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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高俊的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正在呼叫戚总监……”,然而,除了他自己听筒里的忙音,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我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正在作响的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没有接,而是直接按了静音。
然后,我转身,重新走回了网点。
高俊和潘茂才,以及那两个监察部的人,都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那部手机。
高俊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即将崩溃的疯狂。
“不……不可能……你……”
他像见了鬼一样指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向那两个监察部的同事。
“辛苦了。”我平淡地开口。
为首的黑衣人立刻挺直了身板,对着我微微鞠躬:“戚总监,按您的指示,我们已经控制了现场。”
“戚……总……监?”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潘茂才和高俊的心上。
高俊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着向后倒去,幸好被身后的货架挡住,才没有摔倒。
他掏出那份被他视若珍宝的“声明书”,颤抖着展开。
那上面“戚望”两个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
“戚望……戚总监……”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彻底傻了。
周围那些刚才还对我指指点点的取件群众,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惧和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从角落里,抱起了那个属于我的包裹。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对监察部的人说:“高经理涉嫌的,可不止是敲诈勒索。”
“把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侵占的公司资产、以及他名下和他亲属名下那些来路不明的财产,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报告。”
“是,戚总监!”
我抱着包裹,从瘫软如泥的高俊和跪在尿泊里的潘茂才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就在我即将踏出大门的时候,口袋里另一部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刘副总”三个字。
是我的顶头上司,集团副总裁刘振。
我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戚望!”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刚听说你把高俊给扣了?你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小小的区域经理,犯得着让监察部的人去抓吗?你知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我声音冷淡:“他是谁的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是公司的蛀虫。”
刘振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戚望,我警告你!高俊是王董那边的人!王董在董事会的份量你不是不知道!”
“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得罪王董,你有没有点大局观?”
“现在,立刻,让监察部的人回来!高俊的事,我会处理!你别手了!”
我冷笑一声:“鸡毛蒜皮?他在公司下面开黑店,把客户当猪宰,把公司财产当成自己的提款机,这也叫鸡毛蒜皮?”
“刘副总,我倒想问问,这到底是我的大局观有问题,还是你的屁股坐歪了?”
“你!”刘振被我顶得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戚望,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别忘了是谁把你提拔上来的!是不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了高俊,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可能。”我脆利落地回绝。
“好!好!好!”刘振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怒火,“戚望,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他狠狠挂断。
不到一分钟,我的工作邮箱里,就收到了一封来自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官方邮件。
标题是:《关于暂停戚望同志区域运营总监职务的通知》。
邮件内容很简单,鉴于我“,严重扰乱公司正常经营秩序”,即起暂停我的一切职务,接受集团内部调查。
6
我看着那封邮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切,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如果刘振和王董与这件事无关,他不会这么着急跳出来。
我将邮件截图,连同刚刚在网点录下的所有音频,打包发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我认识多年的朋友,国内最顶尖财经媒体的王牌记者,徐峰。
“老徐,给你个独家猛料。”
“捷风达快递,一家市值千亿的上市公司,业务版图下隐藏的‘黑色产业链’。”
徐峰的电话秒回了过来,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兴奋:“多黑?”
“黑到,一个包裹的‘保管费’要五千块。”
“黑到,区域经理可以一手遮天,把国有资产当成私产。”
“黑到,集团副总和董事,都要亲自下场为这些黑恶势力保驾护航。”
电话那头的徐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料够不够硬?”
“我把我的职位都赌上去了,你说够不够硬?”
“好!”徐峰的声音斩钉截铁,“给我半天时间,明天早上,我要让捷风达的,开盘即跌停!”
挂了电话,我回到了家。
妻子苏晚正在准备晚餐,看到我怀里抱着一个沾满灰尘的包裹,有些惊讶。
“你今天不是去视察了吗?怎么还亲自取快递了?”
“去钓了条鱼。”我把包裹放在玄关,换了鞋。
苏晚冰雪聪明,立刻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
她看到我脸上不同寻常的神色,解下围裙,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又跟人硬碰硬了?”
我点点头。
“被停职了。”
苏晚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把脸靠在我的背上,声音温柔而坚定。
“停了就停了,正好休息一下。”
“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给了我最强大的力量。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
我打开了那台专门用于数据分析的电脑,屏幕上,一张巨大的网络图谱缓缓展开。
那是捷风达在全国的数万个末端网点,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个加盟商或者直营站。
我输入指令,调取了过去一年,华东地区所有网点的“异常包裹处理数据”。
所谓“异常包裹”,包括了长期滞留、破损、遗失等。
很快,一连串红色的警报点在高俊负责的那个片区密集地亮了起来。
这些网点的“遗失率”和“破损率”高得离谱,几乎是其他地区的十倍以上。
按照公司规定,遗失和破损的包裹,经过核实后,会由公司进行赔付。
而这些赔付款,最终会以“运营成本”的名义,计入公司的财务报表。
我将这些数据,与另一份文件进行了交叉比对。
那是一份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关于董事王成斌个人及其亲属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清单。
果然,在高俊片区那些“异常”赔付款的最终流向里,我找到了几家熟悉的公司名字。
这些公司,表面上是做建材、广告的,但实际上,都是王成斌用来洗钱的空壳公司。
高俊他们在一线“创收”,通过虚报包裹遗失,套取公司赔偿款。
而这些钱,最终都流进了王成斌的口袋。
这是一条完整而严密的利益输送链。
我将所有的证据链条整理成一份加密文件,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7
第二天,清晨六点。
徐峰的报道,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各大新闻平台和社交媒体上同步引爆。
《一个包裹五千元:捷风达的“末端之癌”如何吞噬万千用户?》
报道以一个普通用户的视角,详细描述了我在潘茂才网点的遭遇,从天价保管费,到被签下“自愿放弃”声明书,每一个细节都描写的触目惊心。
徐峰的笔力老辣,他没有直接点出高层姓名,却通过对高俊那句“我舅舅是经理”、“你投诉到天上去也没用”的渲染,将矛头巧妙地指向了捷风达内部包庇纵容的管理体系。
文章的最后,他更是抛出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问题:
“当一个千亿市值的快递帝国,其最末端的毛细血管已经开始腐烂发臭,我们还能相信它能够安全、准时地将我们的信任送达吗?”
舆论,瞬间炸了。
“捷风达”三个字,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冲上了所有平台的热搜第一。
无数网友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类似的被坑经历,#捷风达滚出快递界#的话题热度节节攀升。
九点半,股市开盘。
捷风达的,毫无悬念,开盘即死死地封在了跌停板上。
数千亿市值,在短短几分钟内,蒸发了数百亿。
我的手机被打。
无数个来自公司同事、下属的电话和信息涌了进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概没有理会。
直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
“是戚望吗?”
“我是董事长,秦振东。”
我心中一凛,沉声回答:“董事长,您好。”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
“来公司总部一趟,顶楼会议室,所有的董事都在等你。”
“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董事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我挂断电话,起身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苏晚帮我理了理领带,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他们会不会……”
我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放心,该担心的人,不是我。”
“我去把公司的垃圾,清理净。”
8
我走进捷风达总部顶楼的环形会议室时,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公司的所有董事会成员,每个人都脸色凝重。
我的顶头上司,刘振,和那位王成斌王董,并排坐在一起。
看到我进来,王成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他猛地一拍桌子。
“戚望!你还有脸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吼道:“你被停职了,谁允许你进来的!”
“你勾结媒体,泄露公司内部信息,恶意做空股价!你这是商业犯罪!我要让你去坐牢!”
刘振也立刻附和,痛心疾首地说道:“戚望,我真是看错你了!公司辛辛苦苦培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公司的?为了报复一个区域经理,竟然不惜毁掉整个公司!”
其他的董事们也纷纷对我投来质疑和责备的目光。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而是径直走到了主位旁,对着董事长秦振东微微欠身。
“董事长,您要的解释,我带来了。”
我将一个U盘,在了会议室的中央电脑上。
投影幕布亮起。
出现的第一份文件,是我整理的那份关于高俊片区的“异常包裹”数据分析报告。
红色的数据和触目惊心的曲线图,让在座的董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各位董事请看,这是高俊负责的华东三区,过去一年的包裹遗失率和赔付金额,是公司平均水平的12.7倍。”
“一年时间,仅这一个片区,就给公司造成了近三千万的直接经济损失。”
“而这些钱,都去了哪里呢?“
我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那几家属于王成斌亲属名下的空壳公司的资料,以及详细的资金流转图。
清晰的箭头,将捷风达的赔付款,一步步导向了这些公司的账户。
王成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振也慌了,他强自镇定地辩解:“这……这都是戚望的一面之词!是伪造的!”
“伪造?”我冷笑一声,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我昨天在那个小小的快递网点,录下的全部音频。
高俊嚣张的声音响起:“实话告诉你,这片区的经理是我亲舅舅!”
潘茂才猖狂的笑声:“我舅舅说了,这片区都归他管!”
然后,是我和刘振的通话录音。
刘振那句充满威胁的“高俊是王董那边的人!你有没有点大局观?”,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铁证如山。
王成斌和刘振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但,这还没完。
我打开了最后一份文件。
“各位董事,你们真的以为,我只是因为一个价值几百块的包裹,才闹出这么大动静吗?”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包裹里,本不是什么土特产。”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精致的3D模型。
“这是一个由我个人出资,委托军工研究所定制的,集成了GPS定位、移动信号追踪、以及高敏度录音功能的微型数据采集器。”
“在过去半年,我以‘测试新物流方案’的名义,向全国三百个业绩异常、客诉率高的网点,分别邮寄了这样的‘诱饵包裹’。”
“我收回了其中281个,另外19个,被告知‘遗失’了。”
“而我今天去取的这个,是第20个。”
我将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裹,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撕开了它的外包装。
里面不是什么茶叶,而是一个被精密泡沫包裹着的,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黑色金属盒子。
“这个小东西,不仅记录了它在那个网点被非法扣留的每一分每一秒,还记录下了高俊和潘茂才的每一次密谋,包括他们如何倒卖其他客户的贵重包裹,如何伪造遗失证明,向上级、也就是刘副总,申请赔付的全过程。”
“所有的录音和数据,我都已经上传到了云端加密服务器。”
“现在,证据就在这里。”
我环视着会议桌旁那一张张由震惊、转为愤怒的脸,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董事长秦振东的身上。
“董事长,现在,您还觉得,是我在毁掉公司吗?”
9
整个会议室,死寂得能听到心跳声。
董事长秦振东的脸色铁青,他缓缓站起身,苍老但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振和王成斌的脸。
“好,好得很啊!”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我秦振东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差点就毁在你们这些家贼手里!”
他指着门口的保安:“把这两个人给我控制起来!立即报警!通知纪检委!我要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刘振和王成斌彻底崩溃了。
“董事长!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秦董!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
然而,他们的哀嚎,只换来了保安无情的拖拽。
闹剧收场,董事长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后怕、也有一丝歉意。
“戚望,这次,是你救了公司。”
“你的停职通知,即刻作废。”
“我提议,由董事会授权,成立一个由你直接领导的、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集团监察与廉政部’,拥有最高的调查权限,你觉得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和足够的预算。”
“都给你!”董事长一锤定音,“公司里所有的老鼠,不管藏得多深,官有多大,都给我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那一天,捷风达集团内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以刘振和王成斌为首的贪腐网络被连拔起,几十名牵涉其中的中高层管理人员被开除、移交司法机关。
高俊和潘茂才的下场,更是凄惨。
高俊因为涉案金额巨大,被判处,名下所有非法所得被悉数追缴。
潘茂才作为最初的导火索,不仅因为敲诈勒索罪锒铛入狱,还被公司以“严重损害公司名誉”为由提起了民事诉讼,法院最终判决他赔偿公司高达五百万的经济损失。
他家里为了给他活动关系早已掏空,这笔巨款,他一辈子也还不清。
听说,他父母变卖了唯一的房产,才勉强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他只能在牢里慢慢“还”。
真正意义上的,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我主导的内部改革,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新的监察系统,引入了我在“诱饵包裹”中使用的技术,对所有包裹的流转进行实时监控。
我们建立了一个对所有用户和基层员工开放的匿名举报平台,所有举报信息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直达我的部门。
我还推动了一项新的加盟商评级制度,将服务质量和客户满意度,作为最重要的考核指标,彻底改变了过去“唯业绩论”的风气。
一开始,改革的阻力很大。
但随着一批又一批害群之马被清除,剩下的网点和员工,看到了公司的决心。
风气,一天天好转。
徐峰的媒体,也对我进行了后续的追踪报道。
捷风达从一个被千夫所指的“黑心企业”,逐渐转变为一个“勇于刮骨疗毒、敢于自我革新”的正面典型。
公司的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暴跌后,触底反弹,一路高歌猛进,甚至超过了风波之前的最高点。
10
一年后。
我坐在新部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全国业务数据。
各项指标,包括派送时效、客户满意度、投诉率,都达到了历史最优水平。
那个曾经让我头疼的华东三区,如今已经成了全国的服务标杆。
傍晚,苏晚来接我下班。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快递包裹,笑着递给我。
“看,给你买的礼物,今天刚到。”
我接过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快递单。
发件方:捷风达。
派送员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服务评价栏里,是五颗闪亮的星星。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支全新的钢笔。
卡片上是苏晚娟秀的字迹:“赠予我心中唯一的骑士。”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出公司大楼,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的快递小哥骑着电瓶车飞驰而过,车后座的快递箱上,“捷风达”三个字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下午。
谁能想到,一场源于个人尊严的捍卫,最终会掀起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变革。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或许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大局观”。
而是当不公降临时,那一点“跟自己过不去”的勇气。
因为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勇气,才有可能汇聚成星火,最终燎原,照亮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我收回思绪,握紧了苏晚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前方,是家的方向,是温暖的灯火,也是我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住的清朗世界。
而那些丑陋的,肮脏的,都已经被我亲手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再也不能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