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破草鞋露着脚趾头。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酒葫芦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了，这才啧了一声，随手把葫芦往下一扔。
葫芦没掉地上，而是轻飘飘地、违反常理地，绕着林辰飞了两圈，最后悬停在他面前，葫芦口还对着他，像是在打量。
林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现在的探查术虽然只是入门，但也能感觉出来——这老道士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不是隐藏得好，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空如也。
可一个普通人，能让酒葫芦这么飞？
“前……前辈，”林辰喉咙有点，“您刚才说，等了快一百年？”
“差不多吧。”老道士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跟片叶子似的，一点声儿没有。他走到林辰跟前，伸手拿回酒葫芦，在手心掂了掂，那双被酒气熏得有点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十二颗珠子全亮了，不错，比我预计的快了点。”
林辰下意识捂住口——珠子在衣服里贴着肉，他是怎么知道的？
“别捂了，那玩意儿认主之后，气息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似的，想藏都藏不住。”老道士摆摆手，转身就往林辰的小院走，“进去说，站这儿喂蚊子啊？”
他走到院门前，也不见推，那门闩就自己“咔哒”一声滑开了。老道士背着手，溜溜达达进了院子。
林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一咬牙，跟了进去，反手把门闩好。
福伯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突然进来个邋遢老道，吓得手里的菜都掉了。老道士瞅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别怕，讨口水喝。”
说完也不等主人招呼，径直走到堂屋，一屁股坐在林辰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还把两只沾满泥的脚翘到了桌上。
林辰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坐。他看着这老道士，心里飞快盘算：是敌是友？为珠子来的？还是为矿场的事？
“小子，别瞎琢磨了。”老道士像能看穿他心思似的，懒洋洋开口，“我要想抢你那破珠子，一百年前就动手了，还能等到今天？再说了，”他打了个哈欠，“那玩意儿现在跟你绑一块儿了，抢走也就是块破木头，没用。”
林辰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没减：“前辈到底是什么人？跟这珠子……跟混元道统，有什么关系？”
“我啊？”老道士抠了抠耳朵，“混元宗，第九十七代记名弟子，道号……算了，道号早忘了，你就叫我酒鬼道人吧。”
混元宗！果然是！
林辰心跳快了一拍：“那前辈等我，是为了……”
“为了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再把该告诉你的事告诉你。”酒鬼道人放下脚，坐直了些，虽然还是那副邋遢样，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百年前，我师兄，也就是混元宗第九十六代真传，察觉天地有变，地脉生机遭人觊觎。他以身为引，炼制了这十二颗‘养神珠’，实为‘镇脉珠’，分置青云城周边十二处地脉节点，布下‘混元镇灵大阵’，锁住了此地生机，也镇住了地脉深处……一些不该醒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了眼林辰：“但阵法需要‘活桩’，也就是持珠人，以自身修为和心性温养珠子，维持阵法运转。我师兄当年受了重伤，等不到寻到合适的传人，只得将持珠之法封入珠内，又将寻找传人的事托付给我，就……坐化了。”
林辰听得心头沉重。一百年前……那得是多大的事？
“这一百年，我一边守着阵法不彻底崩溃，一边等珠子自己找到主人。”酒鬼道人叹了口气，“珠子有灵，会自己挑选心性契合、且有‘笑缘’之人。等啊等，等得我酒都快喝不起了，总算等到你把它凑齐点亮。”
“等等，”林辰打断他，“珠子不是老太君给我的吗？怎么是自己找到我的？”
酒鬼道人古怪地笑了笑：“那老太婆？她不过是替我暂时保管其中一颗罢了。当年我伤势未愈，不方便携带所有珠子，就分了一颗给她，设下禁制，告诉她若遇身怀‘笑缘’、心性尚可的林家后辈，可赠予此物，结个善缘。没想到，她直接给了你。”
林辰愣住了。原来老太君也不知道珠子的全部真相？只是受人之托？
“那……矿场那边，血祭地脉生机，又是怎么回事？”林辰追问。
酒鬼道人脸色沉了下来：“这就是我师兄当年镇住的‘不该醒的东西’——一条被上古邪法污染的地脉支流。那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躁动，需要纯净的地脉生机安抚。百年前被镇住后，本该慢慢净化。可二十年前，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一伙邪修盯上了。他们在黑石矿场设下据点，以‘采矿’为名，实则不断用活人血祭，污染地脉，窃取其中残存的生机，用来修炼邪功，或者……酝酿别的阴谋。”
活人血祭！林辰想到阿笙说的“祭品”，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不知道镇脉珠的存在，但肯定察觉到了地脉被镇压，所以想用血祭冲开封印。”酒鬼道人冷笑，“这些年我暗中破坏了他们几次，了他们几个头目，但他们像蟑螂一样，不完。而且最近……他们好像找到了某种取巧的法子，血祭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他看向林辰：“现在你点亮了十二颗镇脉珠，完整传承已经开启。你是新的持珠人，也是这‘混元镇灵大阵’现在唯一能指望的阵眼。破局，重定封印，阻止他们的血祭，净化地脉……这些事，都得你来。”
林辰听完，半天没说话。
信息量太大，砸得他有点懵。什么镇脉、邪修、血祭、阵眼……他就想安安静静修炼，顺便讲个笑话混子，怎么突然就成了拯救地脉的天选之子了？
“前辈，”林辰苦笑，“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才练气三层，连林家这点破事都搞不定，您让我去跟那伙能搞血祭的邪修掰手腕？”
“练气三层怎么了？”酒鬼道人眼睛一瞪，“我师兄当年筑基期就敢布阵镇地脉！修为重要，但心性、机缘、还有……”他指了指林辰的脑袋，“你这里面装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更重要。混元道统，修的从来就不是按部就班的死功夫。‘万法皆虚，唯笑是真’，这句话你品，你细品。”
林辰心头一震。这句话，珠子灌输的信息里出现过，老太君也提过。
“可我现在麻烦一堆。”林辰摊手，“林家内部有人盯着我，矿场那伙人可能也盯上我了，院里还藏了个从矿场逃出来的丫头……”
“所以你得快点变强。”酒鬼道人打断他，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本皱巴巴、封皮都快掉没了的小册子，扔给林辰，“喏，混元宗基础吐纳法的完整版，比你那残篇强十倍。还有里面夹着几门小法术，自己看。”
林辰接住册子，入手轻飘飘的，但翻开一看，眼睛就挪不开了。里面的内容，比他系统给的进阶篇还要精妙、完整，而且很多思路……非常“混元”，非常不正经，但又直指本质。
“另外，”酒鬼道人又掏了掏，摸出三张泛黄的符纸，“保命的，‘土遁符’，激活能带你往土里钻个百八十丈，就是出来的时候可能灰头土脸。省着点用，我就这三张了。”
林辰接过符纸，心里一暖。这老道士看着不靠谱，但给的东西都是实在货。
“多谢前辈。”他诚心诚意地行了一礼。
“别谢太早。”酒鬼道人摆摆手，“东西给了，麻烦也来了。那伙邪修最近动作频繁，我怀疑他们可能在筹备一次大的血祭，目标很可能就是彻底冲开地脉封印。你得尽快去矿场那边，查清他们的计划，然后……想办法破坏它。”
林辰头皮发麻：“现在就去？我一个人？”
“不然呢？”酒鬼道人斜眼看他，“我老人家伤势未愈，动起手来容易散架。再说了，你是持珠人，地脉对你的气息最敏感，有些地方只有你能进去。”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也给了。我得回去躺会儿，这一趟累死我了。”
“前辈要去哪儿？”林辰忙问。
“找个地方喝酒睡觉。”酒鬼道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辰一眼，“小子，记住了，珠子选你，不是因为你多厉害，而是因为你这人……有意思。混元道统，要的就是这份‘有意思’。别辜负了。”
说完，他拉开院门，晃晃悠悠走了出去，几步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和三张符纸，心里百味杂陈。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坐下，翻开那本小册子。开篇第一句就是：“修仙一途，苦哈哈的修个屁！笑不出来，还修什么仙？”
林辰差点笑出声。这味儿太对了。
他继续往下看。里面的吐纳法果然精妙，不仅效率更高，而且特别强调“心境通达”，甚至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不同情绪来辅助修炼、引导灵力。后面附带的几门小法术也很有意思，比如“障眼法·滑稽版”，施法后能让中术者看到的施法者形象变得滑稽可笑，从而扰心神；还有“口吐莲花·初级”，不是真的吐莲花，而是让说出来的话短暂附带轻微魅惑或震慑效果……
都是些上不了正经台面，但实战中可能奇效的玩意儿。
正看得入神，里间传来阿笙怯生生的声音：“林、林辰哥哥……刚才是谁来了？”
林辰合上册子，走到里间。阿笙坐在床上，显然听到了刚才的部分谈话，小脸绷得紧紧的。
“一个……前辈。”林辰在床边坐下，“跟我说了点矿场的事。”
阿笙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他知道我爹娘的事吗？”
林辰摇摇头：“他知道的是更大的事。但你说的情况，很可能跟那件事有关。”他看着阿笙，“阿笙，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回去矿场，把那些坏人做的事捅出来，阻止他们，但很危险，你……愿意帮我吗？”
阿笙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愿意！只要能给我爹娘报仇，让那些人遭，我什么都不怕！”
林辰看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燃烧的火焰，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好。”他点点头，“那你先把腿养好。其他的，我来计划。”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但他没心思欣赏。
怀里，十二颗镇脉珠安静地贴着口，温润依旧，但他知道，它们现在是沉甸甸的责任。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特殊剧情触发：混元道统的传承】
【当前任务：探查黑石矿场】
【任务目标：在十内，潜入黑石矿场，查明邪修血祭计划】
【任务奖励：视完成情况而定】
【失败惩罚：地脉封印松动，青云城区域灵气紊乱，灾厄滋生】
得，连系统都来凑热闹，把这事坐实了。
林辰揉了揉眉心。
十天内，潜入那个龙潭虎。
他得抓紧时间了。
夜里，林辰开始按照酒鬼道人给的小册子修炼新的吐纳法。效果立竿见影，灵力恢复和增长的速度快了不少，而且修炼过程中心情莫名的舒畅，比之前硬着自己“开心”自然多了。
到后半夜，他感觉丹田内的气旋又壮大凝实了一圈，距离练气四层，似乎不远了。
就在他收功准备休息时。
远处，青云城外的方向，夜空忽然极短暂地闪过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翻腾了一下，又很快沉寂。
几乎同时，怀里的镇脉珠，齐齐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震动，像是在警示，又像是在共鸣。
林辰走到窗边，望向那个方向。
黑石矿场，就在那边。
他握紧了拳头。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