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让大将军下去歇着,却把将军夫人留下,这是何等的羞辱。
更是何等昭然若揭的意图。
我感觉到陆云铮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瞬。
他的身体不好,常年苍白的脸上,此刻却不见一丝退缩。
他对着上方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谢陛下体恤。”
“只是臣这身子骨,离了拙荆的照料,怕是半步也难行。”
“臣与拙荆同来,自当同归。”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君臣之礼,又表明了绝不退让的态度。
我仰头看着我的丈夫。
他清瘦的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这就是我的丈夫,陆云铮。
哪怕面对的是九五之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护着我。
萧彻的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
“放肆!”
一声怒喝,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太监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皇后温如意连忙起身,柔声劝道:“陛下息怒,陆将军身体抱恙,许是言语不周,还请陛下看在他为国征战的份上,莫要怪罪。”
她的目光转向我们,带着一丝恳求和担忧。
她是个好皇后。
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此刻若再火上浇油,陆云铮的下场会很难看。
萧彻的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陆云铮,又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撕裂。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坐吧。”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我与陆云铮被引到席位上。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整场宫宴,我如坐针毡。
那道冰冷的、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后背。
它像一毒刺,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陆云铮握着我的手,用他的体温,无声地安抚着我。
宴会终于结束。
我们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
在陆云铮的肩上,心里的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云铮,”我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行过长街,昏黄的灯笼光透过车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我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秋月,是我疏忽了。”
我有些不解地看他。
他低声说:“当年我回京养伤,在御书房看过一次百官家眷的画像。”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其中,就有你的。”
他说,“那时我就在想,是怎样一个姑娘,明明戴着最艳的牡丹,眼神却像一潭古井,没有半点涟漪。”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我向陛下求娶你时,他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只是我没想到,六年过去了,他竟还……”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全明白了。
我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被人遗忘的假象。
如今,那头沉睡的狮子醒了。
而我,成了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回到将军府,我遣退了下人。
亲自为陆云铮换下朝服。
看着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我的心一阵阵地疼。
这就是我用六年时间,一点点捂热的男人。
是我孩子的父亲。
是我此生的依靠。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现在的生活。
哪怕那个人,是天子。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我与陆云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尖着嗓子说:“陛下口谕,说将军夫人今受了惊,特赐下安神之物,望夫人好生歇息。”
没有圣旨,只是口谕。
这意味着,这是皇帝私人的“赏赐”。
我让管家收下,打赏了太监。
回到房中,我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没有名贵的药材,也没有珍奇的珠宝。
只有一支发簪。
一支用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牡丹花发簪。
那花瓣的形态,那张扬的姿态,和我六年前扔进火炉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支,更华贵,更冰冷。
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也像一个致命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