就区别对待?”

王氏看了看两个儿媳妇,心里叹了口气。这矛盾,迟早是要爆发的。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孙子满月是大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满月这天清晨,天还没亮,李家就热闹起来了。

厨子老张带着两个帮工,在院子里支起了大锅。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来来,把肉都拿过来!”老张指挥着帮工。

案板上摆着一大块猪肉,足有二十斤。这是李守仁特意去集上买的,花了三两银子。平时谁家舍得买这么多肉?

还有鸡、鱼、豆腐、粉条、白菜、萝卜…一应食材,摆满了案板。

香味儿飘出老远,村里人闻着味儿就知道——李家今天要办大事了。

巳时刚过,客人就开始来了。

先来的是族里的亲戚。

李守仁的堂弟李守礼,带着媳妇和儿子来了。李守礼比李守仁小五岁,也是白胡子老头了。

“大哥,恭喜恭喜啊!”李守礼笑着拱手。

“同喜同喜!”李守仁也拱手回礼。

两人寒暄几句,李守礼就去看了襁褓中的李青山。

“哎哟,这小子长得真俊!”李守礼夸道,”像大哥,像大哥!”

李守仁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接着是其他亲戚——堂侄、外甥、表亲…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

然后是村里的邻居。

村东头的王老汉,虽然卖了地,但还是来了。他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算是贺礼。

“李老爷子,恭喜恭喜。”王老汉说。

“老王啊,你也来了。”李守仁接过鸡蛋,”家里还好吧?”

王老汉叹了口气:”凑合过吧。还好把地卖了,不然真没饭吃了。”

李守仁心里一紧,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子总会好起来的。”

接着是村西头的赵财主。

赵财主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绸缎长袍,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李老爷子,恭喜恭喜!”赵财主拱手道。

“赵老爷,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李守仁连忙拱手回礼。

赵财主笑了笑,递过来一个红包:”一点小意思,给孩子买点吃的。”

李守仁接过红包,一捏——沉甸甸的,至少有一两银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李守仁有些不好意思。

“客气啥。”赵财主摆摆手,”青山是长孙,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这点钱,就算提前了。”

周围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午时正刻,酒席正式开始。

八张桌子坐满了人,每桌八个人,热热闹闹。

李守仁抱着孙子,坐在主桌的主位。旁边是李守礼、赵财主,还有村里的几位长辈。

李长河、李长海、李长江三兄弟坐在另一桌。刘氏、张氏、陈氏几个妯娌带着孩子,坐在里屋的那几桌。

“来来来,都举杯!”李守仁端着酒碗站起来,”今是我孙子满月,大家能来,是我的荣幸!我先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把一碗酒全喝了。

“好!”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也都把酒喝了。

酒过三巡,菜也上齐了。

每桌都是八个菜——红烧肉、清炖鸡、红烧鱼、炒豆腐、炖粉条、白菜炖肉、萝卜丝炒鸡蛋,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在灾年,可是难得的大餐。

客人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李老爷子,这肉炖得真不错!”

“就是啊,这么大一碗肉,平时哪舍得吃?”

“老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李守仁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他抱着孙子,一桌一桌地敬酒。

“来来来,大家喝!”李守仁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但精神头还足着呢。

敬到二房三房那桌的时候,李长海站起来,端着酒碗说:”爹,恭喜您得了长孙。大哥家有了儿子,李家有后了。”

这话听着是恭喜,但李守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二儿子,发现李长海的眼神有些飘忽。

“嗯。”李守仁应了一声,转身去敬下一桌了。

酒过三巡,开始送礼。

按规矩,客人要给孩子送点东西,有送鸡蛋的,有送布料的,有送小衣裳的,也有送银钱的。虽然都不贵重,但都是一份心意。

李守仁让王氏拿了个大箱子,把收到的礼都装起来。

“哎哟,这么多鸡蛋。”王氏一边数一边说,”足足有两三百个,够青山吃好久了。”

“这块布不错。”李守仁摸了摸一块蓝布,”给青山做几件衣裳。”

“还有这几串钱,”王氏拿起几串铜钱,”也有两三千文,先攒着,等青山大了读书用。”

周围的人听着,都点头称赞。

“李老爷子好福气啊,收了这么多礼。”

“可不是嘛,长孙就是不一样。”

二婶张氏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箱子。

她捅了捅身边的丈夫,压低声音说:”他爹,你看那礼,大房收了不少啊。”

李长海看了看,哼了一声:”那是,长孙嘛,当然收得多。”

“咱二虎满月的时候,可没这么多礼。”张氏酸溜溜地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李长海虽然心里也不舒服,但知道今天是大喜的子,不能闹事。

三婶陈氏也在一旁嘀咕:”就是,大房地多,礼也多,占了便宜。”

李长江瞪了媳妇一眼,让她闭嘴。

李守仁虽然耳朵有点背,但视力还好,看到二房三房的神色,心里明白。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跟亲戚们喝酒。

酒席一直持续到天黑。

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李家终于清静下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空碗、空盘子、酒坛子、骨头…到处都是。

帮工们在收拾,李守仁坐在炕上,有些醉了。

“爹,您喝多了。”李长河劝道。

“我没…我没多…”李守仁摆摆手,舌头都有点大了,”今高兴…高兴…”

王氏把那个装满满月礼的箱子搬进屋,放在炕边。

“老东西,你看收了多少礼。”王氏笑着说。

李守仁眯着眼睛看了看,咧嘴笑了:”不少…不少…我孙子有福气…”

“对了,这些礼怎么分?”王氏问。

李守仁一听这话,酒醒了一半。

他瞪了媳妇一眼:”分啥分?都是给青山的,谁也不许动!”

王氏愣了一下:”那…二房三房那边…”

“他们想都别想!”李守仁一拍桌子,”青山是我李家的长孙,这些礼就是给他的!谁也别想打主意!”

声音有点大,外头能听见。

西屋的门帘动了动,似乎有人在外面偷听。

李守仁盯着门口,大声说道:”我话就撂在这儿了!谁要是敢打青山满月礼的主意,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抱着箱子,像抱着宝贝一样,谁也不让碰。

李长河和刘氏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晚,李守仁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氏问他:”咋了?酒喝多了?”

“没。”李守仁叹了口气,”我在想长海和长江那两口子。”

“咋了?”

“你看他们今天那眼神,”李守仁说,”盯着青山满月礼,跟狼盯着肉似的。”

“他们也想要点礼。”王氏说。

“想要?”李守仁冷笑一声,”凭什么?青山是长孙,那些礼就是给他的。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自己想办法!”

“可…”王氏有些担心,”这么着,会不会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李守仁坐起来,”他们想分青山的礼,就不伤和气了?”

王氏不说话了。

李守仁躺回去,看着屋顶,喃喃道:”我李家的家业,将来是要传给青山的。他们现在就想分,以后还得了?”

“那…你打算咋办?”王氏问。

“咋办?”李守仁咬了咬牙,”守着!坚决守着!一点也不能让他们分!”

王氏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而在西屋和南屋,灯都还亮着。

张氏跟李长海吵了一架。

“你个没用的东西!”张氏骂道,”你爹那么偏心,你就不会说两句?”

“说啥?”李长海也烦了,”今儿是大哥家办酒,我能说什么?”

“那你明天去说啊!”张氏说,”反正那些礼不能全让大房占了!”

南屋那边,陈氏也在跟李长江嘀咕。

“你爹太偏心了。”陈氏说,”咱家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那你想咋样?”李长江问。

“我…”陈氏想了想,”我明天去村里转转,跟人说说话。”

李长江明白媳妇的意思——去村里说闲话,让大家评评理。

“你少去惹事。”李长江警告道,”让你爹知道了,要挨骂。”

“怕啥?”陈氏不以为然,”我只是说说,又没做啥坏事。”

李家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第二天一早,李守仁还宿醉未醒,就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出去一看,是陈氏正在跟邻居聊天。

“哎呀,他嫂子,”陈氏笑着说,”你知道吗?俺家侄儿满月,收了不少礼呢。”

“是吗?那可真不错。”邻居说。

“可不是嘛,两三百个鸡蛋,那么多布料,还有几千文钱。”陈氏叹了口气,”俺家二虎满月的时候,可没这么多礼。”

“这…”邻居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这礼是不是该分一点给我们?”陈氏说,”毕竟都是一家人嘛。现在全都给了大房,我们可啥也没落着。”

李守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三儿媳妇居然真敢去村里说闲话!

而且说得这么难听,好像他们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陈氏!”李守仁大喊一声。

陈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公公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爹…爹…”陈氏有些慌了。

“你给我进来!”李守仁转身回了屋。

陈氏看了邻居一眼,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李守仁坐在炕上,脸色难看。

李长江也进来了,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爹,您找我?”陈氏小心翼翼地问。

“我问你,”李守仁盯着二儿媳妇,”你刚才在外头,跟人家说啥了?”

“我…我就是随便聊聊…”陈氏支支吾吾。

“聊聊?”李守仁一拍桌子,”你跑到村里,到处说大房的坏话,还说满月礼该分给你们?你这是聊闲天?”

陈氏被骂得低下了头。

“我告诉你们!”李守仁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包括刚进来的李长海和张氏,”青山的满月礼,谁也别想动!一分一毫也别想!”

“你们要是眼红,自己去挣!别老想着分大房的!”

“长房是长子,青山是长孙!这是规矩!懂不懂?”

二房三房的人都不敢说话。

李守仁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留下二房三房的人站在屋里,面面相觑。

张氏咬了咬牙,低声说:”这么着就算了?”

“那还能咋样?”李长海叹了口气,”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我不服!”张氏说。

“你不服又能怎样?”李长江苦笑,”爹说了算。”

张氏不说话了,但眼里的不服气,谁都看得见。

这天晚上,李守仁抱着孙子,坐在院子里。

月光洒在院里,照得地面一片银白。风有些凉,但老头子不在乎。

“青山啊,”李守仁轻轻拍着襁褓,”你看到了吧?这个家,不太平。”

“你二叔三叔,都盯着咱家的东西呢。你将来长大了,可得小心点。”

婴儿李青山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爷爷。

他当然听不懂爷爷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爷爷话语中的担忧和无奈。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爷爷苍老的脸庞。

李守仁看着孙子的眼睛,心里忽然一软。

“不过你放心,”他轻声说,”爷爷在一天,就护你一天。谁也别想欺负你。”

“等爷爷百年之后…你就得靠自己了。”

“所以啊,青山,你要争气。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做官。”

“到时候,谁还敢欺负你?”

李守仁说着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他把孙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他飞走了一样。

而襁褓中的李青山,似乎感受到了爷爷的疼爱,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了几声咿咿呀呀的声音。

“哦?你想说话?”李守仁笑了,”来,叫爷爷。爷——爷——”

李青山张开嘴:”啊…啊…”

“差不多差不多,”李守仁高兴地说,”再练几天就能叫爷爷了。”

祖孙俩在月光下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但李守仁心里清楚,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家族的矛盾,已经埋下了种子。

迟早有一天,会发芽,会长大,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