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天气陡然转凉,秋意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西低矮的建筑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尖锐的哨音,卷起地上的落叶和不知名的纸屑,打着旋儿撞在殡仪馆灰扑扑的外墙上,啪嗒一声,又委顿于地。

周末刚值完一个漫长的夜班,眼白里爬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被高强度信息处理和精神内视打磨过的沉静。连续几晚,都是些最普通的遗体,流程走完,炉火烧尽,除了灰烬和微薄的薪金,一无所获。没有“遗质”残留,没有“异常”扰动,平静得让人有些……乏味。身体和精神都在渴望更有效率的“资粮”,而不是这种机械的重复劳动。

他裹紧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穿过清晨冷清肮脏的街道。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昨晚尝试用“超级悟性”分析那本《机械原理》里关于热传导方程的推演过程,步骤清晰,逻辑严密,甚至能模拟出不同材质炉壁的热量流失速率差异——纯粹是无聊时的思维游戏。

转过一个堆满垃圾桶、污水横流的街角,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他那个冬冷夏热、终年弥漫着霉味的小窝。

就在他习惯性地准备拐进那条更僻静、路灯坏了一半的小巷时,一阵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动静,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老鼠翻找垃圾的窸窣,也不是醉汉倒地的闷响。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瓷器或玻璃制品,接连不断地、以一种失控的节奏,摔碎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啪嚓……哗啦……叮……咣当……”

声音来源就在前方巷子深处,光线最晦暗的那段。

周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换作以前,他大概率会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离开。城西这片儿,尤其是凌晨时分,什么腌臜事都可能发生,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但此刻,蜕变后的精神力赋予他的超强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先于他的理智铺展了过去。

捕捉到的“信息”瞬间涌入:

浓烈到刺鼻的劣质酒精味,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腐气。

粗重、混乱、带着痰音的喘息声,不止一个人。

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还有……金属拖行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以及,一种更加细微的、被压抑着的、带着绝望颤音的呜咽。

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或醉汉闹事。

周末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巷口阴影与昏暗晨光的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精神力悄然弥散,如同最敏感的触须,穿透污浊的空气和障碍物,将巷子深处的景象,以另一种方式“勾勒”在他脑海中。

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穿着邋遢、看不清颜色的厚外套,头发油腻板结,手里拎着喝空的啤酒瓶或半块板砖。标准的街头混混,而且还是最底层、最落魄的那种,眼神浑浊,被酒精和某种更阴暗的东西烧得发红。

他们围成的半圈中央,倒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衣着轮廓,像是个年轻女人,蜷缩在地上,手臂死死护着头。她身边散落着一个摔碎的廉价帆布包,几本边角卷起的书,一个保温杯的碎片,还有……一地的白色药片,在污水里迅速化开。

“跑啊?……妈的……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一个混混喘着粗气,踢了踢地上的书包,声音含糊嘶哑,“把钱……还有药……交出来!”

“跟这种出来卖的讲什么道理!”另一个混混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女人旁边的污水中,“大半夜的,背着书包装学生?呸!肯定是偷了哪个老头的救命钱!”

“少废话……搜她身!”第三个混混最不耐烦,晃晃悠悠上前,伸出脏手就去拽女人的胳膊。

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护着头的手臂收得更紧,发出幼兽般无助的、破碎的呜咽。那不是求饶,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无声的绝望。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女人胳膊的瞬间——

“住手。”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在空旷寒冷的清晨巷道里,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沼,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三个混混的动作同时僵住,慢吞吞地转过头。

巷口,逆着惨淡的晨光,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外套的年轻人。身形瘦削,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孱弱。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三堆……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短暂的死寂。

“哟呵?”拎着破酒瓶的混混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被酒精和暴戾催化的扭曲笑容,晃晃悠悠地朝着周末走过来,“哪来的瘪三?想英雄救美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性!”

另外两个混混也反应过来,放弃了地上的女人,呈扇形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周末没动,甚至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三个散发着恶臭的障碍物,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精神力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无声地掠过。

瘦削单薄的肩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羽绒服,牛仔裤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皮肤。散落的书本是成人自考的教材,封皮被污水浸湿。药片的包装纸隐约可见,是某种廉价的止痛片和安眠药。没有钱包,没有手机,帆布包里只有半块硬的面包和一个空空如也的水壶。

贫穷,窘迫,走投无路。或许还带着病,或者别的什么沉重的负担。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精神力扫过她身体的瞬间,周末“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遗质”那种死亡残留的诡异波动。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的“场”,萦绕在她身体周围。这“场”非常淡薄,几乎要被她的恐惧、绝望和虚弱彻底淹没,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苗,顽强地抵抗着外界的恶意和自身的沉沦。

更让周末心头微动的是,这“场”的波动频率,隐隐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他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异常”气息,而更像……更像他脑海中那片蜕变后的精神力湖泊,在最平静、最内敛时,自然散发出的那种剔透与沉静的余韵?只是微弱了千万倍,且混杂了太多痛苦的杂质。

一个……拥有微弱精神力天赋,或者至少是精神力异常敏感的普通人?而且正处于极度虚弱和危险之中?

这个判断在周末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此时,那个拎着酒瓶的混混已经走到了周末面前,满嘴酒气几乎喷到他脸上:“跟你说话呢!聋了?赶紧滚!不然老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末动了。

不是迎上去,不是后退。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睑。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了混混那张因酒精和暴戾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后两个同伙蠢蠢欲动的身影。

没有怒喝,没有威胁,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没有。

但就在这目光相接的刹那,拎酒瓶的混混,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勺!那不是面对威胁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被什么冰冷、非人的东西盯上的战栗!他后面那些污言秽语,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扫向另外两个混混。

同样的感觉,如同无形的冰水,瞬间浇透了另外两人。他们举起的板砖僵在半空,往前冲的步子硬生生顿住。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周末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身上的东西,你们拿走。人,留下。现在,滚。”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态。但话里的意思,和那双眼睛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三个混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拎酒瓶的混混似乎还想逞强,色厉内荏地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周末没再说话。他只是稍稍集中了一丝精神力——不是攻击,甚至没有外放,只是让那纯粹、凝练、如同实质的精神力,在自己眼眸深处凝聚、流转了一瞬。

在普通人模糊的感知里,这或许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工装年轻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锐利、冰冷,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但在三个被酒精和贫困折磨得精神本就脆弱的混混眼里,这一瞬间,周末的身形似乎模糊了一下,周围的光线暗淡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像是太平间里盯着尸体的某种东西。

“鬼……鬼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哐当!”酒瓶和板砖几乎同时脱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三个混混再顾不得地上的“战利品”和那个女人,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逃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叫,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和地上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周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精神力依旧保持着警戒状态,确认那三个混混真的跑远了,不会再回来。

然后,他才迈步,走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脚步踩在污水和玻璃渣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女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抽泣声戛然而止,身体僵硬,护着头的双臂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周末在她身前几步远停下,没有蹲下,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他们走了。”

女人没有反应,依旧蜷缩着,像一只受惊过度、缩回壳里的蜗牛。

周末等了几秒,见她不动,便不再多说。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湿透、沾满污渍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和玻璃碴。又小心地避开污水,把散落的、封面被浸湿的几本书捡起来。书名是《高等数学(一)》、《大学英语(专升本)》、《计算机应用基础》。边角卷曲,书页泛黄,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最后,他看向地上那些已经化开、混入污水的白色药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止痛片,安眠药。剂量不清楚,但看散落的数量,如果全吃了,绝对不是什么小事情。

他没有去捡那些药片,只是将书塞回破旧的帆布包,然后走到女人身边,将包轻轻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准备离开。萍水相逢,吓退混混,捡回东西,已是仁至义尽。他不是救世主,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挥霍。这女人身上那点微弱的精神力“场”虽然让他有点在意,但也就仅此而已。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挣扎求生的方式,他没兴趣探究。

就在他转身,刚迈出一步的时候——

“……谢……谢谢。”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周末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女人似乎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单薄的身体蜷缩得更紧。

周末沉默了两秒,还是转回了身。

女人已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了身体。她低着头,凌乱枯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瘦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的手腕和手背上,能看到几处新鲜的擦伤和淤青。

她摸索着,抓住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然后,她尝试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因为腿软和疼痛而失败,只能半跪半坐在冰冷污秽的地上,微微喘息。

周末看着,没有伸手去扶。

不是冷漠,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距离感。长期与死亡和灰烬打交道,让他对活人的悲喜有一种奇异的疏离。他能理解痛苦,却很难产生共情。

女人似乎也不指望他帮忙。她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可能擦掉了眼泪,也可能混着脸上的污渍,更显得狼狈。然后,她挣扎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帆布包,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试图站起来。

就在她摇摇晃晃,几乎要再次跌倒的瞬间,周末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她被头发遮住、又因动作而略微扬起的侧脸。

巷口外,天际正好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惨白,冰冷,却足够照亮这一小片污浊的角落。

光线掠过她沾着污迹的脸颊,照亮了那双终于从乱发后抬起的眼睛。

周末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此刻盛满的惊惶、恐惧、泪水和深深的疲惫。

而是因为,在那一片狼狈不堪、几乎被生活碾碎的底色之上,这双眼睛的轮廓,这眉宇间一点点残余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熟悉感……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最底层某个早已尘封的锁孔。

画面闪回。不是连贯的影像,只是几个破碎的瞬间。

高中教室,午后昏昏欲睡的阳光。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总是扎着清爽马尾辫的女孩,背挺得笔直,低头演算习题时,脖颈弯出专注而优美的弧度。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毕业照上,站在角落,笑容腼腆,眼神清澈,带着对未来的些许不安和期待。

同学聚会群里,那个小心翼翼问他来不来的头像……刘倩。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接。

尽管此刻这张脸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和污迹,眼窝深陷,嘴唇裂,与记忆中那个清秀安静的女孩相去甚远。

但那眉眼的轮廓,那微微抿起时嘴角的弧度……

周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怎么会是她?

那个在群里问他近况、语气带着关切的刘倩?那个考上了研究生、留在了本市的刘倩?怎么会出现在城西这片鱼龙混杂的贫民区,在凌晨的寒风中,被几个最下三滥的混混欺凌,身边散落着止痛片和安眠药?

无数的疑问如同水般涌上,但周末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的波澜。

刘倩似乎并没有认出周末。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或许是因为周末的变化太大(气质、穿着),又或许是她此刻的精神状态本无暇他顾。她只是低着头,抱着帆布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我……我没事了。”她声音嘶哑,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却控制不住话音里的颤抖,“谢谢您。”

她用了“您”,疏离而客气。

周末看着她紧紧抱着书包、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肩膀。

同学?曾经的暗恋对象?这些标签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她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濒临崩溃的陌生人。

而他自己,也不过是殡仪馆一个挣扎求存的夜班火化工。

沉默在寒冷的晨风中蔓延。

最终,周末挪开了目光,看向巷子另一头,那里通往更混乱的棚户区。

“能走吗?”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倩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可以。”但她的腿显然还在发软。

周末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巷子外,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不是邀请,不是护送。只是一个简单的、让出通路、并且方向一致的姿态。

刘倩抱着书包,在原地僵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吓退了混混、却又显得过分沉默寡言的陌生人的意图。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离开这个可怕地方的渴望占了上风。她低下头,挪动着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跟在了周末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清晨冷清的街道上。周末走得不快,偶尔会稍微停顿一下,等后面那个踉跄的身影跟上。

风吹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周末走在前面,背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跟在他身后的刘倩,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取暖的余烬。她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小段路。周末在那栋熟悉的、墙皮剥落的旧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拿出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侧身让开。

刘倩站在楼道口,看着里面昏暗的光线和扑鼻而来的霉味,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紧了书包,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周末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楼道里更暗了,只有远处一扇破窗户透进一点天光。

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刘倩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

一直走到顶楼,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木的房门前。

周末再次拿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灰尘、陈旧衣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独居男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光线昏暗。

简陋,寒酸,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地面也扫得很净,只是那种陈腐的气味挥之不去。

周末走进去,将手里一直拎着的、刘倩那个湿漉漉的帆布包,放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僵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刘倩。

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让他的面孔隐在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坐。”他指了指那张椅子,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刘倩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抱着胳膊,挪到椅子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着,低着头,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

周末没再管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沉闷的气味,也带来了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意。

他背对着刘倩,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将房间里的温度也带走大半,他才开口,声音和风一样冷:

“刘倩。”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门口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电流击中。她猛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后,那双布满血丝和泪痕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周末的背影。

震惊,茫然,然后是无法抑制的恐慌和……羞耻。

“你……你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末缓缓转过身。

熹微的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逆光中,他的脸依旧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地迎上刘倩惊惶的目光。

“周末。”他说。

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刘倩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在剧烈收缩,身体摇摇欲坠。

周末看着她,看着这个记忆中净秀气、有着美好未来的女同学,如今苍白憔悴、狼狈不堪地站在自己简陋破败的出租屋里,浑身湿冷,沾满污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书包,像是抱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巨大的反差,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穿着时间营造的假象。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些药片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漠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向墙角那个掉漆的铁皮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边缘磕碰掉瓷的旧搪瓷缸,又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缸热水——水不烫,只是温的。

他走回来,将搪瓷缸放在刘倩面前的桌子上。

“喝了。”他说,“然后,把你知道的,关于你身上那点‘特殊’的事情,告诉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刘倩紧紧抱着的帆布包上,又缓缓移到她苍白惊惶的脸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吸引那些‘东西’,不是意外,对吗?”

刘倩如遭雷击,抱着书包的手臂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看着周末,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被看穿秘密后的绝望。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灌进来的风声,和两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