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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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又一个毫无波澜的夜班过去。

周末瘫倒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身体疲惫,意识却因那碗苦涩汤药的余韵而沉滞粘稠。老陈的“安神汤”效果霸道,像是用一层厚实的棉絮裹住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思绪。一夜劳作、火焰、灰烬、冰冷的机械作流程……都变成了模糊褪色的背景板,连体内那股微弱的“异样感”都暂时蛰伏,不再躁动。

他本该沉沉睡去,像前几次那样。

但这一次,不同。

沉滞的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酝酿。不是清晰的念头,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纯粹的、混沌的“量”的积累。

是他几天来按部就班焚烧的那些普通遗体吗?是他小心翼翼避开的、那些可能存在却未被触发的微弱“遗质”共鸣吗?还是说,是那碗古怪的“安神汤”本身,在压抑他表意识的同时,反而或催化了什么?

周末不知道。

他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涨。像是一个原本只有一杯水容量的容器,被强行灌入了一缸浑浊的、不断膨胀的液体。棉絮般的沉滞感被内部巨大的压力撑得变形、紧绷。

然后,“啵”的一声轻响。

仿佛某个无形的屏障被撑破了。

沉寂的“异样感”猛地炸开!不是以往那种微弱的悸动或共鸣,而是山洪暴发般的奔涌!冰冷、混乱、庞杂的信息流——如果那能称之为信息的话——毫无征兆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核心!

不再是清晰的机械提示音,没有具体的“获取”内容。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呢喃、模糊的感官碎片、褪色的情绪残渣、以及大量无法理解的、纯粹由“量”堆砌而成的精神扰动!

【……好累……药……苦……】

【……孙子的玩具……还没修好……】

【……对不起……妈……】

【……冷……水……好黑……】

【……报表……错了……明天要交……】

【……他为什么不爱我了……】

【……疼……好疼……】

……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片段,无数种细微或强烈的情绪——临终的疲惫与不甘,未了的心愿与遗憾,瞬间的恐惧与痛苦,琐碎的焦虑与悲伤——如同海底翻涌上来的浑浊泥沙,劈头盖脸地砸进周末的意识里!

它们并不连贯,彼此冲突,大部分毫无意义,只是一堆精神垃圾。但它们的“量”太大了!太庞杂了!像是过去几天所有经他之手焚烧的死者,他们消散前最后一点精神渣滓,未被火焰彻底净化,此刻被某种力量引动,汇聚成了一股污浊的暗流,倒灌进他这个唯一的、脆弱的“容器”!

“呃啊——!”

周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球因为颅内急剧升高的压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疼!不是肉体的疼,是意识被粗暴撑开、被异物填塞碾压的剧痛!是精神层面被污染、被撕裂的酷刑!

那些声音和碎片还在疯狂涌入,永无止境。他“看”到了闪烁的医院灯光,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感受到了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的绝望,触摸到了皱巴巴的玩具熊,尝到了最后一颗药片的苦涩……

无数死者的临终体验,混杂着他们生前最强烈的情绪印记,形成了一场恐怖的精神风暴,在他的识海里肆虐!

他试图抵抗,试图封闭自己的感知,但毫无作用。那碗“安神汤”似乎削弱了他表意识的防御,而体内那股被激活的“异样感”,此刻正像一块海绵,贪婪地、不受控制地吸收着周围一切游离的、低浓度的精神残渣!

精神力在疯狂暴涨!

但这种暴涨,是畸形的,是污染的,是充满痛苦和危险的!就像一个普通人被强行注射了过量的、混杂不清的,精神阈值被粗暴地、无止境地拉高,意识结构却在庞杂信息的冲击下摇摇欲坠,濒临崩溃!

周末跌倒在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抽搐。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背心,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像样的惨叫,只有嗬嗬的倒气声。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出租屋的墙壁仿佛在蠕动,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脸,那些脸孔扭曲着,无声地开合着嘴唇,正是那些涌入他脑海的声音主人!

要炸了……脑子要炸开了……

混乱中,一个相对清晰的意念碎片猛地刺入——是那个烧炭自的年轻人,“绝望的温暖”记忆里最后那丝诡异的安宁感。此刻,这丝安宁感如同暴风眼中一点脆弱的平静,微弱地吸引着周末濒临崩溃的意识。

他本能地、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死死抓住这一点点感觉!

不去“听”那些声音!不去“看”那些幻象!不去“感受”那些杂乱的痛苦!

只聚焦于那一点“沉入黑暗前的温暖假象”!

这就像在滔天洪水中抓住一稻草。但奇异的是,当他将全部注意力强行集中于此的瞬间,那些疯狂涌入的、无休无止的杂音和碎片,似乎……减弱了一丝?不是消失,而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了,变得稍微遥远、稍微模糊了一些。

有效?集中精神,主动“引导”吸收的倾向,能缓解这种被动承受的冲击?

周末如同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一丝光亮,不管不顾地,更加拼命地将意识收缩、凝聚,试图模仿、复现那种“温暖沉没”的状态。他不再试图抗拒海量的信息涌入,而是尝试在其中“划”出一小块相对“安静”的区域,哪怕这片区域本身也是负面情绪(绝望中的虚假安宁)构成的。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危险且违背直觉的过程。就像在泥石流中试图用泥巴给自己垒一个避风港。但周末没有选择。不这么做,他的意识马上就会被彻底冲垮,变成,或者更糟。

时间在剧痛和挣扎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周末的抽搐渐渐平息,但身体依旧僵硬地蜷缩着,脸色惨白如纸,只有膛还在微弱起伏。

脑海里的风暴并未停歇,那些杂音和碎片依然存在,如同永不消散的背景噪音。但至少,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狂暴地、无差别地冲击他的意识核心。他勉强维持住了一个脆弱的、摇摇欲坠的“精神平衡”。

他的“精神力”确实暴涨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房间里灰尘飘落的轨迹,听到楼下更远处住户隐约的鼾声,甚至能模糊地“触摸”到墙壁另一侧湿发霉的墙体内部结构……但所有这些感知,都蒙着一层灰暗、阴冷的色调,像是透过一层沾满污渍的毛玻璃去看世界,细节扭曲,情绪低迷。

而且,只要他稍微松懈对那点“温暖沉没”感的聚焦,那些杂音和碎片就会立刻加强,试图再次将他淹没。

这不是增强,这是污染和负担!

周末挣扎着,一点点挪动身体,靠着床沿坐起来。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打他的太阳。视线依旧有些模糊,看东西带着重影。他抬起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试图集中精神。念头一动,掌心上方半尺处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消散。

他愣了一下。刚才……那是?精神力外放?还是混乱感知下的错觉?

他再次尝试,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象着“推动”眼前空气中的一个微小尘埃。

没有反应。只有脑海里的杂音因为他的专注而略微喧嚣了一些。

是错觉。或者,是刚刚暴涨的、尚未驯服的精神力极其偶然的一次泄露。

周末颓然地放下手,靠着床沿喘息。身体虚脱,精神却因过载而异常“清醒”——一种混杂着无数噪音的、疲惫而亢奋的怪异清醒。

他明白了。或者说,他被迫明白了。

这份“馈赠”,这个从死者身上“获取”的能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它不仅仅是定向获取寿命、技能、属性。当条件满足,或者当他这个“容器”本身的“状态”发生变化时(比如那碗“安神汤”?),它可能会被动地、不受控制地吸收周围环境里低浓度、低质量的“精神残渣”。

就像一块磁铁,不仅能吸引特定的铁块,当磁力增强或环境铁屑足够多时,也会吸附大量无用的、甚至有害的铁锈!

而这些来自不同死者、充满负面情绪和破碎意识的“精神残渣”,对他的意识来说,就是剧毒!是污染源!

他现在就像背着一个装满秽物的破烂麻袋,虽然麻袋本身(精神力容量)变大了,但里面的东西让他步履维艰,恶心欲呕,而且麻袋随时可能破裂,让他彻底被淹没。

必须想办法“净化”或者“梳理”这些杂乱的精神力!必须找到控制的方法!否则,他迟早会疯掉,或者在下一次不受控制的吸收中彻底崩溃。

他想起那晚“污染体”焚烧时,老陈使用的淡蓝色“抑制剂”。那东西能压制“污染体”体内狂暴的能量残留。对他这种情况……有用吗?

老陈……那碗“安神汤”……

周末的眼神阴沉下来。老陈给他喝那碗汤,真的只是“安神”吗?是为了让他“静心”,避免胡思乱想?还是……预见到了这种情况,用药物进行某种“预处理”或“催化”?

他不知道。老陈身上笼罩的迷雾,和这诡异的能力一样深。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脸。冰冷的水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瞳孔深处似乎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像一个……长期与死亡打交道的人。不是外形,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混杂着疲惫、阴冷和一丝不稳定气息的气质。

手机在房间里响起,是闹钟。提醒他,又快到上班时间了。

周末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同学聚会?鼎盛豪庭?

现在,就算他想去,恐怕也去不了了。他这个样子,出现在那种场合,只会吓到人。

比起那些,他眼前有更迫切、更诡异、也更危险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换上一件净但依旧廉价的T恤,套上外套。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迟滞感。但当他推开房门,走入外面黄昏的光线中时,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眼底深处,那抹被混乱精神力浸染的阴翳之下,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偏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痛苦,让他软弱,也让他清醒。

污染,让他危险,也让他……与众不同。

他再次走向那座灰扑扑的小楼。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今晚,他必须从老陈那里,问出点什么。

或者,自己找出点什么。

无论是那特殊的“抑制剂”,还是其他控制这狂暴精神力的方法。

他没有退路。

灰烬之路,一旦踏上,要么被其淹没,要么……学会在其中呼吸,甚至,引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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