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第三·午时三刻(正午12:00整)
钟声第七响落下时,陆青眉拖着韩锷撞进了乾元殿西侧的角门。
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韩锷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左臂的伤口只是草草捆扎,鲜血不断渗出,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温热粘稠。他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半个血脚印。
“撑住。”陆青眉咬牙道,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
太安静了。
乾元殿是皇孙居所,即便阿午“静养”,也该有宫女太监洒扫走动。可此刻,殿前廊下空无一人,连只鸟雀都没有。午时的阳光直射下来,将宫殿的阴影切割成锐利的黑白,死寂得令人心慌。
只有正殿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不对劲。”韩锷哑声说,他勉强站直,链枷从腰间解下,锤头拖在地上,“黄德全……把人都清走了。”
“阿午在里面。”陆青眉握紧刀柄,肩伤和后背的刀口都在剧痛,但裴寂那句“他们在抽离孩子的魂”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头。她看了一眼韩锷惨白的脸,“你守外面,我进去。”
“一起。”韩锷摇头,血珠从额角滑落,“里面……可能有阵法。”
陆青眉不再争论。两人一左一右,贴着廊柱,无声接近正殿大门。
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浓重的药味底下,压着一丝甜腻的香,正是秦红蕖说过的“梦魂香”。陆青眉屏息,用刀尖缓缓顶开门。
“吱呀——”
门开了。
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窗户都蒙上了厚厚的黑布。只在阿午常睡的那张紫檀木拔步床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焰是诡异的幽蓝色,将床边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床榻上,阿午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白得透明,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眉头紧蹙,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太医署青色官袍的老者,正将一细长的金针从阿午头顶缓缓拔出,针尖带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雾气。一个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手中捧着一个白玉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还有一个,是陆青眉和韩锷都认得的人——
黄德全的心腹,那个在蓬莱别院出现过的瘦高太监,赵丙。
“住手!”陆青眉厉喝,提刀冲入!
几乎同时,韩锷的链枷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最近的赵丙!
殿内三人反应极快。那“太医”手腕一翻,金针竟如活物般射向陆青眉面门!宫女将玉碗向床上一泼,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落向阿午心口!赵丙则侧身闪避链枷,袖中滑出两柄短刃,反手刺向韩锷肋下!
电光石火间,陆青眉偏头躲开金针,刀锋去势不减,直劈那“太医”持针的手腕!韩锷不闪不避,任由短刃刺入皮甲,链枷改扫为砸,锤头轰然击向赵丙头颅!
“铛!”“噗嗤!”“咔嚓!”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太医”手腕被陆青眉斩断,惨叫后退。赵丙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溅了韩锷一身。但韩锷肋下也被短刃刺入两寸,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只有那宫女泼出的液体,陆青眉来不及阻挡——
千钧一发之际,床上的阿午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一挥,打翻了枕边一个药碗。药碗飞起,恰好撞上那泼来的暗红液体!
“啪!”
药碗碎裂,液体大部分被挡住,只有几滴溅在锦被上,立刻腐蚀出几个焦黑的洞,冒出刺鼻白烟。
是毒!不,是比毒更邪的东西!
宫女见事不成,转身就跑,手中又摸出一个骨哨要吹。
陆青眉哪会给她机会,脚尖挑起地上半块碎瓷,灌注内力踢出!
“噗——”
碎瓷精准没入宫女后颈,她向前扑倒,骨哨滚落在地。
殿内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香气在弥漫。
陆青眉冲到床边,伸手探阿午鼻息——微弱,但还有。她快速检查孩子身体,除了额头一个细小的针孔,没有明显外伤,但体温低得不正常,四肢冰凉。
“阿午?阿午!”她轻拍孩子的脸,毫无反应。
韩锷踉跄走过来,扯下床帐,胡乱按住肋下伤口,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太医”:“说!你们在什么?!”
那“太医”捂着断腕,蜷缩在地,疼得脸色扭曲,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陆青眉目光扫过殿内。长明灯、黑布蒙窗、诡异的香气、床头的符纸……她想起苏砚说过的“阴煞引魂阵”,想起裴寂吼出的“锚点在太极殿”。
“他们在抽魂。”她声音发冷,“乾元殿是起点,太极殿是终点。阿午的魂魄,正在被强行剥离,送往太极殿!”
“怎么救?”韩锷问。
陆青眉快速思索。秦红蕖给的破煞针已经用完,太子密信是物证,救不了急……她目光落在阿午额头那个针孔上。
“针!”她看向地上那沾血的金针,“用那针抽取魂魄,必然有法器引导。打断引导,或许能暂时阻断!”
她捡起金针,入手冰凉,针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她不懂巫术,但懂机关——凡有引导,必有连接。
“找!”她对韩锷说,“找所有异常的东西,尤其是……和水、镜子、或者能反光的东西!”
她记得秦红蕖提过,魂魄无形,需借水镜之类为媒介传送。
韩锷强忍伤痛,开始搜查。殿内陈设简单,除了床榻桌椅,就是书架和几个柜子。很快,他在书架最上层,发现了一个被黑布盖住的铜盆。
掀开黑布,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无波,却诡异地映不出人影。而在水底,沉着一枚小巧的铜镜,镜面朝上,正对着床榻方向。
“是它?”韩锷问。
陆青眉走过来,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午。她举起金针,针尖在幽蓝灯光下泛着寒光。
“砸了它。”她说。
韩锷二话不说,链枷锤头高高扬起,就要砸下——
“住手!”
一声尖厉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黄德全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净军,还有两个穿着北邙服饰、脸上涂着油彩的萨满学徒!他手里举着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眼睛图案。
“谛听令!”黄德全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陛下口谕:陆青眉、韩锷谋逆犯上,刺皇孙,格勿论!”
净军刀剑出鞘,萨满学徒口中开始念诵咒文。
陆青眉看了一眼韩锷,又看了一眼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阿午。
没有时间了。
“砸!”她吼。
韩锷的链枷,轰然落下!
同一时刻·永巷思过堂
第七声钟响在裴寂耳中,如同丧钟。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右的麻木已经扩散到整条右臂,黑气像活物一样在经脉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碎末。左手的刀已经卷刃,面前倒着五具尸体——三个净军,两个眠钉。
还有七个敌人站着。
赫连朔站在坑洞边,骨杖在地上,杖头琥珀珠光芒大盛,与坑洞中升腾起的暗红色光柱连成一体。黄德全(之前派去乾元殿的是替身?)站在他身旁,手中捧着那尊漆黑神像,神像六只眼睛红光大放。
四名眠钉呈扇形围住裴寂,眼神空洞,刀尖滴血。
“裴中郎将,何必呢?”黄德全的声音带着惋惜,“你是‘谛听’最锋利的刀,陛下最忠诚的狗。为了几个余烬,把自己折在这里,值得吗?”
裴寂咳出一口血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值得吗?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训练的时候,教头说“服从就是价值”;执行任务的时候,上司说“完成就是意义”。他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刀,只需要知道砍向哪里,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直到在密档司,看到韩锷那双被仇恨烧得通红的眼睛,看到陆青眉把阿午护在身后的决绝,看到沈白咳着血还在算计所有人的生路……他们都在为一个“为什么”而活,哪怕那个“为什么”会要了他们的命。
而他呢?他的“为什么”是什么?
“我在想……”裴寂慢慢直起身子,左手的刀换到还能动的右手,姿势别扭,但握得很稳,“我这条命,是谁的。”
黄德全一愣。
“以前我觉得,是‘谛听’的,是陛下的。”裴寂看着自己染血的刀锋,“但现在我觉得……它该是我自己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思过堂中央那个正在喷涌暗红光芒的坑洞!速度之快,完全不像重伤之人!
“拦住他!”赫连朔脸色一变,骨杖一指,一道黑气箭矢般射出!
四名眠钉同时扑上!
裴寂不闪不避,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攻击。他的眼睛只盯着坑洞边缘——那里着七面青铜鬼面镜,是阵法引导阴气的节点。
黑气箭矢洞穿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一把短刃刺入他的后腰,另一把砍在他的大腿上。剧痛袭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扑到坑洞边,左手抓住一面青铜镜,用力一拔!
“咔嚓!”
镜柄断裂!暗红色的光柱猛地摇晃了一下!
赫连朔咒文被打断,反噬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疯子!”他用北邙语咒骂,骨杖连点,数道黑气如毒蛇般缠向裴寂!
裴寂就地翻滚,躲开大部分黑气,但右腿还是被一道擦过,皮肉瞬间腐蚀见骨。他痛得眼前发黑,但手中已经抓住了第二面镜子——
“砰!”
一面眠钉的盾牌重重砸在他背上,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裴寂喷出一大口血,扑倒在地。
“结束吧。”黄德全摇头,“把他扔进阵眼,正好补上最后一点血气。”
两名眠钉上前,抓住裴寂的胳膊,将他拖向坑洞。洞中暗红光芒翻涌,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裴寂没有挣扎。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思过堂破败的穹顶,视线开始模糊。
闪回,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六岁,饥寒交迫地蜷缩在破庙角落。一个穿着暗纹锦袍的男人蹲下来,递给他半个冷硬的馒头。
“想活下去吗?”男人问。
他拼命点头。
“那以后,你的命就是‘谛听’的了。”男人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记住,听话,就能活。”
十二岁,训练场。他因为一时心软,放走了一只用来练习刺的白兔。教头的鞭子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
“感情是多余的。”教头冰冷的声音,“你是兵器,兵器不需要感情。”
他咬紧牙关,把眼泪憋回去。
十八岁,第一次执行灭口任务。目标是个告老还乡的文官,正在院子里教小孙女念诗。他潜伏在屋顶,弩箭对准老人的后心。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爷爷,这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什么意思呀?”
老人笑着解释。
他在屋顶,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耳中传来上司的催促:“裴寂,等待什么?执行。”
他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告诉自己:裴寂,你也可以不听话。
也可以……当个人。
哪怕就一次。
眠钉已经将他拖到坑洞边缘,暗红色的光芒舔舐着他的身体,冰冷刺骨,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冻结、粉碎。
赫连朔的咒文重新响起,更加急促。
黄德全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就在这一刻——
裴寂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弩。
是秦红蕖给他的,那五破煞针里,他偷偷留下一。
针很细,很短,在暗红光芒下几乎看不见。
他将针抵在自己心口,抬头,看向赫连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阵法要的是‘活祭’的血气和魂魄。”
赫连朔瞳孔骤缩。
“而我,”裴寂说,“快死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用力!
破煞针,整没入心脏!
噗——
不是鲜血喷涌的声音。
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
紧接着,以他心口为中心,一股狂暴的、混乱的、带着破煞之力的气息轰然炸开!那气息与他体内原本被黑气侵蚀的经脉、与即将离体的魂魄、与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剧烈冲突、搅动、湮灭!
“不——!!!”赫连朔发出凄厉的嘶吼,想要控制阵法。
但已经晚了。
裴寂的身体成了最不稳定的“杂质”,被投入正在精密运转的阵法核心。就像一滴水溅进滚烫的油锅。
“轰隆——!!!”
思过堂地面剧烈震动!坑洞中的暗红光芒疯狂扭曲、膨胀、然后——
炸了。
不是爆炸,是能量的失控反冲。暗红光芒如水般倒灌,青铜镜接连爆碎,墙壁上的符文寸寸断裂,整个思过堂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席卷!
赫连朔被一道反冲的光柱击中口,骨杖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墙,生死不知。
黄德全尖叫着抱住头趴下,神像脱手摔碎,六颗红宝石眼睛滚落一地。
那四名眠钉离得最近,瞬间被乱流吞没,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几团血雾。
裴寂躺在坑洞边缘,身体被乱流撕扯着,皮肤寸寸开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成一滩。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看到的,是思过堂破碎的穹顶之外,一线惨白的天空。
午时的阳光,原来这么刺眼。
他缓缓闭上眼睛。
同一时刻·太极殿
第七声钟响的余韵,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
这里比乾元殿更加死寂。所有窗户紧闭,垂着厚厚的明黄色帷幔,连烛火都只有寥寥几盏,勉强照亮龙床周围。
龙床上,皇帝静静躺着,面容枯槁,双眼紧闭,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偶尔喉头滑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皇后。她一身素衣,鬓发散乱,显然是匆匆赶来。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阳佩”蟠龙玉佩,玉佩正散发着与阿午那枚“阴佩”同频的、微弱的脉动光芒。她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床上的皇帝,又看向床边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内侍监总管的紫色蟒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手中捧着一个紫金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心的檀香味。
是内侍监大总管,曹安。
服侍了皇帝三十年的老人。
“曹公公……”皇后声音发颤,“你在做什么?”
曹安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如常:“回娘娘,陛下龙体欠安,老奴正在为陛下焚香安神。”
“安神?”皇后上前一步,将手中阳佩举起,“那为什么,这枚与承午血脉相连的玉佩,会与陛下的气息产生共鸣?!为什么我感觉到,承午的魂魄正在被强行拉扯?!”
曹安抬起头,脸上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眼神却深不见底。
“因为,”他轻声说,“陛下需要它。”
“需要……什么?”
“需要太子殿下那一脉,最精纯的‘龙气’与‘生机’。”曹安缓缓道,“癸巳之夜,太子殿下自焚而亡,龙气散逸大半,可惜了。好在,皇孙殿下承袭了剩余的部分。太后娘娘谋划五年,以梦魂香温养其魂,以阴煞阵剥离其魄,就是为了今——将这份血脉生机,渡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皇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皇帝。
“陛下……陛下知道?他默许?不……他主导了这一切?!”她声音破碎,“为了活下去?为了所谓的‘长生’?”
曹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香炉中升起的青烟。
“那承午呢?!”皇后嘶声道,“抽离了魂魄,那孩子会怎么样?!”
“皇孙殿下会安然睡去。”曹安说,“无痛无觉,如同婴孩。这是仁慈。”
“仁慈?!”皇后怒极反笑,眼泪却滚滚而下,“你们了他父亲,现在又要夺走他的魂魄,让他变成一个活死人!这叫仁慈?!”
她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指向曹安:“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曹安叹了口气:“娘娘,何必呢?陛下若有不测,您与皇孙,又如何在这吃人的宫廷立足?如今旧阀虎视眈眈,北邙狼子野心,唯有陛下安康,才能镇住局面。牺牲一个孩子的未来,换取江山稳固,这本就是……皇室之人的宿命。”
“那不是宿命!”皇后声音凄厉,“那是谋!”
她持刀冲向曹安!
曹安不动,只是轻轻挥了挥袖。
一股无形的大力涌来,皇后如同撞上一堵墙,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短刃脱手。她挣扎着爬起,却发现自己全身酸软,内力竟在迅速流失。
“香……香有问题?!”她惊骇地看向那紫金香炉。
“是‘软筋散’,混在檀香里,对常人无害,但对习武之人……”曹安微微摇头,“娘娘,您不该来的。”
皇后绝望地看向龙床。皇帝依旧静静躺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
床头的角落里,摆着一面不起眼的铜镜。镜面朝上,里面没有映出任何影像,只有一团混沌的、旋转的灰色雾气。
而在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轮廓。
是阿午!
他的魂魄,正在被缓缓抽离,通过某种诡异的连接,送往这里!
“不……不……”皇后泪流满面,拼命想爬过去,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曹安不再看她,转身面对铜镜,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吟诵低沉的咒文。
镜中的灰色雾气旋转加快,那个小小的身影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乾元殿·同一刹那
韩锷的链枷,砸中了铜盆!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铜盆变形、开裂,盆中清水四溅!
水底那枚铜镜,在锤头接触的瞬间,“咔嚓”一声,镜面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几乎同时,床上的阿午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令人心碎的呻吟,随即软了下去,再无动静。
陆青眉扑到床边,探他鼻息——更弱了,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阿午!阿午!”她拍他的脸,毫无反应。
韩锷也踉跄过来,看到孩子死灰般的脸色,眼中最后一点凶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他……怎么了?”他声音嘶哑。
陆青眉没说话,她颤抖着手,去摸阿午颈侧的脉搏。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殿外,黄德全的尖叫声和净军的冲声近。
殿内,只有孩子微弱到随时会断绝的气息,和两个浑身是血、濒临崩溃的成年人。
陆青眉抬起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又看向韩锷几乎被血浸透的身体。
她慢慢握紧了刀。
刀柄冰冷,沾满了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但她握得很紧。
就像握住了最后一点,渺茫的、可笑的希望。
“带他走。”她对韩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后窗走,去西侧门,沈白说过那里有接应。”
“你呢?”韩锷问。
“我断后。”陆青眉站起身,挡在床前,面向殿门。那里,黄德全和净军的身影已经出现。
韩锷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上生死不知的孩子。
他没有再说话。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扯下床帐,将阿午小心裹好,绑在自己背上。孩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他提起链枷,站到了陆青眉身边。
“一起走。”他说。
陆青眉侧头看他。
韩锷脸上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神却异常清醒:“沈白说过,不惜一切代价。我的代价,还没付完。”
陆青眉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殿门被彻底撞开,黄德全、净军、萨满学徒涌了进来。
“——!!!”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最原始的厮。
刀光、血影、怒吼、惨叫。
陆青眉的刀划开一名净军的喉咙,韩锷的链枷砸碎另一人的头颅。他们背靠背,护着中间那个小小的包裹,一步一步,向后窗挪去。
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黄德全躲在人群后,气急败坏地指挥:“放箭!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弓弦声响起。
陆青眉挥刀格开两支,第三支箭擦着她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韩锷用身体挡住射向背后包裹的箭,箭矢扎进他肩膀,他闷哼一声,动作不停。
终于退到后窗。
韩锷用链枷砸开窗棂,率先翻出,转身接应陆青眉。
陆青眉最后看了一眼殿内,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染血的刀剑,还有地上赵丙和“太医”的尸体。
然后,她转身,跃出窗外。
窗外是乾元殿后的窄巷。巷子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戴着斗笠的老者,正是之前在光德坊汤饼铺接应过的人。
“快上车!”老者低喝。
陆青眉和韩锷跌跌撞撞冲上马车。老者一扬鞭,马车疾驰而出,拐进错综复杂的小巷。
身后,传来黄德全气急败坏的吼声和追兵的脚步声,但渐渐远了。
马车里,陆青眉瘫坐下来,剧烈喘息。她扯下衣襟,胡乱包扎肩上和手臂的伤口。韩锷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像纸,血还在不断从肋下和肩膀的伤口渗出,将裹着阿午的床帐染红了一大片。
“孩子……怎么样?”陆青眉嘶声问。
韩锷小心翼翼地将阿午解下,抱在怀里。孩子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膛起伏,小脸白得透明,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陆青眉伸手探他脉搏,许久,才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她声音发颤,“但……”
但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
马车在巷道里疾驰,颠簸剧烈。陆青眉紧紧抱着阿午,韩锷靠在车壁,眼神涣散,失血过多让他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老者掀开车帘:“到了,下车。”
陆青眉抱着阿午下车,韩锷踉跄跟上。眼前是一座荒废的祠堂,断壁残垣,蛛网密布,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这里是前朝‘忠烈祠’,早已废弃。”老者低声道,“沈大人交代,若事急,可在此暂避。里面有暗道,通向城外。”
“沈白呢?”陆青眉问。
老者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沈大人……被新党几位元老‘请’去问话后,就再没出来。老奴离开时,看到刑部的人围了沈府。”
陆青眉心一沉。
沈白……也出事了。
“秦医官呢?”她又问。
“秦医官在回春堂被抓了。”老者声音更低,“说是……北邙细作。”
陆青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苏砚下落不明。裴寂生死未卜。沈白被捕。秦红蕖被抓。
七个人,现在只剩下她和韩锷,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先处理伤口。”老者从马车里拿出一个药箱,“秦医官被抓前,托人送出来的,说你们可能用得上。”
陆青眉接过药箱,打开,里面是熟悉的瓶罐和纱布,还有一小包金疮药和几粒丹丸。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秦红蕖的字迹:
“青眉:若见字,则我已身陷囹圄。药箱内有‘九转护心丹’三粒,可吊命十二时辰。阿午若魂魄受损,寻常医药无用,或可试‘招魂引’——以直系血亲之血为引,辅以安魂香,于子夜时分,在其耳畔轻唤其名,连续三夜。然此仅为古书记载,成否在天。珍重。红蕖绝笔。”
九转护心丹!
陆青眉立刻倒出一粒,捏开阿午的小嘴,用清水送服下去。丹丸入口即化,过了片刻,阿午的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一点点,脸色也不再那么死白。
有用!
她松了口气,又倒出两粒,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塞进韩锷嘴里。韩锷已经半昏迷,下意识吞咽下去。
陆青眉开始给韩锷处理伤口。肋下的刀伤最深,几乎看到内脏,她咬牙清洗、上药、包扎。肩膀的箭伤还好,箭簇没有倒钩,她小心拔出,又是一阵血流如注。
处理完韩锷,她才给自己包扎。肩上的箭伤崩裂得厉害,皮肉翻卷,她咬着布条,用烧红的匕首烫了烫伤口边缘止血,痛得浑身冷汗,几乎晕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祠堂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老者在外面望风。陆青眉抱着阿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韩锷躺在她身边,呼吸渐渐平稳,但依旧昏迷。
怀里的孩子身体冰凉,只有口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陆青眉低头,看着阿午苍白的小脸。
她想起第一次在密档司见到他时,他瑟缩在黑暗里,那双极大极黑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她想起他抓住她头发,低低地说“光”。她想起他信任地蜷在她怀里睡觉的样子。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我答应过你,要带你活在光下。”
月光移动,照在她染血的脸上,照在她紧握的刀柄上。
也照在孩子毫无生气的眉眼上。
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知是追兵在搜捕,还是别的什么。
夜还很长。
而明天,是惊蛰后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