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一无形的线,断了。
那线连接着我和陈家村。
连接着我,和那口黑漆大棺。
现在,它断了。
我不再是“压棺人”了。
我只是陈平。
我身上那件丝绸做的长衫,被夜风吹得飘动。
很冷。
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冷。
我转身,没有再看那片血海一眼。
我沿着漆黑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我的身体很虚弱。
常年不走路,我的腿部肌肉已经萎缩了。
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
我摔倒了很多次。
手心和膝盖都磨破了,渗出血。
我尝了一下。
咸的。
和虾仁、东坡肉、冰糖葫芦都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了山下的公路上。
一辆长途客车停在我面前。
司机打开车门,探出头。
「小兄弟,去县城吗?上来吧。」
我身上没有钱。
我看着司机。
司机被我看得有点发毛。
「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子,是遇到难处了。上来吧,不收你钱了。」
我上了车。
车上很空,只有几个乘客,都在睡觉。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山、树、田野。
一切都那么陌生。
我需要一个答案。
陈家村到底是什么?
那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我,又是什么?
族老们偶尔的交谈中,我听到过一些词。
“契约”。
“三百年前”。
“瘟疫”。
我去了县城的档案馆。
档案馆很旧,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管理员是一个打瞌C睡的老头。
我告诉他,我想查一个叫“陈家村”的地方。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陈家村?」
他从一堆落满灰尘的卷宗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县志。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喏,就是这个。」
我看到了一段记载。
「景和三年,大疫,陈家村三百一十二口,三内,尽殁。无一生还。其地怨气冲天,百鬼夜行,遂成禁地。」
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无一生还。
那么,供养了我二十年的那些人,是什么?
县志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后有云游高人路过,设阵法,立玄棺,以阳人为镇,方得安宁。」
阳人为镇。
我就是那个“阳人”。
6.
我离开了档案馆。
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我是一个“镇物”。
一个用来安抚三百多个亡魂的工具。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像人一样,存在于那片虚假的村庄里。
我被他们圈养,用我的阳气,维持着他们的安宁。
现在,我出来了。
他们也就……回归了本来的面貌。
我坐在县城广场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有表情。
喜悦,愤怒,悲伤,麻木。
我没有。
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个叫“陈平”的压棺人已经死了,死在了陈家村化为血海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这个我,是谁?
我需要找到那个“云游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