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池底奇物与恋爱实验事故
栖云古镇的概念方案设计如火如荼地展开。工作室里，白板上贴满了草图、照片和便签，气氛如同作战指挥部。秦薇展现出她雷厉风行的一面，负责对外沟通、预算控制和进度管理；云芷是毋庸置疑的内容核心，每一个细节都要过她的眼；林砚则沉浸在将那些玄妙的“感觉”转化为视觉语言的挑战中，常常一画就是大半夜；苏晓成了最忙碌的枢纽，整理资料、协调各方、查漏补缺，飞速成长；周宇则包揽了所有“外联”和“气氛”工作，顺便负责投喂大家和吉祥物阿雪。
阿雪最近有点躁动，总惦记着池塘底下那点“灵性反应”。“主人，他们什么时候清淤啊喵？阿雪好想看看是什么喵！”它第N次传音催促。
“快了，赵总那边已经安排施工队了，下周就进场。”林砚一边修改着书院区域的景观透视图，一边回应，“秦薇打过招呼，发现特别的东西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要拍照！要视频！要给阿雪看特写喵！”阿雪在桌上转圈圈。
“知道了，小祖宗。”林砚笑着摇头。
云芷从电脑前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恋爱研究”新阶段计划，神情严肃：“林砚，据近期数据积累与理论分析，我认为可以进入‘深度情感交流实验’阶段了。”
林砚手一抖，笔尖在数位板上划出一道歪线。“深度……交流？”他警惕地看着那份计划书。
“是的。”云芷走过来，将计划书放在他面前，“前期的共同活动、基础肢体接触、言语互动等数据已初步建模。下一阶段，需要探索更内核的情感联结，例如：分享内心脆弱记忆、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想象、以及在轻微冲突情境下的应对模式。这有助于更全面理解‘伴侣关系’的实质。”
林砚看着计划书上条理分明的实验、预计时长、观察指标，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如“可能引绪波动，需准备安抚措施”），感觉太阳突突直跳。“云芷，我们能不能……自然一点？比如，晚上一起看个电影，聊聊感想，这不也是情感交流吗？”
“观影交流已作为‘共同休闲活动’子项记录在案，属于浅层互动。”云芷坚持，“系统性的实验设计能排除扰变量，得到更纯净的数据。”
阿雪跳过来，爪子扒拉着计划书，传音偷笑：“主人，仙子这是要把你切片研究啊喵！不过听起来好好玩！阿雪可以当观察员喵！记录你们的反应喵！”
林砚无奈，知道拗不过云芷的学术执着：“好吧，那第一个实验是什么？”
“实验一：分享内心脆弱记忆。”云芷指向计划书，“目的是建立信任与共鸣。今晚八点，在客厅进行，时长约一小时。我会分享一件……令我感到遗憾或无力的事。然后，轮到你。”
林砚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会分享什么？关于寻找“凌霄”三百年的孤独？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好。”他答应下来。
晚上八点，客厅被简单收拾过，灯光调暗。云芷换下了常穿的裙衫，穿着一套林砚给她买的米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仙气，多了些居家的柔软。她盘膝坐在沙发垫上，背脊挺直，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表情依旧认真。
林砚坐在她对面，阿雪则蹲在旁边的猫爬架上，碧眼炯炯，一副“前排围观吃瓜”的架势。
“实验开始。”云芷宣布，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约莫五百年前，”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吾尚在金丹期，奉命看守宗门一处种植低阶灵草的‘青萝谷’。谷中有一株‘月华草’，三百年一开花，对稳固神魂有奇效，彼时正值花期。吾夜看守，不敢懈怠。”
林砚屏息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如此具体的过去。
“花将开的前夜，谷中潜入一小妖，乃是一只误食了异果、灵智初开的雪貂，它并非有意盗取，只是被月华草将开时的异香吸引，懵懂靠近。”云芷的语调平稳，但林砚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涟漪，“吾发现时，本可轻易驱赶或擒下。然……见其眼神清澈惶恐，并无恶意，又念其修行不易，一时心软，便只是将其赶出谷外，并布下警戒阵法。”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吾以为无事。不料那雪貂执念甚深，竟不知从何处学得粗浅的土遁之术，于吾换班交接的间隙，强行破开阵法一角，钻入谷中，扑向月华草。”
林砚心里一紧。
“等吾察觉赶回，花已被其糟蹋，精华尽失。雪貂遭灵力反噬，奄奄一息。吾虽将其救下，但灵草已毁，宗门损失不小。吾因，被罚入‘寒冰洞’面壁思过三十年，并需赔偿同等价值的贡献点，致使此后百年，资源匮乏，修行进度大受影响。”云芷说完，抬眸看向林砚，“此事，令吾深刻知晓，规则之所以为规则，不容因私情而废。一念之仁，有时反酿大祸。此乃吾修行途中，一次重大判断失误，亦是……心中一处遗憾。”
客厅里很安静。阿雪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安静地听着。
林砚没想到云芷分享的“脆弱记忆”是这样一件事。不是惊天动地的失败，而是一个关于责任、规则与恻隐之心冲突的遗憾。他能想象当年那个年轻的、或许还有一丝天真的金丹修士云芷，面对选择时的纠结，以及事后受罚、资源匮乏的艰难。
“那……那只雪貂后来怎么样了？”林砚问。
云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吾受罚前，托一位擅御兽的师兄照料它。它伤愈后，灵智反而因祸得福有所增长，后来成了那位师兄的灵宠，听说修行得还不错。”
林砚松了口气，心里那点郁结散开些。他看着云芷，认真地说：“我觉得，那不是错误。规则很重要，但心存善念，保留那份对弱小生命的怜悯，同样重要。只是……下次记得把阵法布得结实点，或者找个靠谱的帮手一起看管。”
云芷看着他，眸光微动，似乎在消化他的话。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录：“样本A对样本B的分享表现出共情与理解，并提供了建设性视角，未进行批判。此反馈有助于缓解样本B因该记忆产生的轻微负面情绪。”
轮到林砚了。他想了想，说：“我爸妈是在我初中的时候，因为车祸去世的。很突然。” 这件事他很少对人提起，连周宇都只知道他父母早逝，不清楚细节。
云芷记录的动作顿住，抬眸看他，眼神专注。
“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林砚笑了笑，笑容有些淡，“后来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他们对我很好，但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所以特别努力念书，考大学，学画画，想早点独立，不给他们添麻烦。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学会了用笑和开朗来掩饰心里的不安和……孤独吧。怕给人添麻烦，怕成为负担。”
他挠挠头：“这大概就是我的‘脆弱’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很多人都经历过更糟的。但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云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笔，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但很稳。
“你不是负担。”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于此界，于我，你皆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林砚心头一热，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阿雪在猫爬架上感动地抹（想象中的）眼泪：“呜呜，好感人喵！主人和仙子都把自己的‘疤’露出来了喵！气氛太好了喵！阿雪要不要也分享一个？比如阿雪小时候偷吃太上长老的丹药差点被炼成猫毯子的事喵……算了，还是别破坏气氛了喵。”
良久，云芷才抽回手（耳微红），继续记录：“样本A分享童年创伤记忆，样本B给予肢体安慰与言语肯定。双方信任度显著提升，情感联结加深。实验一初步成功。” 写完，她看向林砚，眼中有一丝迟疑，“此实验过程……虽然符合计划，但引发的情感波动，比预期更……强烈。是否继续进行实验二？”
林砚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不确定，笑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实验很成功，研究员辛苦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不急。”
云芷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第二天，林砚继续沉浸在古镇方案的概念图创作中。他尝试将昨晚从云芷故事里感受到的那份“责任与善念的遗憾”，以及自己分享后那种“被接纳的温暖”，融入到“旧书院”和“池塘新生”的画面里。笔下的线条似乎多了些情感的温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下午，秦薇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兴奋：“林砚！栖云镇那边来消息了！池塘清淤有发现！”
林砚精神一振，按了免提，云芷和阿雪都凑了过来。
“施工队挖到池底硬物，不是石头，是一块很大的、被淤泥包裹的……像是石板？上面好像有刻痕！赵总很重视，已经让工人小心清理，还叫了镇上的文化站老站长过去看。他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明天过去现场看看？”秦薇语速很快。
“去！”林砚和云芷异口同声。阿雪更是激动地喵喵直叫。
“好，那我安排车，明天一早出发。”秦薇脆利落。
第二天，他们再次来到栖云镇。池塘水已被抽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淤泥和部分池底。一块约莫一米见方、厚度不明的大石板被小心地放置在旁边的塑料布上，工人正用细水流冲洗表面的淤泥。
石板呈青灰色，材质非金非玉，看起来十分古朴。随着淤泥被冲掉，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些弯曲的纹路，但还看不真切。
赵总和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站长正蹲在石板旁，低声讨论。见云芷他们到来，赵总连忙招呼：“云芷老师，林老师，你们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个！”
云芷走上前，目光落在石板上。她先是微微蹙眉，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有用手去摸，而是闭上眼，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灵觉探向石板。
林砚也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石板内部似乎蕴藏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沉静温润的能量波动，与他平安扣的暖意有些类似，但更古老、更内敛。
阿雪在背包里急得抓耳挠腮，传音尖叫：“是它！就是它喵！灵性反应就是从这石头里来的喵！虽然很弱了，但绝对是‘好东西’喵！仙子，是什么喵？”
云芷睁开眼，看向赵总和老站长，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此石……非同寻常。其上纹路，似古篆，又似某种更古老的符文。观其质地与气韵，埋藏于此，恐不下千年。”
“千年？！”赵总和老站长都惊呆了。老站长扶了扶眼镜，凑得更近：“我就说这纹路没见过！不是明清的，也不像宋元的！云芷老师，你能认出写的是什么吗？”
云芷仔细辨认着逐渐清晰的刻痕，缓缓念出几个断续的音节：“……镇……水……安……民……祈……风调……雨顺……” 她顿了顿，“似是古代祭祀水神、祈求安澜的镇物碑文。此类碑刻，常埋于水边或堤坝之下，以安一方水土。”
“镇水碑！还是千年古物！”赵总激动得脸都红了，“这……这简直是天赐的宝藏啊！对我们古镇来说，是无价的故事核心！云芷老师，您看这碑文完整吗？价值如何？”
“碑文有残缺，但主体尚存。其历史与文化价值，远胜经济价值。”云芷道，“可作为古镇‘水文化’核心展品，置于妥善修复后的池塘畔，并围绕其设计相应的文化体验与讲解。”
“太好了！就这么办！”赵总一拍大腿，对老站长说，“老站长，这碑的清理和保护工作，就拜托您和文化站多费心了！一定要请最专业的专家来！”
老站长也兴奋地点头：“放心！这是咱们镇的大发现！我这就上报！”
回程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热烈。赵总已经开始畅想如何围绕这块“千年镇水碑”做文章，打造独一无二的文化IP。秦薇则已经在构思宣传策略和后续的展陈设计。
云芷却显得有些沉默。林砚低声问：“怎么了？发现古物不是好事吗？”
云芷传音给他和阿雪（车内不便直接说）：“此碑确为古物，但……并非凡品。其石材，隐约带有一丝极淡的‘纳灵’特性，虽远不及吾界灵石，但在此界，已是罕见。其上符文，亦非单纯祈福文字，内蕴一丝极微弱的、引导与安抚水属能量的法意。埋藏千年，虽灵性几近消散，但仍对这小池塘的水质净化、乃至小范围的气场稳定，或有潜移默化之效。”
林砚恍然：“所以阿雪感觉到的是这个？那它现在被挖出来……”
“无妨。埋于污浊死水，反损其性。出土后，置于洁净通风、人气汇聚之地，接受光月华，辅以适当养护，或能缓缓恢复一丝灵韵。于古镇，于人，皆有裨益。”云芷道，“只是没想到，此界竟真有此类遗存。看来远古之时，此界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林砚明白她的意思。这个世界，或许曾有过不一样的过去。
阿雪兴奋地传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经常来看看它喵？说不定它恢复一点了，阿雪也能蹭点好处喵！就算没有，放在那里也是个漂亮的古董喵！”
回到工作室，众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亢奋。这个意外发现，无疑给注入了强大的信心和话题性。
晚上，云芷没有继续她的“恋爱实验”，而是坐在电脑前，开始查阅关于古代石碑、水文祭祀、以及各地类似镇物传说的资料。林砚知道，她又进入“学术研究”模式了。
阿雪蜷在沙发上，看着忙碌的云芷和对着新灵感修改草图的林砚，打了个哈欠，传音道：“主人，仙子，今天好累喵，但是好有意思喵！咱们这个工作室，真是越来越好玩了喵！对了，周宇哥哥说的动漫社比赛是不是快到了喵？”
林砚这才想起来，周宇的动漫社舞台剧比赛就在下周。最近太忙，差点忘了这茬。
“嗯，下周末。”林砚回道，“周宇说排练得差不多了，让我们一定去捧场。”
“阿雪要去喵！阿雪要看现场特效喵！”阿雪举起爪子。
“带你去，小闹腾。”林砚笑着应允。
夜深，林砚洗完澡出来，发现云芷还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怎么了？资料有问题？”林砚问。
云芷转过头，表情有些困惑：“并非资料问题。只是……我方才查阅数据时，系统推送了一则关于‘情侣必做的一百件小事’的榜单。其中多项，与我的实验计划有所重叠。但排名第一的‘一起看出或落’，我并未列入计划。据评论显示，此事对情感提升效果显著。此是否意味着我的实验设计存在样本偏差或重要变量遗漏？”
林砚：“……”
他看着云芷那副“科研遇到重大漏洞”的严肃表情，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云芷被他笑得有些无措，耳又红了：“笑什么？此乃严谨的学术问题。”
林砚笑够了，走过去，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海。
“云芷，”他声音带着笑意，“看出落，重要的不是太阳，而是一起看太阳的人，和那份想要分享美好的心情。你的实验没有遗漏任何变量，只是……”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美好的事，不需要被设计。它们会自己发生，在某个清晨，或者某个黄昏，当你想和我一起静静待着的时候。”
云芷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窗外，眼中的困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柔和的了然。她没有再提实验计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关掉了电脑。
窗外的灯火，温柔地映亮一室静谧。阿雪在猫窝里翻了个身，梦里大概也在吐槽：“主人又说了什么高深的话把仙子忽悠住了喵……不过，这样挺好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