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余烬的温热尚未完全从皮肤上褪去,周末已推开值班室厚重的门。尘土和纸灰的气息顽固地附着在他发间、衣褶,与室内浑浊的烟味碰撞。
老陈依旧在灯下,似乎姿势都没变过,手指夹着快要燃尽的烟蒂,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倾听收音机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戏曲杂音。听到门响,他懒洋洋抬起眼皮,目光在周末灰头土脸、带着明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顿了顿。
“弄完了?”声音涩如旧。
“嗯。能烧的都烧了。”周末应道,声音比离开时平稳了些许。脑海中那被古卷“净化”掉部分淤泥的“污染土壤”依旧沉滞,但至少表层不再翻涌着令人发狂的杂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老陈身上传来的、混合了烟草、陈旧汗味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那是长期接触死亡和某种“异常”后浸染的味道。这敏锐的、细节丰富的感知,是精神“量”暴涨和初步“净化”后带来的副产品,并非完全令人愉快。
老陈“嗯”了一声,掐灭烟头,动作缓慢地站起身,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等着。”他丢下两个字,佝偻着背,慢悠悠踱出了值班室。
周末站在原地,没有坐。他环视这间狭小、杂乱、充满生活(如果这种生活也算生活)痕迹的房间。目光扫过墙上泛黄的值班表,桌上堆满烟蒂的搪瓷缸,角落锈迹斑斑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画着扭曲符号的黄色符纸,边角卷起。
他的视线在那张符纸上停留了片刻。粗糙的朱砂线条,与他之前在仓库故纸堆里“消耗”掉的某些符图有几分相似,但更简陋,也似乎……更“死寂”,没有任何“活性”波动。是装饰?还是真的有什么作用?
正思忖间,老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磨得发毛。他没说话,直接将文件袋扔在周末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明天开始,你轮早班。”老陈重新坐回他的破椅子,点起一支新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早班事杂。除了火化,还要帮忙登记,核对单据,有时候还得应付家属——虽然不多。规矩多,不能出错。”
早班?周末愣了一下。这意味着他的作息要完全颠倒,也意味着他将接触殡仪馆更“常”、更“对外”的一面。会碰到更多活人,更多……情绪。
“这是近半年的业务记录,单据样本,登记流程,注意事项。”老陈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文件袋,“一晚上,背熟。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检查。错一处,扣一天工钱。错三处,滚蛋。”
文件袋看起来不薄。半年记录?一晚上背熟?
若是以前的周末,只怕立刻就要头大如斗,心生退意。那些枯燥的数字、编号、姓名(部分涂黑)、期、流程条款,足以让任何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人望而生畏。
但现在……
周末伸手拿起文件袋。入手有些分量。他打开封口,抽出一沓沓钉在一起或散放着的纸张。果然,密密麻麻,全是各种表格、手写记录、打印单据的复印件。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如鬼画符,还夹杂着一些行业缩写和特定符号。信息琐碎繁杂:遗体接运编号、冷藏柜位、死亡证明核对要点、火化炉使用登记、骨灰盒型号与价格对照、费用结算流程、特殊遗体处理备注(往往只有简略代号)……
他快速翻动着,纸张哗哗作响。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枯燥混乱的信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清晰、有序地印入他的眼帘,刻进他的脑海。
不是死记硬背的艰难咀嚼,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息摄入与整合。
脑海中,那部分被“净化”后相对“净”的区域,仿佛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信息处理中枢。文字、数字、符号,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自动关联、归类,与已有的碎片信息(比如那点可怜的“初级会计”知识)产生微弱的连接,形成一张不断扩展、细化的网络。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刚刚提升的、尚显粗糙的“精神力”,正以一种极有效率的方式,支撑着这种高速的阅读、记忆和理解过程。那些残留的“污染”背景音,在这种高度专注的脑力活动下,似乎被进一步压制到了更深的意识底层。
过目不忘?谈不上那么夸张。但绝对远超他以往任何时期的记忆力和理解速度。是那场“精神污染”的危机,在古卷的预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锤炼并激发了他这方面的潜能?
周末心中震动,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他抬起头,看向老陈:“陈师傅,这些……都要背?”
老陈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他:“怎么?觉得多?”
“不是。”周末摇摇头,将文件袋合上,轻轻放回桌面,“我会背熟。”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不是赌气,而是基于此刻对自身认知能力的清晰判断。
老陈似乎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脑海深处正在进行的、无声的信息风暴。几秒后,老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分辨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的细微表情。
“行。”他掐灭刚抽了几口的烟,“那你看吧。我眯会儿。”说完,竟真的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周末。
值班室重归寂静,只有老陈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和周末手中纸张翻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周末重新打开文件袋,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专注,也更加……贪婪。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背熟”。他开始主动分析这些记录背后隐含的信息。
他发现,业务量有明显的波动,某些时间段(尤其是深夜和凌晨)的接运记录格外频繁,且往往伴随着简短的、含义不明的代号标注。这些时段的“特殊遗体处理备注”也明显增多,虽然内容语焉不详,但那些代号——“C-7”、“S-3”、“污染(低)”、“不稳定态”——却与他那晚经历的“污染体”事件隐隐吻合。
费用结算方面,存在一些明显低于或高于标准价格的记录,没有详细说明,只有老陈独特的、笔画生硬的签名。这些异常收支,是否与“特殊遗体”有关?
他还注意到,单据中偶尔会出现同一个编号在不同期、以不同“原因”(死亡原因栏被涂黑,但接运原因如“家属委托”、“机构转送”、“警方移交”等可辨)重复出现的情况。是记录错误?还是……别有隐情?
大量的信息涌入、分析、存疑。周末的脑子高速运转,微微发热,却没有感到以往的疲惫和滞涩。那些故纸堆中汲取的、微弱却清正的古老意蕴,似乎在这一刻发挥了某种抚慰和支撑的作用,让他能保持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而不至于精神透支或引发污染反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鱼肚白。
当周末翻完最后一页记录,合上文件袋时,整个殡仪馆半年来繁杂琐碎的业务脉络、潜在规律、异常节点,已如同一幅精细而复杂的暗线地图,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虽然还有许多谜团和空白,但框架已然建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
老陈还在假寐,呼吸悠长。
周末没有叫醒他。他将文件袋整齐地放回桌子中央,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灰蒙蒙的世界。
早班。六点。
他将面对的不再只是沉默的炉火和灰烬,还有活人的悲伤、焦虑、麻木,以及殡仪馆白里更加规范却也更加复杂的运转体系。
能应付得来吗?
周末摸了摸内袋里那几页小心藏好的残破古卷。指尖传来纸张脆弱粗糙的触感。脑海中的“污染”背景音低沉呜咽,但已被新的信息结构和那丝古老意蕴暂时镇住。
他转过身,看向似乎仍在沉睡的老陈。这个神秘而严厉的老火化工,丢给他一堆故纸堆“净化”自己,又扔给他一袋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文件让他一夜背熟。是考验?是培养?还是……某种更难以揣度的安排?
无论是什么,周末知道,自己已经踏过了某个门槛。
从被动承受诡异的“馈赠”和随之而来的痛苦危机,到开始主动寻找“解药”,掌控并运用因此获得的异常能力(哪怕是初步的)。
这条路,依然黑暗未知,但至少,他手里多了一盏微弱的风灯——由故纸灰烬和暴涨的精神力勉强拼凑而成。
晨光透过脏污的玻璃,落在周末沉静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混合着疲惫、清醒以及冰冷决意的复杂神采。
“陈师傅,时间差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清晰而平稳。
老陈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没有刚睡醒的惺忪,那双眼睛依旧浑浊,却锐利如初。他看了看挂钟,又看了看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袋,最后,目光落在周末脸上。
“背了?”他问,听不出情绪。
“背了。”周末答。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随手写下一串编号、期和简略信息,推到周末面前。
“编号B-0417,上月十五号凌晨入库,冷藏位3-7,死亡证明核对码尾数29,原定标准炉,后改特殊处理,备注代号‘S-2’,最终结算费用比标准高百分之六十。原因?”
周末几乎没有停顿,脑海中那张“地图”瞬间定位,相关信息流淌而出:“上月十五号凌晨共有三例接运,其中两例为普通病故,只有一例标注‘警方移交,轻度污染可能’,编号正是B-0417。冷藏记录显示其在3-7位存放四天后转移。特殊处理申请单缺失,但同有‘S-2’代号抑制剂领用记录,签字是您。费用异常无文字说明,但同一周内有一笔来自市局某特殊账户的额外汇款,金额与溢价部分大致吻合,备注为‘协理费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据其他零星记录推断,‘S-2’可能代表‘精神残留不稳定,需药物安抚并观察’,通常与非物理性创伤或异常精神状态死亡有关。”
值班室里一片死寂。
老陈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周末。那目光不再是简单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惊异的锐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沉默寡言、刚刚渡过一场诡异危机的年轻人。
几秒钟后,老陈缓缓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协理费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着这个词的味道,然后,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评价周末的回答是对是错,也没有再提考核的事情。只是将那张随手写的表格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脑子还行。”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早班的人该来了。带你认认人,看看白天这摊子,是怎么转的。”
他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有些拖沓,但背似乎挺直了那么一丝。
周末跟在他身后,走出值班室,步入开始泛白的走廊。
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烟雾,和一室沉寂的秘密。
前方,是殡仪馆的清晨,以及更多活人的面孔、更繁杂的常、还有隐藏在这一切之下的、更深沉的未知。
周末稳步跟上,脑海中的信息地图无声展开,那几页脆弱的古卷紧贴着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余温。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新的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