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司仪脸上的职业笑容凝固了,周瑾浩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一旁的周建国想要来扒拉我,但是几个人快步上前,将我围了起来。
李翠芬“腾”地站起来,她浑身发抖,颤抖着想要上来牵着我,说道:“薇薇你…你胡说什么……”
我笑了笑,婚礼背景屏幕上原本循环播放的、由周瑾浩精心挑选的“我们的爱情故事”照片和视频。
画面一闪,变了。
校园梧桐道、图书馆、出租屋的小餐桌、郊外野餐……
但画面里的女主角,却换成了另一个人。
她扎着马尾,笑容明亮,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却更鲜活,更肆意。
一段视频里,女孩说:“周瑾浩,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周瑾浩青涩的声音说道:“沈静安,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照片一张张自动播放,切换速度越来越快。
从甜蜜的双人合影,到渐渐只有她单人的、笑容越来越少的照片,背景也变成了陌生的乡下院落。
最后几张,是她挺着孕肚坐在窗边的侧影,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脸色苍白憔悴。
这是周瑾浩电脑里面的照片,周瑾浩疯了似的想要上来,尖叫着。
我的亲友桌的人全站了起来,有压着他的,也有压着周建国夫妇的,还有记者。
茫然的人群在下面不停的吵闹着,议论道。
“这……这女的谁啊?不是新娘子?”
“长得是有点像……但肯定不是!”
“不管怎么说新娘子在结婚当天这么做,不好吧。”
“对啊对啊,就算是吃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就是,谁还没有几个前任呢?”
随着宾客喧哗的议论声,周家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我重新拿起司仪台上另一个备用麦克风,试了试音。
“喂喂。”
清脆的电流声让混乱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
“薇薇!别……求你……”周瑾浩的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场婚礼。”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清晰,冷静。
“也感谢大家,来见证着一份真相。”
“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位女士,名叫沈静安,是周瑾浩先生的大学恋人,也是他曾经论及婚嫁的未婚妻。”
台下吸气声骤起。
“六年前,周瑾浩带着沈静安回老家谈婚论嫁,那时,周建国看上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主宾席上,周建国被两名保安按住肩膀,奋力挣扎,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领带歪斜,再不见方才的得意。
“周建国强暴了她,而李翠芬,选择默许,帮忙遮掩。”
“周瑾浩得知后,与周建国激烈冲突。”
音响里,猛地炸出一段嘈杂却清晰的录音。
周建国中气十足、蛮横的声音响彻整个婚宴厅。
“老子碰了怎么了?你还要为了个女人跟你爹拼命?!”
全场哗然,我穿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纯白色的婚纱,站在宴客厅的中央。
“冲突后,周建国假意承诺,沈静安想逃,却被他们一家联手,囚禁在乡下老屋,而周瑾浩,他说他离不开沈静安,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依然保持关系,不久,沈静安怀孕了。”
台下死寂,只有我事先安排的记者席位,闪光灯亮成一片,冰冷地记录着这场喜宴的崩塌。
孕期的沈静安身心俱损,对周瑾浩产生病态依赖,周建国没有遵守诺言,他继续侵犯被囚禁的孕妇,她没有手机,无法求救,生产时,是李翠芬亲自接生。
最后,我放出一张照片。
不是死亡证明。
是沈静安死后拍摄的照片,脸色灰白,双眼未完全闭合,残留着无尽的痛苦与空洞,背景是简陋的土炕,污渍斑驳。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不少人失声惊叫,下意识别开脸。
“她没能熬过去。”我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抬眸,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周瑾浩,暴怒惊惶的周建国,彻底崩溃、开始歇斯底里撕扯自己头发的李翠芬。
6.
“她就这样死在了这些禽兽不如的人的手里。”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落,妆也花了,我将麦克风轻轻放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入,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声音洪亮。
“周建国、李翠芬、周瑾浩!现怀疑你们与六年前沈静安非法拘禁、致人死亡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周建国挣扎得更凶:“胡说!诬陷!警察同志,她诬陷!”
但他被保安和迅速上前的警察牢牢控制。
李翠芬“哇”地一声嚎哭出来,瘫倒在地,嘴里胡乱喊着。
“不关我事……我不知道……静安她自己命不好……”
周瑾浩没有挣扎。
他站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他低声呢喃道:“是了,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当警察走到他面前时,他甚至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一场婚礼,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周瑾浩,我不叫安薇薇,我的原名,叫做沈静宁。”
我和姐姐从小便没有家,是相依为命的孤儿,姐姐说,以后有了更好的生活,便有了我们的家。
于是她出去奋斗,说马上攒够了钱,我们也马上便有了家。
周家三人因六年前的罪行被立案调查,人证物证具在,以及婚礼现场公开的指控与证据,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等待他们的,是血债血偿。
我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孤儿院里,我抱着周瑾林,现在已经改名叫做沈瑾林了,说着我们的过去。
起初,他很不适应,半夜会哭醒。
我抱着他,就像当年姐姐抱着做噩梦的我,一遍遍轻声说:“别怕,姨姨在。”
他仰着小脸,泪眼模糊:“可你不是嫂嫂吗?”
我擦掉他的眼泪:“我是你姨姨,你妈妈的亲妹妹。”
我和他说了这些事情,包括我从高中过后,一直寻找着姐姐的踪迹,买下来周家老宅旁的邻居家,在他生产的房子里,看到了姐姐最后的模样。
木板上指甲磨出来的名字,便是宁宁。
孤儿院旁的房间内,挂着我们三姐弟的照片,我、静安姐,还有瑾林。
静安姐的照片是彩色的,笑容灿烂,被放在了中间。
关于周瑾浩。
庭审时,他全程低着头,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宣判前,他要求见我一面。
隔着玻璃,他瘦得脱了形,眼里布满红丝。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想求你原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想告诉你,遇到你姐姐,我们相爱过,是我这辈子唯一像个人的时候。”
“后来……我疯了,我也知道我疯了,可我停不下来,看着你,就像看着静安还活着……我……”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我等他平静一些,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周瑾浩,我姐姐临死前,最后想见的人是你,还是我?”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放下听筒,起身离开。
那个答案,我和姐姐知道,就够了。
关于李翠芬和周建国。
他们互相指责,骂天骂地,狗咬着狗。
李翠芬哭诉自己是被迫的、没办法,周建国骂她是帮凶、毒妇。
在确凿的证据和彼此的撕咬下,他们的辩解苍白无力。
听说在监狱里,他们也成了众人唾弃的对象。
尤其是周建国,自己的准儿媳妇,他的罪名,在那种地方,是最为人所不齿的。
这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最后,是关于我和小林,还有姐姐。
一个晴朗的周末,我带着瑾林去了郊外的墓园。
静安姐的骨灰,是我在村里面公用的粪坑里找到的,她的身子上绑着石头,沉在了粪里面。
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长眠于此,永获安宁。”
我带了一束她最喜欢的白色洋桔梗。
小林已经懂事了很多,他乖乖地把手里的小野花也放在墓碑前。
“姐姐。”我摸着冰凉的墓碑,像小时候拉着她的手,“终于,都结束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洋桔梗轻轻摇曳,仿佛一声温柔的叹息。
夕阳西下,耳边依稀响起许多年前,孤儿院昏暗的灯光下,姐姐搂着我,描绘的那个关于“家”的模糊而温暖的梦。
路还长,但这一次,她不在我身边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