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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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禾光空间”带回来的那点微弱暖意,如同风中之烛,在靖灼回到那个冰冷“家”的瞬间,就被现实凛冽的寒风吹得摇摇欲灭,最终彻底熄灭在阳台浓重的黑暗与死寂里。

云舒瑶对他晚归没有半分在意——或许她本就没注意他是否回来。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她带着笑意的讲电话声,不用猜,电话那头一定是秦浩宇。靖灼麻木地蜷缩在阳台薄薄的被褥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舒然玉簪”的绒面盒子,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一点点温暖和力量的东西。画廊里苏念禾温煦的笑容、专注的眼神、那句“期待你的作品”,像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幻影,美好却不真实,无法穿透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接下来几天,子如同生锈的齿轮,在痛苦和压力的重压下,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滚动。靖灼依旧在几个身份间撕裂:白天是疲惫但强打精神的设计师,应付着清河巷的收尾和老板隐晦的审视;晚上是试图从陌生领域挖掘“救命稻草”的苦工,对着云氏珠宝那些毫无灵感的资料发呆;深夜,则是蜷缩在阳台冰冷角落、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行尸走肉。

那份签了字的《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协议书》,像一道无形的诅咒,烙印在他身上。云舒瑶似乎彻底将他视为了透明人,偶尔吩咐做事,语气更像是在使唤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佣人。家里的经济命脉被她牢牢攥在手里,靖灼连买包最便宜香烟的钱都掏不出来,全靠着林辰接济和公司食堂那点油水勉强维持。胃痛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提醒着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坏。

这天下午,靖灼正在工作室对着电脑,试图将“禾光空间”的初步构思整理成概念草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汀兰镇的陌生号码,但归属地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他接起电话,一个熟悉而焦急的中年女声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喂?是小灼吗?我是你陈阿姨啊!”

陈阿姨,是汀兰镇老宅隔壁的邻居,母亲靖舒然生前关系最好的姐妹,也是看着靖灼长大的长辈。靖灼搬离小镇后,逢年过节还会偶尔通个电话,问候几句。

“陈阿姨?是我,小灼。您怎么打电话来了?家里一切都好吗?”靖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哎呀,小灼,不好了不好了!”陈阿姨的声音急切得几乎要哭出来,“今天下午,突然来了好几个人,开着车,拿着文件,说要看你家老宅!撬开门锁就进去了,东看西看,还拿尺子量,拿相机拍!我问他们是什么的,他们凶巴巴地说是什么‘资产评估公司’的,受委托来评估房子,准备拍卖!小灼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妈留下的房子,你要卖掉吗?怎么突然就要拍卖了?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轰——!

陈阿姨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靖灼头顶,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的水杯,“哐当”一声脆响,水渍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引来旁边同事惊愕的目光。

“陈阿姨……您……您说清楚点?什么人?评估?拍卖?”靖灼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是啊!就是评估拍卖!他们说手续都办好了,债权什么转让了,他们现在是债权人委托的,有权处置房子!小灼,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欠人钱了?怎么房子都要保不住了?你妈要是知道了……”陈阿姨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痛心。

债权转让……处置……拍卖……

这几个冰冷的词汇,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接一地钉进靖灼的脑海,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理智钉得粉碎。

老宅!母亲留下的老宅!那栋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温暖、母亲最后气息和期望的老宅!他被迫签字抵押,是为了那可悲的婚姻幻想,是为了云舒瑶那愚蠢的!可抵押期限明明还没到!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现在会有人上门评估,甚至提到了“拍卖”?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阳台冬夜的寒风更加刺骨。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陈阿姨,您先别急,帮我看着点,别让他们乱动屋里的东西!我……我马上弄清楚怎么回事!”靖灼勉强稳住声音,但其中的惊惶和恐惧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哎,好,好!小灼你可快点啊!那些人看着就不好惹,我怕他们乱来……”陈阿姨连声答应,挂了电话。

靖灼握着已经结束通话、屏幕暗下去的手机,像一尊僵硬的石雕立在满地狼藉的办公桌前,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周围的同事似乎察觉到不对,有人过来询问,但他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陈阿姨焦急的声音和“拍卖”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老宅……要没了?被拍卖?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一头被到绝境的困兽,眼睛赤红,呼吸粗重。他一把抓起桌上自己的东西,甚至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片,也顾不上同事惊诧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立刻、马上、确切的解释!

冲进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缓慢下降的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胃部传来剧烈的痉挛,但他浑然不觉。

走出写字楼,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他此刻最恨、却不得不联系的号码——云舒瑶。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高级场所,隐约有悠扬的音乐和模糊的谈笑声。

“喂?”云舒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重要场合接电话的矜持。

“云舒瑶!”靖灼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和压抑而嘶哑变形,“汀兰镇的老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资产评估公司的人上门,说债权转让了要准备拍卖?!你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彻底失控咆哮。但语气中的暴怒和绝望,已经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感到心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些,大概是云舒瑶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然后,她带着明显不耐烦和被打扰好事的不满声音响起,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你说那个啊。浩宇前两天跟我提过,说他们那个‘景宸艺术基金’为了优化资产结构,需要把一些非核心的债权打包转让给的资产管理公司,方便统一运作和融资。你那老宅的抵押债权,就在转让名单里。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早点变现,资金能更快投入基金运作,回报率也更高。这不是好事吗?你急什么?”

好事?变现?回报率?

靖灼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金星乱冒。他扶着路旁冰凉的电线杆,才勉强站稳。云舒瑶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转让?谁允许你们转让的?!抵押合同上写的是借款期限,期限没到,你们凭什么私自转让债权?!那是我妈留下的房子!不是你们的货物!”靖灼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碎裂的肺腑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靖灼,你吼什么吼?”云舒瑶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斥责,“当初抵押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债权怎么处置,是浩宇他们专业金融人士的事,你懂什么?再说了,抵押是为了给我,现在需要资金,把债权转让提前变现,有什么问题?能帮到我的,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她的逻辑如此强盗,如此,如此理直气壮,让靖灼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福气?把他母亲唯一的遗物,他最后的,像处理垃圾一样随意转手、准备拍卖,这叫福气?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灭顶般的冰冷和绝望。他忽然意识到,在云舒瑶和秦浩宇的棋盘上,他从来都只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甚至随意丢弃的棋子。他的感情,他的尊严,他珍视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用来换取利益、铺就他们“锦绣前程”的垫脚石,一文不值。

“云舒瑶……”靖灼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是我的。你们不能……”

“?靖灼,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可笑?”云舒瑶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一个破镇子上的老房子,算什么?能值几个钱?浩宇说了,这次基金运作好了,收益够在市中心买好几套大平层!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没有?目光放长远点行不行?别总盯着那点破烂玩意儿!”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跟他说这么多纯属浪费时间,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和敷衍:“行了,这事浩宇会处理好的,你就不用心了。我这边还有重要的客人,没空跟你啰嗦。记住,别再为这种小事来烦我!”

说完,本不给靖灼任何再开口的机会,电话里传来脆利落的“嘟——嘟——”忙音。

她挂了。

就这么挂了。

靖灼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冬黄昏清冷萧瑟的街头。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云舒瑶那番冷酷无情、轻描淡写的话语,以及最后那声决绝的挂断音。

周围车水马龙,人声熙攘,霓虹初上。这一切的热闹和光亮,都与他无关。他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里,能看见外面世界的运转,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听不见任何声音。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清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然后彻底碎掉的剧痛。比胃痛剧烈千百倍,比签下那份卖身契协议时更加彻底,更加……致命。

老宅……母亲的老宅……那院子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种下的栀子花香,书房里仿佛还能看见母亲伏案读书的侧影,墙上的涂鸦记录着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一切,都要没了。像垃圾一样,被那对狗男女随意处置、变卖。

而他,这个儿子,这个曾经的主人,却无能为力。甚至,是他亲手签下了那份引狼入室的抵押合同。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濒死的痛苦和绝望。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狠狠砸去!

“砰——!”

塑料和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嘈杂的街头并不起眼。手机屏幕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零件崩散。

靖灼看也没看那手机的残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地进头发里,用力撕扯。

没有眼泪。眼眶涩得发痛。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洞,以及那彻底碎裂的、再也无法拼凑的……心。

原来,心死到极致,不是哭泣,不是咆哮,而是连痛感都变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

老宅的挽歌,在他灵魂深处无声地奏响。每一个音符,都是绝望,都是背叛,都是对他过往所有坚持和软弱的、最残酷的嘲弄与终结。

暮色四合,寒风凛冽。街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孤单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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