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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肃之气,掠过颍川郡城高耸的坞壁和连绵的宅邸。

坐落于城西的颍川陈氏祖宅,飞檐斗拱依旧彰显着累世官宦的底蕴,但朱漆大门内的空气,却仿佛凝结了冰碴子。

陈琮端坐于自己院落那间暖阁之内,银丝炭在精致的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鸷与冰冷。

他手中捏着一只薄如蝉翼的青玉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面前的红木嵌螺钿茶几上,摊开着一封刚由心腹陈福送回的密报。

“水车引渠…豆薯轮作…蜂窝煤炉…细盐饴糖…如今更是筑墙自保,击溃流兵,缴获皮甲?”

陈琮每低声念出一项,语气便冷冽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声音,

“好,好得很!我这个好弟弟,在荒滩野地里,倒是折腾出好大一番事业!如今怕是连颍阴县的三岁孩童,都知陈家坳有个‘点石成金’的庶子郎君了!”

“啪嚓”一声脆响,那价值不菲的青玉茶盏终究承受不住他掌心的力道,碎裂开来,温热的茶水混着些许血丝,溅湿了他宝蓝色的锦袍下摆。

侍立一旁的陈福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是小的无能,没能及早制止那庶子的妄为!”

陈琮看也不看他,任由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擦拭收拾。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枯寂的假山雪景,眼神幽深。

最初,他将陈衍发配到荒庄,是存了任其自生自灭的心思。

一个无依无靠的“婢生子”,在那种地方,冻饿而死或遭流民劫,是再“合理”不过的结局。

即便不死,能挣扎苟活,也已是他莫大的“恩典”。

可谁能想到,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非但没有悄无声息地湮灭,反而如同石缝里钻出的顽草,迎着风霜雨雪,倔强地、甚至可说是疯狂地生长起来!

水车、新法、煤炉、盐糖……这些在陈琮看来是“奇技淫巧”、“贱业末流”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地让那个破败的田庄焕发了生机,更可恨的是,竟为那庶子赢得了声望!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敢私蓄流民,筑墙练兵。

虽然回报称只是击退了小股溃兵,但那缴获的皮甲,那隐隐成型的护庄队,无一不像一毒刺,扎在陈琮的心头。

“私蓄流民,暗筑工事,僭越礼制,其心可诛!”陈琮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此风绝不可长!陈福!”

“小……小的在!”陈福连忙应声。

“去,以我的名义,即刻禀明宗主(陈蹇)及诸位族老,言明陈衍在陈家坳之种种不法行径,请开宗族长老会,肃清门风,以正视听!”

“是!小的这就去!”陈福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陈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宗族长老会,那是世家大族内部裁决子弟是非、施行家法的最权威场合。

他要借宗族之力,名正言顺地将那不安分的庶弟彻底打落尘埃,夺走一切,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数后,陈氏宗祠。

森严肃穆的祠堂内,檀香袅袅。

正面悬挂着陈氏列祖列宗的画像,眼神威严,俯视着下方。

两侧分坐着七八位须发皆白、身着深色锦袍的老者,皆是陈氏一族中辈分高、有威望的族老。

家主陈蹇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嫡长子陈琮垂手立于父亲身侧,神情恭谨,眼神却不时扫向祠堂大门,带着一丝得意。

祠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族老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目光偶尔交汇,皆流露出严肃与审视。

陈衍一个被边缘化的庶子,竟劳动整个长老会,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陈衍到——”

门外传来执事弟子拖长的唱名声。

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陈衍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的麻布孝服,稳步走入祠堂。

他身形依旧清瘦,但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毫无怯懦之态。

与祠堂内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众人相比,他这身打扮寒酸得刺眼,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

然而,更令人侧目的是,他并非孤身前来。

在他身后,紧跟着十名庄户代表。

为首的是脸上带疤、眼神锐利的赵黑虎,其后是王老七、等几人,甚至连阿草也穿着一身净的粗布衣裙,紧紧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跟在最后。

这些庄户虽然衣着朴素,面带风霜之色,但一个个眼神坚定,步履扎实,与祠堂内养尊处优的氛围格格不入。

“放肆!”

一位与陈琮亲近的族老见状,立刻拍案而起,指着陈衍厉声喝道,

“陈衍!此乃陈氏宗祠,长老会重地,你带这些卑贱泥腿子进来,成何体统?是想玷污祖宗清静吗?”

陈琮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陈衍停下脚步,先是对着祖宗牌位和主位上的陈蹇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那位族老,不卑不亢地答道:

“三叔公息怒。衍带他们前来,并非有意冒犯。只因今诸位长老所议之事,关乎陈家坳田庄存亡,亦与这十位庄户息息相关。

他们乃田庄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之人,衍以为,他们之言,或可比衍一人之辞,更堪佐证。”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有理有据,竟让那发难的三叔公一时语塞。

端坐主位的陈蹇,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陈衍和他身后的庄户身上扫过,淡淡道:

“既来了,便听听无妨。陈衍,你有何话说?”

陈琮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抢先开口,声音悲愤:

“父亲,诸位叔公!今琮冒死禀报,庶弟陈衍,自掌管陈家坳田庄以来,不行正道,专务奇技淫巧,蛊惑流民,私蓄武力,更筑墙建垒,其行径已远超田庄管事本分,形同割据。

长此以往,恐为我陈氏招来灭门之祸,此等不肖子弟,若不严加惩处,我陈氏百年清誉,危矣!”

他言辞激烈,直接将“割据”、“灭门”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几位族老闻言,脸色顿时更加凝重。

陈衍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波澜,等陈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兄长所言,句句关乎田庄事务,却不知有何实据?莫非仅凭道听途说,便要定衍之罪?”

“实据?”

陈琮冷笑一声,指向赵黑虎等人,“这些流民,难道不是实据?你私自收留来历不明之人,扩充势力,难道不是实据?”

“兄长此言差矣。”

陈衍摇了摇头,“陈家坳田庄,地契尚在,乃是陈氏产业。庄内土地荒芜,人丁稀少,去岁仅收粮三十石,连百石族粮尚且不足,何谈产业?衍奉命打理,见庄户流散,田地抛荒,心实忧之。

恰逢汝南流民过境,衣食无着,衍不忍见其冻毙于野,故效古之圣贤‘以工代赈’之法,招募青壮,疏浚沟渠,垦殖荒地,使其凭劳力换取衣食,得以存活。

此乃化流民为庄户,变废地为良田,何来‘私蓄’之说?莫非任由流民成为溃兵,劫掠乡里,方是正道?”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将收留流民的行为拔高到“仁政”和“保境安民”的高度,顿时让一些族老微微颔首。

“巧言令色!”

陈琮怒道,“那筑墙之事,又作何解释?田庄之内,修筑高墙,暗藏射垛,非议莫甚!你欲防谁?莫非是防我陈氏宗族不成?”

“筑墙乃为‘保家’。”

陈衍应对从容,“近年徐州兵祸,溃兵流窜,扰边之事时有发生。月前确有溃兵小队袭扰陈家坳,幸得庄户依墙而守,方保田庄无恙,此事颍阴县内亦有传闻。

筑墙自卫,护佑庄户性命与族中产业,何错之有?难道要坐视溃兵劫掠,方显我陈氏仁德?至于墙设女墙射垛,乃因地制宜,为便于瞭望防守,若兄长认为是‘暗藏’,衍亦无话可说。”

“你……!”

陈琮被驳得一时气结,脸色涨红。

这时,陈衍对身后的阿草使了个眼色。

阿草会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怀中紧紧抱着的粗布包裹放在地上,小心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卷用麻绳系好的木牍和草纸,还有一把粗糙的算筹。

“父亲,诸位叔公,”

陈衍指着地上的东西,“此乃陈家坳田庄去岁与今岁之账目明细,以及庄户名册、垦荒记录,皆在此处。阿草,念给诸位长老听。”

“是,郎君。”

阿草虽然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鼓起勇气,拿起最上面一卷木牍,大声念了起来。

她识字尚不算多,但记账的数字和却记得极牢。

“去岁,陈家坳田庄,实种下田四十亩,收粟米三十石,缴族粮……不足,折银抵偿……今岁,垦荒增至八十亩,试行豆薯轮作法,施用堆肥,收粟米四十五石,豆类二十石,芋薯等杂粮折粟十五石……

另,工坊制蜂窝煤若,换得布匹铁器……细盐饴糖若,用于庄内开销及换取杂货……现存栏猪五头,鸡鸭百余……庄户由去岁三户,增至现今五十七户,丁口二百八十一人……”

阿草的声音清脆,虽然带着乡音,但每一条、每一款都清晰可辨。

尤其是那粮食产量从三十石到八十石(含杂粮折粟)的对比,庄户人口从寥寥数人到近三百人的增长,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位族老的心上。

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是实实在在的财富和人口的增加,是家族力量的基!

不少族老看向陈衍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惊异,有审视,也有赞赏。

陈琮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陈衍竟准备得如此充分,更没想到这黄毛丫头竟能当众将账目念得清清楚楚。

他强辩道:“账目亦可作假。谁知是不是你为了搪塞罪责,故意虚报!”

“兄长若不信,可随时派人至田庄查验仓廪,清点人丁。”

陈衍坦然道,“田庄大门,随时为宗族敞开。”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旁支三叔公陈俭,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俭在族中辈分高,但因是旁支,且与嫡系一脉素有嫌隙,平并不多言。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

“琮哥儿稍安勿躁。衍哥儿,你方才说庄户增至五十七户,这些流民……如今可还安稳?可有作奸犯科之事?”

陈衍心知这是关键一问,恭敬答道:

“回三叔公,落户庄户皆登记在册,遵田庄规矩,平垦荒耕种,各安其业。月前溃兵来袭,正是他们同心协力,方保田庄无恙。

如今庄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敢说夜校灯火读书声。若三叔公不信,可问他们自己。”

他说着,让开了身形。

赵黑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各位老爷明鉴!俺赵黑虎,原是汝南流民,蒙郎君不弃,给碗饭吃,给条活路。郎君教俺们种地、做工,还让娃们认字。

俺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有田种,有屋住,谁愿意提着脑袋刀口舔血。郎君对俺们有活命之恩,俺们这条命,就是郎君的,也是陈家的!谁要想祸害田庄,除非从俺们尸体上踏过去!”

他话语粗豪,却带着一股真诚。

王老七等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对陈衍充满了感激和拥护。

陈俭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但他的态度,无疑影响了不少中间派的族老。

事实胜于雄辩,陈衍不仅没有将田庄搞乱,反而使之壮大数倍,人心归附,这无论如何都不是罪过。

陈琮眼见形势逆转,又急又怒,还欲再言。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衍身上。

“衍儿,”

陈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的威严,

“你打理田庄,增产增收,安抚流民,其心可嘉。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当有度,谨守本分,莫要徒惹非议,为家族招祸。

筑墙自卫,虽情有可原,然终是敏感之举。缴获军械,更需谨慎处理,即刻上交家族库房,不得私藏。”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肯定了陈衍的功劳,批评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莫惹非议”,对于筑墙和流民之事,更是默许了下来,只要求上交缴获的皮甲。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皮甲已带来,就在门外。”

陈衍躬身应道。

陈蹇点了点头,又看向脸色难看的陈琮:

“琮儿,你关心族务,亦是尽责。然兄弟之间,当以和睦为重。衍儿在外不易,你身为兄长,当多予帮衬,而非苛责。”

陈琮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出血来,但在父亲和众族老面前,只能强行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父亲。”

“今之事,就此作罢。都散了吧。”

陈蹇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风波暗涌的长老会。

族老们纷纷起身离去,看向陈衍的目光各异。

陈俭走过陈衍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小子,好自为之。”

随即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陈衍心中明了,这位三叔公今看似中立,实则那关键一问,已是暗中相助。

看来嫡系在族内,也并非铁板一块。

陈琮狠狠瞪了陈衍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祠堂内很快空旷下来。陈衍让赵黑虎将两副皮甲交给执事弟子,然后带着庄户们,默默退出宗祠。

站在陈氏祖宅那高大的门楼下,冬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虽然暂时度过了危机,但陈衍知道,与嫡兄的嫌隙已深,今不过是凭借实绩勉强压下一局。

未来的路,必将更加艰险。

“郎君,我们……回去了?”

阿草仰头看着陈衍,小声问道。

陈衍收回目光,望向城外汝水的方向,那里有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一方小小基业,有信任他、追随他的庄户。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嗯,回去。”

他轻声道,仿佛是对阿草,也是对所有人,“回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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