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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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妇人提着竹篮,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脚步很稳,虽然佝偻,却带着一种山野老人特有的、与土地相连的坚实。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她没有看苏黎,径直走到坟前,放下竹篮。篮子里是几个洗净的山梨,一叠粗糙的黄纸,还有三新的线香。

她先是用枯瘦的手,将坟前苏黎刚才拨弄过的落叶重新归拢了一下,又用袖子擦了擦那块模糊的石碑——如果那能算石碑的话。

动作很慢,很细致,带着一种积月累的习惯。

然后,她取出线香,就着坟前尚未熄灭的香头引燃,好。又拿起黄纸,一张张在坟前焚烧。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页,映亮了她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苏黎也没有动,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直到黄纸燃尽,化作黑色的灰蝶,随风飘散。

老妇人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转头看向苏黎。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却异常平和,像是在问候一个迷路的寻常旅人。

“路过。”苏黎回答,同样平静。

老妇人目光落在苏黎紧握的手上——那里捏着那颗灰白小珠子。

“那东西,”老妇人说,“是坟里的?”

苏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您知道这是什么?”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旧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苏黎也坐。

苏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但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这坟,”老妇人指了指身后的土堆,“里面埋的,是村里一个老姑婆。大家都叫她吴三娘。”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山,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小时候听我阿婆说,吴三娘命苦,年轻时守寡,没儿没女,一个人守着半亩薄田过活。后来……大概是三百多年前吧,她从村口捡回来一个孩子。”

苏黎心头一紧。

“那孩子,”老妇人继续说,“听说长得俊,也聪明,就是不爱说话。吴三娘当宝贝似的养着,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省下口粮给孩子。村里人都说她傻,养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她也不理会,见人就说‘我家阿妄是好孩子’。”

阿妄。

再次听到这个名,苏黎指尖微微发凉。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啊,”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孩子长到十来岁,被山上下来的仙人看中,带走了。说是有什么‘仙’,要去做了。”

“吴三娘没哭没闹,就给孩子缝了一身新衣裳,送他上了山。自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那孩子回来。”

“她一个人,又活了十几年。眼睛慢慢坏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但还是撑着,自己挑水,自己种菜。直到有一天,倒在灶台边,再没起来。村里人可怜她,凑钱买了口薄棺,把她埋在了这里。”

老妇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那孩子,”苏黎问,“后来……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一开始几年,还有人说在青云山上远远见过他,说成了仙人的弟子,风风光光的。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仙门的事,咱们凡人哪能知道。”

她转头,看向苏黎:“姑娘,你打听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苏黎沉默了一下,摊开掌心,露出那颗灰白小珠子:“这个,是在坟前捡到的。和……一个故人给我的东西,很像。”

老妇人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了一样东西。

也是一颗珠子。

大小、颜色、质地,和苏黎手里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老妇人这颗珠子,用一褪了色的红绳穿着,像是个简陋的挂饰。

“这个,”老妇人摩挲着那颗珠子,声音更低了些,“是吴三娘……留给我的。”

苏黎瞳孔微缩:“留给您?您是……”

“我姓周。”老妇人说,“我阿婆,是吴三娘的远房侄女。隔了好几层,早就没什么往来了。吴三娘死后,她的破屋和田地,按规矩该由族里收走。是我阿婆可怜她孤苦,每年清明、忌,都偷偷来给她烧点纸。”

“这颗珠子,”周婆婆举起那穿绳的珠子,“是我阿婆最后一次来上坟时,在坟边捡到的。就埋在土里,用块破布包着。布烂了,珠子还在。阿婆说,这大概是吴三娘留给人间最后一点念想,就给了我,让我戴着,算是……替她记着那个孩子。”

她看向苏黎手里的珠子:“你手里那颗,应该也是一样的东西。大概是哪个……知道这段往事的人,来祭拜时留下的。”

知道这段往事的人?

除了眼前这位周婆婆,还有谁会来祭拜吴三娘?还留下和谢无妄旧衣灰烬几乎同源的珠子?

青云门的人?

还是……谢无妄自己?

可谢无妄被囚禁在地牢三百年,如何能来这里留下珠子?

难道……他曾偷偷出来过?或者,有别的什么手段?

又或者,这珠子,本不是谢无妄留下的?

苏黎脑海中思绪飞转。

“周婆婆,”她定了定神,问,“最近村里要给吴三娘迁坟,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

周婆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嘲讽。

“还能是怎么回事。”她哼了一声,“不过是有些人,想借死人的名头,捞活人的好处。”

“怎么说?”

“前些子,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士,说是路过此地,看出咱们村风水有异,后山有座孤坟怨气冲天,若不处置,三年内必有灾祸。”周婆婆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他指的,就是吴三娘这座坟。”

“村长和几个族老起初不信。但那老道士露了几手‘仙法’,又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坟主生前有未了心愿,牵挂山上的血脉’,什么‘若不迁坟正位,恐祸及子孙’……把村里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周婆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青云山那边,也下来人了。虽然不是正式仙师,但穿着青云门的服饰,也说这坟确实‘不妥’,建议迁入祠堂祖坟,由村里香火供奉,方能平息‘怨气’,保一方平安。”

苏黎眼神一凝。

青云门的人,也手了?

“村里人哪敢违逆仙门的意思?”周婆婆叹了口气,“何况,那老道士和青云门的人,还‘好心’地表示,愿意帮忙主持迁坟法事,只收取‘些许’材料费和辛苦钱。”

“所以,”苏黎明白了,“迁坟是假,借机敛财是真?青云门的人……也参与其中?”

“是不是敛财,老婆子说不准。”周婆婆摇摇头,“但那老道士和青云门的人,确实在村里住了下来,整天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苏黎心中一动。

难道……他们找的,就是这种灰白珠子?或者,是和吴三娘、谢无妄有关的其他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她问。

周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手里的珠子,还有你那个‘故人’……恐怕都牵扯不小。”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姑娘,听老婆子一句劝。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不管你那‘故人’是谁,拿了珠子,就赶紧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清河镇也不要回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几天,村里多了些生面孔,看着不像善类。眼睛都盯着后山这块地方。”

苏黎心中一凛。

看来,盯上这里的不止一方势力。

青云门、神秘老道士、还有周婆婆口中的“生面孔”……

吴三娘这座孤坟,已经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

“周婆婆,”苏黎也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您告知这些。最后一个问题——您知道,当年带走‘阿妄’的青云门修士,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周婆婆想了想,摇摇头:“年代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个姓洛的仙长?当时挺年轻,气度不凡,对那孩子……倒是很和善的样子。”

姓洛?

洛云峰?

谢无妄口中,那个用赤霄剑从背后洞穿他心脉的“手足”师弟?

苏黎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再次向周婆婆道谢,“您多保重。”

周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姑娘,你也保重。”她将那颗穿绳的珠子重新塞回怀里,提起空竹篮,佝偻着背,慢慢走下山坡,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树林中。

苏黎站在原地,看着周婆婆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两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白珠子。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地间最后一丝暖光消逝。

山林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远处靠山村的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山风骤起,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黎将两颗珠子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吴三娘那座沉默的孤坟。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靠山村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入更深的黑暗。

身后,那座承载了三百年平凡与孤独、如今却牵动了仙凡两界暗流的坟茔,静静矗立。

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见证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温暖。

也见证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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