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从谦猛地抬头,眼中有血丝缠绕,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僵硬地点头。
杠夫们小心地将棺椁抬下石阶,我和赵从谦跟在后面。
墓道幽深,壁上长明灯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石料特有的阴冷气息。
墓室已经准备妥当,汉白玉棺床静静等待。
棺椁落定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敏锐地注意到,赵从谦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请诸位退至墓室外。”
我转向杠夫与随行官员,“瑾年与岳丈,需与父亲独处片刻,作最后辞别。”
众人依言退出,脚步声在墓道中渐行渐远。
墓室里只剩下我、赵从谦,和那具黑沉棺椁。
长明灯的光在棺木表面跳跃。
七乌沉镇魂钉在光线下泛着冰冷光泽,正中那最长,贯穿棺盖,钉死了所有生机。
“你……”赵从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缓缓转身,直视这位一朝国公。
他年过五旬,鬓角已霜,此刻眼中再无朝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濒临崩溃的绝望。
“知道什么?”
我轻声反问,“知道您的女儿与我的庶弟在灵堂偷情?还是知道他们胆大包天,竟敢藏进我父亲的棺椁?”
赵从谦脸色煞白:“你……你何时……”
“从踏入灵堂那一刻。”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听见了。”
“听见?”
“听见棺椁里的声音。”
我向前一步,素白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魅,“听见您女儿的心声,她骂我窝囊废,怕我发现,怕赵家被毁。”
赵从谦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
“不、不可能……”
“岳丈不信?”
我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灯影中诡异非常。
“那您告诉我,为何我要突然请百官入灵堂?为何要执意提前封棺?为何要您亲自钉下镇魂钉?”
每问一句,赵从谦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我在给他们机会。”
我轻声说,“只要在百官到齐前出来,哪怕衣衫不整,哪怕丑态百出,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我抬眼,目光如冰刃:“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继续躲藏,选择了让青风拖延,选择了赌我不敢在百官面前开棺。”
“他们赌输了。”
6.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墓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从谦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住石壁,指甲崩裂渗血而不自知。
他瞪着那具棺椁,眼中情绪疯狂翻涌愤怒、恐惧、悔恨,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打开……”他嘶声道,“现在打开,或许还……”
“岳丈。”我平静地打断他,“七镇魂钉已下,棺椁已入皇陵。此刻开棺,便是惊扰英灵、亵渎皇陵的大不敬之罪。”
我缓步走到棺椁旁,伸手轻抚冰冷棺木:
“况且,您觉得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掌心下,棺木寂静无声。
那个被我刻意按住的小孔,早已没有了任何气息流动。
赵从谦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不敢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