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邵乾一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猛地一拍供案,震得香炉灰簌簌落下。他抄起供在案旁、专门执家法的枣木棍,一步跨到邵怀仁身后。
“跪下!事到如今,你还敢把所有人当傻子耍!”
话音落,棍影挟着风声,重重抽在邵怀仁背上!
“一!”
“二!”
“三!”
……
整整五棍,棍棍到肉,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祠堂里回荡。邵怀仁被打得扑倒在地,喉头腥甜,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他双手撑地,忽地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惨笑。
“哈哈……哈哈哈……废物?对!在你们眼里,我邵怀仁就是个废物!”
他抬起血糊糊的脸,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堂上每一个人。
“大哥是长子,稳重能;二哥是次子,精明圆滑。我呢?我是什么?市长儿子?哈哈哈……我他妈就是全桦林市最大的笑话!明明有个当市长的爹,却要在那些泥腿子出身的科长手下点头哈腰,被人指着鼻子骂‘扶不起的阿斗’!你们知道那种滋味吗?!啊?!”
他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邵乾一口剧烈起伏,一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指着他,指尖发颤:“你……你问问你大哥二哥,他们的工作,我邵乾一打过一声招呼没有?!你大哥当年在西北最苦的公社,高烧四十度,爬了十里山路去卫生所,都没向我张过一次嘴!我的儿子,到你这里,怎么就成了不行?!啊?!”
他悲愤难抑,又是一棍抽下!
“你有没有良心!你小时候,我和你妈忙得脚不沾地,是你大哥一口饭一口水把你带大!他护你,让你,有好东西先紧着你!如今……如今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你让我……让我们……如何不心寒彻骨!”
邵怀仁被打得蜷缩起来,口中鲜血不断溢出。他知道,大势已去。
最后的机会,只剩下……苦肉计,和那点可怜的“血脉亲情”。
他艰难地重新跪好,仰起一张涕泪血污混杂的脸,砰砰地磕起头来,额角瞬间一片青紫。
“爸……爸!我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途知返的孩子,“我就是心里苦……太苦了……我觉得我赶不上哥哥们,我给爸您丢人了……我走投无路,心里生了魔,才信了这些邪门歪道……我糊涂啊!爸,我是您亲儿子,您就饶我这一次吧……我改,我一定改!”
声声哀泣,捶在邵乾一和邵怀安心上。
两人面上,果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痛楚。毕竟是看着长大、疼了多年的骨肉至亲……
一直冷静旁观的邵知黎,心猛地一沉。
绝不行。
上辈子那浸透血泪的结局,绝不允许重演!
她不再犹豫,用力握紧脖颈间那枚始终温热的驯鹿角。
就在她意念集中的刹那——
“嗡!”
鹿角骤然爆发出灼目光华!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纯净白光,利箭般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供桌前端那柄鹿鸣杖顶端。
“轰——!”
鹿鸣杖光华大盛,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磅礴力量。杖身内流淌的光华骤然加速,紧接着,一道比先前粗壮数倍、带着浩大堂皇之意的白色光柱,自杖首喷薄而出,如天罚之矛,狠狠贯向地上那枚蛇形玉雕!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炸响!
玉雕表面,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一声尖锐、怨毒、非人般的嘶鸣,从玉雕内部迸发,直刺众人耳膜!
同时,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腐朽恶臭的黑气,狂乱地从裂纹中喷涌出来,在祠堂内左冲右突,却被鹿角杖持续散发的白光牢牢压制、净化,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
堂下所有曾被黑线缠绕的邵家人——尤其是邵乾一、卢清、邵怀安、沈清——在这一刻,都感到浑身莫名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背负多年、早已习惯的沉重枷锁,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邵乾一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那种长久以来隐隐的疲惫、时常发作的眩晕,竟在迅速消退。他猛地看向地上那团翻滚消融的黑气,又看向脸色红润些许的妻子,最后,目光定格在孙女手中那枚光芒渐熄的驯鹿角上。
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昨夜孙女泣诉的每一句“荒唐之言”,都被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锤成了血淋淋的事实。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这位铁腕市长眼中强撑的堤防,滑过饱经风霜的脸颊。
他缓缓抬手,指向地上如烂泥般瘫软、惊骇欲绝的邵怀仁,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邵怀仁……你简直……丧、尽、天、良!”
最后四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邵乾一猛地背过身去,肩背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用力闭紧双眼,将属于一个父亲的最后一点软弱,狠狠掐灭。
再转身时,他已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执掌家法的邵家大家长。
“邵怀仁,听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封般的寒意,传遍祠堂每个角落。
“你心术已邪,勾结外道,戕害血亲,败坏门风。依祖训,不堪留名于族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棺材的钉子,缓慢而沉重地砸下:
“即起,逐出邵家,削籍除名。准你自立门户。你名下所有由家族分予所有财产,即刻收归公中。只许你带走随身衣物。自此以后,你富贵潦倒,生老病死——”
邵乾一睁开眼,目光如冷电,劈在邵怀仁灰败的脸上。
“皆与邵家,再无瓜葛。”
“你好自为之。”
言毕,他不再看地上那人一眼,径直走到供桌前,展开那卷沉重的族谱。当着全族老少的面,他提起朱笔,在“邵怀仁”三字上,决绝地、重重地,画下了一道刺目的红叉。
朱砂如血,触目惊心。
合上册页,邵乾一目光如寒潭,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震惊、或恐惧、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今之事,望尔等——”
他声音陡提,威势凛然:
“引以为戒!”
“散。”
说罢,他拂袖转身,挺直了那副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脊梁,一步一步,踏出了祠堂大门,将一室死寂与那个被彻底抛弃的儿子,留在了身后。
邵怀明低着头,垂下的眼皮掩住了剧烈闪烁的眼神。
最得宠的老三……就这么……废了?
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将那一瞬间翻涌起来的、复杂难言的念头,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祠堂外,天光晦暗,云层低垂,一场更大的风雪,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