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家门口,林九拎着那几个购物袋下车,抬头看了眼别墅。
三楼他房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他以前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地方,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推门进屋,客厅里韩绘和林渊都在。韩绘正在花,林渊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小九回来啦。”韩绘放下手里的花,笑着迎上来,“吃饭了吗?吴妈炖了汤,给你留了。”
“吃过了,妈。”林九把购物袋放在玄关。
“买的什么呀?”韩绘探头看了眼,看见那几个名牌logo,眼睛弯了弯,“逛街去了?挺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
林渊放下报纸,目光在林九身上扫了一圈。“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林九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有人欺负你吗?”林渊问,语气很随意,但林九听得出里面的认真。
“没有。”林九摇头,“现在没人敢。”
林渊点点头,没再问。韩绘又说了几句,就上楼去了,说是还有点事要处理。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渊重新拿起报纸,但眼睛没在看。林九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有点尴尬。
林九搓了搓手指,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了。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
“嗯?”林渊放下报纸,看他。
“咱家…”林九顿了顿,“到底是什么的?”
问出来了。
他盯着林渊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林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慢慢喝完,才放下杯子。
“你想知道?”
“嗯。”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年轻时候,穷。”
他开口,声音很平,“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那种。十六岁就出来混,给人看场子,收债,什么都过。”
林九没说话,安静听着。
“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拳头硬就是道理。得罪了不少人,也结了不少仇。”
林渊弹了弹烟灰,“你妈怀你的时候,我还在外面跟人抢地盘。你出生那天,我手上还沾着血,匆匆忙忙跑到医院,护士不让进,说身上有味儿,对孩子不好。”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后来你妈坐月子,我在外面跟人拼命。没办法,不拼就没饭吃。你妈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子。”
“再后来,仇家找上门,要灭我满门。我带着你妈和你跑,跑到旧城区,你妈动了胎气,早产,生了个妹妹,没活下来。”
林九心里一紧。
“追兵越来越近,带着你们俩,一个都跑不掉。”林渊声音低下去,“我把你藏在一个破柜子里,塞了块玉佩,说爸爸一会儿就来接你。然后背着你妈,跑了。”
“等我们回来,你已经不见了。”
林渊说完,长长吐了口烟。烟雾缭绕,他眼睛有点红。
“后来呢?”林九问。
“后来?”林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后来我带着几个兄弟,把那些仇家一个一个揪出来,全废了。然后拿着剩下的钱,开了个小公司,做正经生意。但光做正经生意不够,有些事,还得用不正经的手段。”
他看向林九:“儿子,你爸不是好人。我手上沾过血,走过黑道,收过保护费,开过赌场。”
“但现在,我洗白了,至少表面上洗白了。天渊集团是正经公司,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记录,光明正大。”
“但暗地里,江南省一半的地下生意,还得看我脸色。我不碰毒,不良为娼,这是我的底线。”
“其他的,该收的钱我得收,该管的事我得管。”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九听得手心冒汗。
他猜到了,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你…”林九张了张嘴,“你不怕警察吗?”
“怕啊。”
林渊笑了,“怎么不怕?但怕没用。这世道,黑白不是分得那么清楚的。我有我的关系网,有我的保护伞,只要不碰底线,没人动我。”
他顿了顿,看着林九:“儿子,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这就是你爸,这就是咱们家。你要是觉得脏,觉得丢人,爸不怪你。”
林九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恨黑社会,恨那些无法无天的人。但现在,他亲爹就是黑社会头子。
讽刺。
“爸,”他抬起头,看着林渊,“你…过人吗?”
林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过。”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林九感觉后背发凉,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的安全感。
他爸过人,他爸是黑社会老大,他爸能让人跪在校门口磕头。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为了活。”林渊说得很简单,“我不他们,他们就会我,你妈,你。”
“儿子,有些事,没得选。”
林九懂了。他想起在孤儿院的子,想起被陈浩欺负的子。
那时候他也没得选,要么忍,要么死。
“我明白了。”他说。
林渊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怕我吗?”
林九想了想,摇头。“不怕。”
是真不怕。
他爸对他好,给他钱,给他撑腰。至于那些打打的事…离他太远了。
“好。”林渊笑了,拍拍他的肩,“儿子,你记住,有爸在,没人能欺负你。不管是黑的白的,谁敢动你,我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冷得像冰。但林九看着,却觉得心里很暖。
“嗯。”他点头。
“以后在学校,有事就找阿强。”林渊说,“他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手机号我给你存了。别怕麻烦,随便用。”
“知道了。”
正说着,吴妈从厨房出来,说饭菜好了。一家三口上桌吃饭,韩绘一直给林九夹菜,林渊也难得话多,问了问学校的事。
林九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爸。林渊吃饭很快,但很斯文,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跟电视里那些凶神恶煞的黑社会一点都不像。
但林九知道,他爸不是普通人。
吃完饭,林九上楼洗澡。
站在花洒下,热水哗啦啦冲下来,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林渊说的那些话。
人。抢地盘。收保护费。
他爸过这些事。
他摸了摸口,那块玉佩还在,温温的,贴在心口。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很软,被子很轻,一切都很好。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林九从奔驰车上下来,走进校门。
今天的回头率比昨天还高。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眼神复杂,但没人敢上来搭话。
以前那些欺负过他的,看见他都绕着走,恨不得贴着墙。
林九全当没看见,自顾自走着。
走到教学楼附近那条林荫道时,他听见旁边花坛后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听见了。
“…真服了,不就说他两句嘛,至于这么小气?一点格局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