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鸦号”的内部，是一个完全由钢铁、管道和刺眼白光构成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循环过滤后的寡淡气味，隐约带着机油、焊接残留和某种消毒剂的混合味道，与“铁砧”那种浓烈、粗野的金属腥气截然不同。
李维和几十个同样穿着灰色新兵制服的人被一名面色冷硬、肩章上带着一道杠的士官引领着，穿过迷宫般的通道。脚步声在金属甲板上回荡，混杂着引擎低沉的嗡鸣，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背景噪音。
“菜鸟们，听好了！”士官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声音像金属摩擦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我是威尔克斯士官，在未来三个月里，你们可以叫我‘长官’，或者‘士官’！你们的脑子、你们的身体，甚至你们的小命，现在都暂时归我管！”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紧张或故作镇定的脸。
“在这里，忘记你们来自哪里，忘记你们是谁的宝贝儿子或女儿！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企业联盟边境防卫部队的预备役士兵，是成本最低、可替代性最高的消耗品！想不被消耗掉，就给我把眼睛瞪大，把耳朵竖起来，把你们那点可怜的小聪明，都用在怎么跟上我的节奏上！”
“现在，分配临时铺位！念到名字的，去对应编号的舱室！放下你们的个人物品，十分钟后，三号训练甲板！迟到的人，今晚负责清洗所有人的餐盘！”
李维被分到了“7-C”舱室。那是一个塞满了六张双层铺位的狭小空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人领域可言。他选择了最里面一个上铺，将背包塞进床脚的储物格，只留下手腕上的那块表。他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表冠，屏幕依旧漆黑，毫无反应。
“嘿，哥们儿，你也喜欢这种老古董？”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李维低头，看到一个戴着厚重眼镜、身材瘦小的棕发青年正好奇地看着他的手腕。是“眼镜”，他在穿梭机上就注意到这个似乎对船上各种显示屏和接口特别感兴趣的家伙。
“算是吧，纪念品。”李维含糊地应道，不想多解释。
“我叫西蒙，来自海文-III，本来想报考星舰导航系的……”眼镜，也就是西蒙，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失落，“可惜立体空间感测试没达标。”
“李维，‘铁砧’来的。”李维简短的介绍自己。
“铁砧？哇哦……”西蒙显然听说过那个以艰苦闻名的工业星球，眼神里多了点同情，随即又兴奋起来，“你知道吗？这艘‘铁鸦号’是‘民兵-II级’通用运兵船，至少服役四十年了！它的导航系统还是老式的三重冗余陀螺仪配合……”
李维对陀螺仪没什么兴趣，但他注意到对面下铺那个像小山一样魁梧的壮汉，正笨拙地试图把巨大的身躯塞进狭窄的铺位，结果“哐当”一声撞到了上铺的床沿，疼得龇牙咧嘴，却只是闷哼一声，揉了揉脑袋继续尝试。
“俺叫巴克，”壮汉注意到李维的目光，憨厚地笑了笑，声音像闷雷，“来自新希望-IV农业站。”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脯，“俺力气大，以后有啥重活，招呼俺就行！”
李维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室友看起来不算难相处。
十分钟后，三号训练甲板。
这里广阔得超乎想象，足以容纳数台机甲进行基础演练。甲板周围是各种模拟环境和障碍物，头顶是高强度的照明灯，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威尔克斯士官背着手，站在一群新兵面前，他身边停着一台锈迹斑斑、关节处还有油污渗出的老旧机甲。它有着粗壮的下肢和相对纤细的上身，涂装早已剥落，露出底层的金属原色，口印着一个模糊的矿镐标志。
“认识一下，你们未来三个月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你们最想砸烂的‘铁棺材’——‘矿工I型’训练机甲！”威尔克斯用指关节敲了敲机甲的腿部装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别嫌弃它老掉牙！在你们学会用这玩意儿走路、跑步、搬砖之前，没资格碰那些更高级的人机器！”
接下来的子，成了李维人生中最为规律且煎熬的一段时光。
每一天，都在威尔克斯士官的咆哮中开始。
“起床！菜鸟！三十秒内穿戴整齐到甲板！”
“俯卧撑一百个！现在！巴克，屁股撅那么高是想当靶子吗？”
“障碍跑！李维，你的动作像生锈的机器人！加快！”
“西蒙！别盯着你的数据板！看路！看路！”
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榨着每个人的精力。企业联盟提供的“营养膏”味道寡淡，口感黏糊，仅仅能提供生存所需的最低热量和营养素，被所有新兵私底下称为“糊墙的泥巴”。李维时常会想起“铁砧”上母亲做的、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食物，那点温暖的回忆成了支撑他的一部分。
而更折磨人的，是机甲模拟训练。
“矿工I型”的驾驶舱狭窄、闷热，充满了老式液压油和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它的作系统极其繁琐，需要手脚并用，协调数十个按钮和纵杆。神经接驳系统更是简陋得可怕，只能传递最基础的平衡感和肢体反馈，延迟还高，经常导致动作变形。
“左腿液压压力不足！李维，你是打算用一条腿跳着走吗？”
“平衡！注意平衡！西蒙，你又摔了！记录一次！”
“巴克！力量控制！让你搬运物资箱，不是让你把它捏扁！”
李维凭借在“铁砧”摆弄各种机械培养出的手感，算是上手比较快的一个，但也仅限于“能走能跑”，稍微复杂点的动作就手忙脚乱。西蒙理论满分，一上实机就晕头转向。巴克力量十足，但精细作一塌糊涂。
夜晚，他们常常累得瘫在铺位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西蒙还会对着他那个宝贝数据板，小声嘀咕着：“如果能把第三传动轴的反馈延迟降低0.1秒，整体稳定性应该能提升……”
李维则会看着手腕上那块依旧沉默的手表。它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仿佛只是一个无情的金属装饰品。偶尔，在模拟训练中被剧烈的晃动震得头晕眼花时，或者在深夜被肌肉的酸痛折磨得难以入眠时，他会怀疑那天在“老瘸腿”店里感受到的、那股莫名的吸引力，是不是只是自己绝望中的错觉。
三个月的训练期转眼即逝。在最后的综合考核中，李维勉强拿到了一个“及格”的评价，巴克凭借出色的体能和力量拿到了“良好”，而西蒙的理论成绩虽然是满分，但实机作却惨不忍睹，综合评定“待观察”。
分配结果公布的那天，威尔克斯士官拿着名单，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表情。
“巴克，突击步兵连，去‘血刃’小队报到！”
“西蒙，数据支持部门，去‘聆听者’站！”
“李维……”
威尔克斯的目光落在李维身上，停顿了一下。
“……后勤维护部队，分配至第七舰队前哨基地——‘破晓’，职位：见习机械修理工。”
果然。李维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这结果并不意外。
威尔克斯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小子，我知道你有点摆弄机械的小聪明。在后方好好拧你的螺丝，至少比在前面挨枪子儿强。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是三个月来，威尔克斯士官唯一一句不算“咆哮”的话。
李维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是，长官。”
他回到舱室，开始收拾那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巴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李维，保重！以后俺的枪要是坏了，就找你修！”
西蒙则推了推眼镜，有些羡慕：“‘破晓’基地的中央数据库据说很庞大……李维，你能接触到实体服务器吗？能不能帮我……”
李维苦笑着应付着伙伴们的告别。他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目光再次落在左手腕上。
那块表，依旧沉默。
它和他，都将前往一个名为“破晓”的前哨基地。未来会怎样？李维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铁砧”之后，在“铁鸦号”之后，他的人生，又将翻开崭新而未知的一页。
转运艇载着包括李维在内的几十名分配至“破晓”基地的新兵，脱离了“铁鸦号”的坞舱，向着远方那颗在舷窗中逐渐放大的、灰扑扑的、依托着一块巨大陨石建造的钢铁要塞驶去。
“破晓”基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