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潭底的低语》
断尾处的伤口已经结痂。
陈帆趴在那座能望见草原与河流的小土坡上,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暗红与深紫交杂的绸缎。身后,“灰毛”正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拱着一小堆浆果——那是它今天从灌木丛里翻找来的战利品。
系统界面上,【生死看淡】的技能图标呈现灰暗的倒计时状态:6天23小时47分。
【当前状态评估:重伤恢复期。建议宿主静养至倒计时结束。】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帆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逐渐暗下来的草原,落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那里,鳄鱼潭所在的水泽区域,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色薄雾中——和天空中那道缓慢扩大的裂隙,同源的颜色。
“喂。”他忽然在心里开口,“那层雾气,你扫描过了吗?”
【能量光谱分析:微弱的空间侵蚀残留。与“骨甲巡猎者”能量特征相似度72%。】系统停顿了一秒,【警告:该区域可能存在复数侵蚀源或未完全闭合的微裂隙。不建议宿主前往。】
陈帆站了起来。
断尾带来的平衡缺失让他晃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灰毛”的脑袋。
“走了。”
幼崽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颗浆果。
【宿主,你的理性评估能力出现了严重偏差。】系统的警告音调略微升高,【当前战力评估:综合战力为常态的41%。遭遇任何超过成年疣猪级别的威胁,死亡率将超过83%。】
“所以,”陈帆开始往坡下走,步伐因为伤腿而有些跛,但方向明确,“才要趁现在去。”
【逻辑矛盾。本系统无法理解——】
“因为现在我最弱。”陈帆在心里打断它,“如果那里真有危险,弱的时候不去试探,难道等变强了、有了更多不能输的东西之后,再去冒险?”
系统沉默了。
过了几秒,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陈帆视野边缘:
【行为模型更新:宿主并非纯粹的“非理性生存主义者”。你的决策存在一种…悖论式的风险预管理逻辑。】
陈帆咧了咧嘴,没回答。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一瘸一拐的蜜獾和一只紧跟在它脚边的鬣狗幼崽,踏入了鳄鱼潭外围的沼泽区。
空气中,淡紫色的雾霭,开始无声缭绕。
鳄鱼潭不是单纯的“一个水潭”。
这是一片由主潭、数十条蜿蜒水道、以及无数大小沼泽浅滩组成的湿地系统。在末世降临前,这里就是草原上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潜伏在水下的鳄鱼、盘踞在芦苇丛中的巨蟒、以及季节性迁徙至此的河马群,共同构筑了天然的死亡屏障。
而现在,死亡之上,又覆盖了一层诡异的“寂静”。
陈帆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是一条约三米宽的水道,水色浑浊,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正常来说,这样的水域附近应该有蛙鸣、有昆虫振翅、有水鸟掠过时的涟漪。
但此刻,只有死寂。
连风声到这里都仿佛被吞没了。
“灰毛”不安地低呜了一声,往陈帆身边靠了靠。
【环境扫描:水体含氧量极低,微生物活性近乎停滞。】系统的声音带着某种紧绷的质感,【检测到持续性的微弱能量场——源头在水道深处,推测为主潭方向。】
陈帆低头,看向水面。
倒影中,一只伤痕累累、断尾的蜜獾正与他对视。但奇怪的是,倒影周围的景物——那些芦苇、枯树、天空的裂隙——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叠影”,仿佛水面之下还有另一个轻微错位的世界。
他伸出前爪,试探性地点向水面。
指尖触碰水面的瞬间——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残留脉冲!】
陈帆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
不是幻象,更像是“记忆的回响”。
他“看见”了:
淡紫色的光,从天空裂隙中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入鳄鱼潭的主潭。潭水沸腾般翻滚,无数鱼虾翻着白肚浮起,又在触及紫光的瞬间化为黑灰。
鳄鱼群在恐慌中试图逃离水潭,但一条体长超过五米的巨鳄——可能是这里的霸主——突然从潭底冲出,张开巨口迎向紫光。它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浑浊的紫色。
然后,屠开始了。
发狂的巨鳄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包括自己的同类。鲜血染红了整片主潭。当最后一条反抗的鳄鱼被咬断脊椎后,巨鳄仰头发出一声不似鳄鱼的、夹杂着金属摩擦感的嘶吼,缓缓沉入潭底。
紫光逐渐收敛,只剩下如今弥漫的薄雾。
—
影像消散。
陈帆猛地收回爪子,踉跄后退两步,呼吸急促。
【精神冲击缓冲完成。】系统的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凝重,【确认:该水域残留着“骨甲巡猎者”降临时的精神印记。影像中的巨鳄已确认死亡——但它的尸体发生了某种异变。】
“异变?”陈帆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血腥画面。
【能量读数显示,主潭深处存在一个“高浓度侵蚀能量核心”,同时伴生着高度活跃的生命信号。】系统停顿,【两种本应互相排斥的状态,正在同一个目标上共存。】
陈帆盯着水面。
倒影中的双重叠影,此刻看起来更像某种“预兆”。
“过去看看。”
【宿主——】
“如果那里真有‘侵蚀能量核心’,而它和骨甲巡猎者是同源,”陈帆开始沿着水道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主潭方向移动,“那可能也是‘弱点’。”
系统这次没有立即反驳。
陈帆能感觉到,自进入这片沼泽后,系统界面的边缘就一直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蓝色光点——不同于平时白色或红色的系统提示。那光芒,隐约带着某种…“渴望”的韵律。
“你也在意那里的东西,对吧?”他在心里问。
系统沉默了两秒。
【本系统的核心协议包含“收集与分析异常能量样本”的条款。】它的回答变得异常正式,【但优先级低于宿主生存。】
“那就帮我活着拿到它。”
陈帆说完这句话时,已经绕过了第三片芦苇丛。
主潭,出现在视野前方。
—
那是一片广阔得不像潭、更像小湖的水域。水面平静如墨绿色的镜面,倒映着天空中那道狰狞的裂隙。淡紫色的雾气在这里浓到几乎化不开,形成一片低垂的雾霭,贴在水面上缓慢流动。
而在主潭中央,陈帆看到了“痕迹”。
——大量被撕碎、啃食殆尽的动物骸骨,堆积在潭边浅滩,形成一片森白的死亡地带。从骨架大小判断,有羚羊、野牛、甚至包括一只未成年河马。
所有骸骨上,都残留着清晰的、属于大型鳄鱼的齿痕。
但诡异的是,这些骸骨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体状的淡紫色物质,像是某种“能量盐渍”。
【扫描确认:骸骨表面的结晶为高侵蚀能量沉积物。】系统快速分析,【攻击这些生物的捕食者,唾液或体液中携带侵蚀能量,导致猎物尸体被二次污染。】
陈帆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意味着,那头“异变”的霸主鳄鱼,已经不只是被侵蚀——它本身成了侵蚀能量的携带者与传播源。
就在这时,水面动了。
不是波纹,而是“隆起”。
主潭中央,水面无声无息地向上凸起一个弧度,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正在水下缓慢上浮。紧接着,一对眼睛——浑浊的、散发着暗淡紫光的眼睛——突破水面,直勾勾地看向岸边的陈帆。
距离超过五十米,但那视线带来的压迫感,让陈帆全身的毛发瞬间炸起!
【目标锁定:异变体·蚀骨鳄(虚弱期)】
【状态评估:生命体征活跃度72%,侵蚀能量浓度极高。其体内存在“能量核心”与“生物本体”的强制共生状态,导致周期性虚弱。】
【战力对比:宿主胜率0.3%。最优战术:立即撤离。】
陈帆没动。
因为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那双紫眼虽然盯着他,但瞳孔没有聚焦——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戒扫描”,而非有意识的“锁定猎物”。
第二,在蚀骨鳄浮出水面的位置侧后方,约二十米处的潭底,隐约透出一抹极其微弱的、与系统蓝光同色的光晕。
“那是…遗迹碎片?”陈帆在心中急促地问。
【能量特征匹配度89%。】系统的语速加快,【但碎片被蚀骨鳄的躯体部分遮挡,且浸泡在高浓度侵蚀能量水体中。获取难度:绝境级。】
陈帆的大脑飞速运转。
硬抢?找死。
等它离开?看这堆骸骨,这头鳄鱼显然把主潭当成了永久巢,本不会远离。
那么…
“系统,启动战斗推演模拟。”他在心里下令,“场景:我潜入水中,在不惊动蚀骨鳄的前提下,接近并取得遗迹碎片。”
【模拟启动…】
【变量代入:宿主水下行动能力(弱)、伤口遇水感染风险(高)、侵蚀能量水体对生物组织的持续伤害(每秒生命值下降0.5%)、蚀骨鳄感知范围(半径三十米)…】
【推演中…】
【模拟结果:共计推演127次。成功获取碎片次数:0。被蚀骨鳄发现并击次数:127。】
【结论:此方案不可行。】
果然。
陈帆盯着那抹蓝光,尾巴部的断口传来隐隐刺痛。
如果连系统推演都给出零成功率,那常规手段确实走不通。但…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那些覆盖着紫色结晶的骸骨。
侵蚀能量…结晶化…
一个极其疯狂、但或许能绕过“战斗”的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系统,重新推演。”陈帆深吸一口气,“新变量:假设我能制造一场‘能量共鸣扰’,暂时屏蔽蚀骨鳄对侵蚀能量的感知链接——哪怕只有十秒。成功率多少?”
系统沉默了片刻。
【新变量缺乏数据支持。请宿主说明‘能量共鸣扰’的具体实现方式。】
“用这个。”
陈帆抬起前爪,指向那些紫色结晶骸骨。
“如果这些结晶是高度浓缩的侵蚀能量,而我…触碰它们,主动引导能量进入体内——”
【否决!】系统的警告音骤然尖锐,【宿主当前状态无法承受额外侵蚀能量入侵!强行导入将导致生物组织崩溃,或引发不可逆的意识侵蚀!】
“——然后,用【生死看淡】扛过去。”
陈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系统彻底静默了。
几秒后,一行颤抖的文字浮现:
【…理论上,【生死看淡】在触发时可临时提升全属性,包括能量抗性。若在能量导入的瞬间主动触发技能…可形成约5-7秒的‘高强度抗性窗口期’。】
【但宿主,此举等同于主动将自己置于濒死状态,以换取一个成功率不足20%的机会。这不符合——】
“推演。”陈帆打断了它。
漫长的沉默。
最终,新的模拟结果浮现:
【方案:能量共鸣扰】
【成功率:11.7%】
【死亡率:88.3%】
【备注:若成功,宿主将获得“遗迹碎片”,但必然陷入至少24小时的濒死昏迷状态。在此期间,任何外界威胁(包括蚀骨鳄、其他掠食者、甚至“灰毛”的无意识靠近)都可能导致死亡。】
11.7%。
陈帆盯着那个数字,咧开嘴,露出了蜜獾标志性的、仿佛在笑的狰狞表情。
“够了。”
他转身,看向一直紧跟在脚边、此刻正不安地低鸣着的“灰毛”。
接下来的行动,不能带着它。
陈帆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幼崽的额头,然后抬起爪子,指向来时的方向——那是他们刚刚经过的一处茂密灌木丛,适合藏身。
“待在那里。”他尽可能让自己的眼神传达出“命令”的意味,“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过来。等我回来。”
“灰毛”呜咽着,用脑袋拱他的前腿,显然不愿离开。
陈帆加重了语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幼崽僵住了,耳朵耷拉下来,一步三回头地、缓慢地退向了灌木丛。
直到确认“灰毛”的身影完全没入枝叶,陈帆才转回身,面向主潭。
蚀骨鳄的眼睛依然浮在水面,紫光暗淡,仿佛半睡半醒。
就是现在。
陈帆走向最近的一具羚羊骸骨,骸骨肋处堆积着最厚的一层紫色结晶。他伸出前爪,悬在结晶上方。
“系统,准备记录能量导入数据。”他在心里最后说道,“如果我真疯了,至少留下点研究材料。”
【…明白。】系统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某种近似“情绪”的沉重,【开始同步监测宿主生命体征。倒计时3…2…1…】
陈帆的爪子,按向了结晶。
—
接触的瞬间,世界变成了紫色。
不是视觉上的紫色——是感知层面的“淹没”。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无尽饥渴感的能量洪流,顺着爪垫的伤口疯狂涌入!陈帆能清晰“感觉”到,那股能量所过之处,肌肉纤维在抽搐中萎缩,血管壁出现结晶化斑点,甚至连骨髓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剧痛!远超断尾、远超骨甲巡猎者爪击的剧痛!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侵蚀”本身。
陈帆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破碎的、癫狂的念头:
撕碎…吞噬…把一切都变成紫色…
成为侵蚀的一部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死亡…
打开更多的裂隙…让母亲降临…让万物归一…
那是“侵蚀能量”自带的意识污染!
“滚…出去!”
陈帆在意识深处嘶吼,拼命固守着最后一点清明!
与此同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如同锚点,在翻腾的紫色海洋中炸响:
【侵蚀能量导入率:17%…34%…51%…宿主生物组织崩溃临界点!】
【启动紧急协议——强制激活技能【生死看淡】!】
【警告:技能冷却时间未结束,强制激活将导致后续72小时内无法再次触发,且引发未知副作用!】
【激活!】
嗡——!!!
陈帆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速度,而是某种…“存在”本身的光芒。
淡金色的、温暖而坚韧的光,从他每一处伤口、每一毛发的尖端渗透出来!那光芒与入侵的紫色能量剧烈碰撞、抵消、发出无声的嘶鸣!
【生死看淡·初级(强制激活):向死而生。】
【全属性临时提升300%!能量抗性提升500%!持续7秒!】
就是现在!
陈帆猛然睁眼——他的瞳孔此刻一只泛着淡金,一只残留着紫芒,如同从爬回人间的恶鬼。
他看到了!
主潭中央,蚀骨鳄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那双紫眼骤然暗淡,仿佛失去了能源供给!鳄鱼发出困惑而愤怒的低吼,开始在水中盲目地扭动身躯!
能量共鸣扰,起效了!
陈帆没有任何犹豫。
他纵身跃入水中!
冰凉的、富含侵蚀能量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但与体内沸腾的金紫对抗相比,这已经不值一提!他四肢并用,以蜜獾不该拥有的、近乎鱼类般的速度,破开水体,直冲潭底那抹蓝光!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蚀骨鳄的扭动越来越剧烈,紫眼的光芒开始重新点亮!
五米!
陈帆看到了——那是一块约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棱柱,静静嵌在潭底的淤泥中。棱柱内部,无数星辰般的光点缓缓流转,散发出与系统同源的、宁静而古老的蓝色光晕。
他伸出爪子,握向棱柱。
碰到棱柱的瞬间——
【…火种…检测到…继承者…】
一个断断续续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系统的声音!是这碎片本身残留的“信息”!
陈帆来不及思考,爪子用力,将棱柱从淤泥中拔出!
几乎在同一秒,身后传来恐怖的破水声!
蚀骨鳄彻底清醒了!它感知到了“核心能源”的丢失,陷入彻底的疯狂!巨口张开,带着腥风与紫色的腐蚀性能量吐息,向陈帆噬咬而来!
【生死看淡】持续时间:最后0.5秒!
陈帆用尽全身力气,将棱柱死死抱在怀里,同时双腿猛蹬潭底岩石,向斜上方爆冲!
鳄鱼的巨齿擦着他的后腿划过,撕下一大块皮肉!
鲜血喷涌!
但陈帆冲出了水面!他狼狈地摔在岸边的浅滩上,怀里的黑色棱柱滚落在地,表面的蓝光急促闪烁。
蚀骨鳄的咆哮从潭心传来,但它没有追击上岸——失去了遗迹碎片的持续能量供给,它体内的侵蚀能量开始失控反噬!鳄鱼痛苦地翻滚,紫色的脓血从鳞片缝隙渗出,将大片潭水染成污浊的紫黑色!
陈帆瘫在泥水里,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
【生死看淡】效果结束。
反噬,如海啸般袭来。
所有被强行提升的属性瞬间跌落至谷底,并且附加了“重度虚弱”状态。更可怕的是,强制激活技能的未知副作用,开始显现——
陈帆的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变得遥远,连系统的提示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滑!进入濒死昏迷倒计时:10…9…8…】
要…死了吗…
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向不远处那块黑色棱柱。
棱柱的蓝光,正与系统界面边缘的蓝光,产生着某种同步的脉动。
然后,棱柱内部,那些星辰光点突然加速流转,投射出一段残缺不全的、由光影构成的“志”:
—
上古纪元·文明火种计划·最终志片段
记录者:监督者AI-07
…我们失败了。壁垒已被侵蚀者突破。最后三处火种保存库,将携带文明核心数据,随机弹射至次级时空…
…若后世有继承者激活此火种,请谨记:侵蚀并非外敌,而是我们自身进化失控的产物…
…它们渴望‘回归’,渴望将一切多样性抹平,归于最初的‘一’…
…抵抗它们的唯一方法,不是对抗‘侵蚀’,而是守护‘差异’…守护那些看似无意义、却构成了生命本质的…‘错误’与‘执拗’…
…愿你们的道路上,仍有星光…
—
光影消散。
陈帆的意识,也彻底沉入黑暗。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了系统前所未有的、带着剧烈波动的电子音:
【检测到…源协议共鸣…错误…错误…记忆模块…受限访问…】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不是碎片。
是来自现实世界的、轻巧的脚步声,正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缓慢而谨慎地,靠近他倒下的位置。
还有…压抑的、野兽的低喘。
不是蚀骨鳄。
是…猫科动物。
—
花豹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距离陈帆五米外的一处涸土埂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倒映出浅滩上惨烈的景象:
奄奄一息的小蜜獾,浑身布满新旧交叠的伤口,断尾处还在渗血,后腿更是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而在它身侧,一块奇异的黑色棱柱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与蜜獾身体表面残余的淡金色光点,形成微弱的共鸣。
更远处的主潭中,蚀骨鳄正在经历痛苦的蜕变——或者说,崩溃。它体内的侵蚀能量因为失去稳定源而暴走,鳄鱼坚韧的皮肤开始大面积溃烂,露出下方紫黑色的、结晶化的肌肉组织。那已经不像是生物,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能量聚合体。
花豹的耳朵转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蜜獾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也听到了芦苇丛另一端、那只鬣狗幼崽压抑的呜咽。
但花豹没有立即行动。
它低下头,鼻翼轻耸,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信息素:浓烈的血腥味、侵蚀能量特有的腐败甜味、以及…从黑色棱柱上散发出的、某种让它本能感到“宁静”的古老气息。
几秒后,花豹做出了决定。
它没有走向陈帆,也没有去碰那块棱柱,而是转身,轻盈地跃入旁边的芦苇丛。片刻后,它叼着一大片宽厚的芋叶回来,叶子上盛着从较远处未受污染的浅水坑中取来的清水。
花豹将芋叶轻轻放在陈帆嘴边,然后用粗糙的舌头,小心地舔了舔蜜獾后腿最严重的伤口——猫科动物的唾液含有微弱的抗菌成分,这是它在荒野中学到的、为数不多的“护理”手段。
做完这些,它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尖缓慢地左右摆动。
姿态不再是猎食者的紧绷,而是某种…“守望”。
—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主潭中,蚀骨鳄的挣扎逐渐微弱,最终,那庞大的身躯彻底沉入潭底,只留下一圈圈泛着紫黑色的涟漪。笼罩沼泽的淡紫色雾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天空中的裂隙,似乎也短暂地稳定下来,不再扩张。
而陈帆的呼吸,在长达半个小时的微弱断续后,终于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就在这时——
“沙沙…”
芦苇丛被拨开。
“灰毛”颤抖着、却坚定地走了出来。它无视了花豹的存在,径直跑到陈帆身边,用温热的舌头一遍遍舔着蜜獾冰冷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幼崽特有的、哀伤而急促的哼哼声。
花豹看着这一幕,尾巴摆动的节奏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站了起来。
不是进攻姿态,而是缓步走到“灰毛”身后,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幼崽的屁股——一个示意“退开”的动作。
“灰毛”龇起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挡在陈帆身前。
花豹没有进一步迫。它只是侧过头,看向东北方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而急促的、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的咕噜声。
几秒后,它又看向“灰毛”,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然后指向陈帆,再指向西南方向——那是远离鳄鱼潭、回到陈帆原本领地的方向。
它在尝试沟通。
用最原始的肢体语言,传达一个复杂的信息:“这里即将有危险,我们必须带他离开。”
“灰毛”愣住了。
它看了看花豹,又看了看昏迷的陈帆,再看向主潭中仍未完全散去的紫黑色余波。
动物本能的危机感,最终压过了对花豹的恐惧。
幼崽低下头,用牙齿小心地咬住陈帆后颈相对完好的皮毛,试图拖动——但它太小了,力量本不足以移动一只即使未成年、也有七八公斤重的蜜獾。
花豹走上前。
它没有用嘴去叼——猫科动物的犬齿不适合搬运,容易造成二次伤害。它用前肢轻轻将陈帆的身体往自己背上推,同时伏低身躯,让蜜獾能以相对平稳的姿势“躺”在它的肩背处。
这个过程缓慢而谨慎。
当陈帆终于被固定在花豹背上时,这只年轻的猛兽明显有些不适应——它不是驮兽,背负重物会严重影响它的平衡和速度。
但它没有甩下陈帆。
花豹看向“灰毛”,用眼神示意它叼起那块黑色棱柱。
幼崽照做了。棱柱比看起来轻,它勉强能叼住。
然后,一豹一獾一幼崽,组成了一支怪异而沉默的队伍,开始向沼泽外撤离。
—
他们刚刚离开主潭范围不到百米。
异变,骤生。
并非来自地面,而是天空。
那道横亘天际的裂隙,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紫黑色的光芒如同心跳般脉动,紧接着,数十道细小的、分支状的裂痕,从主裂隙边缘蔓延开来!
然后,“它们”降临了。
不是骨甲巡猎者那种大型个体。
是“虫群”。
数以百计的、只有巴掌大小、外形如同长了骨翅和尖喙的紫黑色飞虫,从裂隙中蜂拥而出!它们发出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如同饥饿的乌云,扑向下方的草原!
而其中一小股,约二三十只,径直朝着鳄鱼潭方向扑来——目标明确,直指花豹背上、仍然残留着淡金色与侵蚀能量双重气息的陈帆!
花豹的瞳孔缩成针尖!
它没有丝毫犹豫,猛然加速!背着陈帆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在沼泽与芦苇丛中左冲右突,试图借助地形甩开飞虫!
但飞虫太快了!
它们如同灵活的紫色闪电,几个呼吸间就拉近了距离!最前方的几只已经俯冲而下,尖锐的骨喙瞄准陈帆的伤口!
“灰毛”发出惊恐的嚎叫!
就在骨喙即将刺入皮肉的瞬间——
陈帆怀里,那块被“灰毛”匆忙塞在他前肢间的黑色棱柱,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
【检测到低等侵蚀体攻击意图…启动自动防御协议…】那个古老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清晰了许多!
嗡——!!!
一道半球形的蓝色光幕,以棱柱为中心瞬间展开,将陈帆、花豹、连同“灰毛”一起笼罩在内!
冲在最前的几只飞虫撞上光幕,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身体在刺耳的“滋滋”声中瞬间汽化!后面的飞虫惊恐地四散,但光幕仿佛带有某种“净化”属性,凡是靠近到三米范围内的飞虫,体表的紫黑色光泽都会迅速黯淡,然后失控坠落!
光幕持续了约十秒。
十秒后,蓝光熄灭,棱柱表面的光点流转速度明显变慢,仿佛耗尽了能量。
但已经够了。
残余的飞虫再也不敢靠近,在高空盘旋了几圈后,追随着大部队,飞向了草原深处。
花豹停在原地,剧烈喘息。
它背上的陈帆,依然昏迷。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蓝光绽放的瞬间,花豹似乎看到,蜜獾紧紧攥着的爪子里,闪过了一行微不可察的、由光点构成的文字:
【火种继承者状态确认…开始同步协议…】
—
夜幕彻底降临。
花豹背着陈帆,带着“灰毛”,终于回到了陈帆最初的那片领地——那个可以望见草原与河流的小土坡。
它小心地将陈帆放在燥的草窝里,然后退开几步,蹲坐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
“灰毛”蜷缩在陈帆身边,用身体温暖着他,时不时舔舔他的脸颊。
夜风吹过草原。
远处,隐约传来动物惊恐的奔逃声、飞虫群的嗡鸣、以及…某种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仿佛巨兽践踏大地的闷响。
花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北方,草原深处。
它的耳朵向后压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忧虑的叹息。
然后,它看向陈帆。
月光下,蜜獾身上的伤口,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愈合。断尾处甚至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的新肉芽。
而在陈帆的脑海深处,无人能见的系统界面上,一行全新的、泛着蓝金色交杂光芒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
【文明火种(碎片1/7)已绑定…】
【上古协议·差异守护者·路径解锁…】
【检测到大规模侵蚀体降临事件…衍生任务生成中…】
【任务代号:兽。】
与此同时。
距离土坡约三公里外,人类觉醒者小队建立的临时观测站内。
队长猛地抬起头,看向监测屏幕。
屏幕上,代表“高能异常个体”的光点信号,在沉寂了数小时后,突然再次亮起——而且亮度,比之前增强了至少五倍!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光点周围,代表着“大规模侵蚀生物群”的红色水状信号,正从天空裂隙下方涌现,如同瘟疫般,开始向着整片草原扩散。
“队长!”一名队员声音涩,“‘它’还活着…而且,兽…真的开始了。”
队长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孤立的、蓝金色的光点。
“准备接触预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兽彻底爆发前…我们要先搞清楚,那只蜜獾,到底是什么。”
窗外,草原的夜空中,紫色的裂隙,如同狞笑的眼睛。
—
陈帆在黑暗中沉浮。
没有梦境,只有断续的、破碎的“感知”。
他感觉到温暖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听到幼崽不安的呜咽,闻到风中带来的、遥远地方的鲜血与恐慌气息。
也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多了某种…“连接”。
不是与系统的连接——那已经存在。而是与怀里的那块黑色棱柱,与其中流淌的星辰光点,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他能“听到”棱柱内部,那个古老机械音微弱的回响:
…守护差异…
…错误即是可能…
…执拗的火焰…可以烧穿既定…
那些话语没有具体含义,却仿佛温润的水流,浸润着他因强制激活技能而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
同时,系统的界面,也在发生某种缓慢的变化。
原本纯粹白色、红色、金色的光效边缘,开始流淌起与棱柱同源的、宁静的蓝色流光。系统的声音,在陈帆沉睡的意识深处响起时,偶尔会夹杂极其细微的、仿佛信号不良的杂音,但很快又恢复平稳。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恢复进度:17%…预计完全苏醒时间:23小时41分后。】
【警告:外部环境威胁指数急剧上升。检测到大规模侵蚀生物活动,符合‘兽’特征。】
【建议:苏醒后立即向西南方撤离,避开兽主冲击方向。】
撤离?
陈帆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
同一片月光下。
花豹没有离开。
它伏在土坡上方的一块岩石上,这里是绝佳的瞭望点。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两盏冷静的灯,扫视着草原的每一个方向。
它看到了。
东北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烟尘升起——那是大规模动物奔逃时践踏出的尘土。
夜风中传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偶尔,还会有零星的、那种紫黑色飞虫掠过天空,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不敢靠近这片土坡附近——花豹敏锐地察觉到,每当飞虫接近到一定范围,陈帆怀里的棱柱就会微微发热,散发出驱赶性的波动。
这让它更坚定了留守的决心。
这只蜜獾,或许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不仅仅是作为有趣的对手,或临时的同盟。
而是…某种能在即将到来的黑暗浪中,点燃火光的“异数”。
花豹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肢上一道不知何时被飞虫骨翅划出的细小伤口。
然后,它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的裂隙。
在那里,紫色的光芒,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继续扩张。
—
人类观测站。
队长站在全息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眉头紧锁。
地图上,代表“兽”的红域,已经从裂隙正下方开始,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扩散至半径超过十五公里的范围。无数代表普通动物的白色光点正在溃散、消失,被红色吞没。
而那个孤立的蓝金色光点,依然稳定地停留在原地。
“能量读数还在上升。”数据分析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已经突破了我们之前设定的‘危险个体’阈值三倍…而且增长曲线没有放缓迹象。”
“它在吸收什么?”队长问。
“不确定。但从光谱分析看,它周围的侵蚀能量浓度在异常降低…就好像,它在‘净化’周围的环境。”
净化。
这个词让整个观测站陷入短暂的寂静。
侵蚀能量,是目前人类面对的最棘手、最无解的灾难。它污染土地、扭曲生物、甚至侵蚀机械与能量设备。至今没有任何已知手段能够“净化”它,只能暂时隔离或摧毁被污染的个体。
而现在,一只蜜獾,似乎在无意识中做到了。
“接触小组准备好了吗?”队长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但队长,兽前锋预计在六小时内抵达目标区域。如果我们要接触,必须在三小时内出发,并在两小时内完成接触与撤离,否则会被兽波及。”
“那就三小时后出发。”队长看向地图上的蓝金色光点,眼神复杂,“带上最高规格的镇定剂、能量拘束器、以及…‘文明遗产共鸣探测器’。”
“您认为它和‘遗产’有关?”
“不知道。”队长转身,走向装备架,“但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们错过这次接触…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窗外,草原的夜色,愈发深沉。
—
土坡上。
“灰毛”在疲惫中睡着了,身体蜷缩在陈帆颈窝处,小小的膛随着呼吸起伏。
花豹依然醒着。
它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来自远方,而是来自更近的、东南方向的灌木丛。
轻微的、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花豹的肌肉瞬间绷紧,身躯压低,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沉呼噜。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
然后,三只动物,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一只瘦骨嶙峋的老年疣猪,獠牙断裂了一,眼神浑浊但带着警惕。
一只左耳残缺的斑鬣狗雌性——不是“灰毛”的同族,而是另一个小族群最后的幸存者,身上带着新鲜的伤口。
还有一只…年幼的、走路跌跌撞撞的非洲野犬幼崽,瘦得皮包骨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进食。
它们停在土坡下方,不敢再靠近,只是抬起头,用混杂着恐惧、哀求、以及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望向岩石上的花豹——以及花豹身后,草窝中昏迷的蜜獾。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种无声的、濒临绝望的“求助”气息,如同实质,弥漫在夜风中。
花豹看着它们。
又看了看身后,依然在沉睡、但呼吸已经平稳的陈帆。
许久。
它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是允许它们上来,而是…没有驱赶。
三只动物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土坡背风处,紧挨着彼此趴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它们逃过了今晚的捕。
但明天呢?
兽的主浪,还未真正抵达。
—
黑暗中。
陈帆的意识,触摸到了系统界面上那行新出现的、蓝金色的文字:
【衍生任务:兽】
【描述:侵蚀的爪牙已大规模降临。它们将抹平一切差异,将生命转化为同质的腐殖。】
【目标:在兽冲击中存活,并保护至少一个‘差异个体’(非自身)。】
【奖励:火种同步率提升;解锁上古协议·初级权限;技能树定向进化机会×1。】
【失败惩罚:死亡。】
然后,是另一行更小的、仿佛系统自言自语般的备注:
【备注:据火种碎片记录,上一次‘差异守护者’于兽中陨落,是在七千四百年前。】
【希望这次…你能坚持得久一些。】
陈帆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用爪子握紧了怀里的黑色棱柱。
棱柱内,星辰光点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分。
仿佛在回应。
又仿佛在…期待。
—
第7章·完
【当前进度总结】
· 主角状态:濒死昏迷中,恢复进度17%,23小时后苏醒。
· 关键收获:获得【文明火种碎片1/7】,解锁上古协议路径,触发衍生任务【兽】。
· 势力变化:花豹成为临时守护者;三只濒危动物前来投靠;“灰毛”确认忠诚。
· 世界推进:兽正式开始;人类小队决定接触;裂隙持续扩张。
· 下章预告:第8章《兽前夜》——苏醒的陈帆将面对第一批投靠者、巩固与花豹的同盟、并在人类小队抵达前,做出关乎所有幸存者命运的第一个决策。
獾王未醒,暗已涌。
当万籁俱寂,唯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