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脚步轻飘飘地往家属院外走。
六月的天，黑得晚，此刻傍晚六点半，天色仍是清透的微亮，西边天空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霞光。路上遇见下班匆匆回家的熟人，她微微点头示意，脚步却未停。
刚走出巷口，她就看到徐淮璋。
他实在是太显眼了，个子高，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在傍晚稀疏往来的人流中，格外耀眼。
叶静姝的脚步滞了滞，随即变得更轻，心也像被晚风托着，悠悠地晃荡起来。
徐淮璋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就看了过来，眼睛倏地亮了，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他走得快，却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时稳稳刹住，没有过分靠近。
“静姝同志。”
那几个字被他念出来，像带着小钩子。
叶静姝耳一麻，垂着眼睫，小声回应：“徐同志。”
徐淮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走吧，程大娘在饭店里等着呢。”
叶静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往不远处的国营饭店走去。
她的视线不敢乱瞟，只落在他宽阔挺直的背上，衬衫布料下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进了饭店，里面人不多，程大娘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笑着招手：“静姝，徐同志，快来坐这边！”
徐淮璋侧身示意叶静姝先入座，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看到熟悉的程大娘在场，叶静姝一直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找到一点依靠，呼吸顺畅不少。
徐淮璋叫来服务员点菜，低声询问叶静姝的忌口，很快点好。
他付了钱和粮票，接过两个取菜的小木牌，将一个递给程大娘，自己留了一个。
程大娘会意，接过木牌站起身：“大娘我就坐那边，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有事叫我。”
徐淮璋：“麻烦大娘了。”
叶静姝也朝程大娘点头：“谢谢程大娘。”
程大娘在不远处坐定，时不时含笑往这边望一眼。
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徐淮璋的目光重新落回叶静姝脸上，凤眼盛满少见的认真：“静姝同志，我……有没有唐突到你？”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眸，继续解释，“我先得跟你道个歉。我爷爷因为堂哥那事，非常生气，也觉得特别对不住你，发了话让我必须来。一开始，我是觉着老人家小题大做，应付差事。可那天见到你……我就觉得，这差事接得值，甚至感谢我爷爷了。我知道我那天有点莽撞，可能吓到你。你别介意。我就是想知道，你…你是怎么想的？”
他这番话，直白得让人心惊，也真诚得让人难以生厌。
叶静姝静静听完，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轻轻摇了摇头：“一开始是有点觉得太突然了。现在…还好。”
徐淮璋松了口气，眼底的紧张化开。
他开始介绍自己，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汇报：“静姝同志，我跟你说说我的情况。我爷爷是老军人转业到地方的，我爸在省城机关里工作。我是家里独子，前两年从军校毕业，本来家里安排进军工厂或者机关，但我自己不太想按部就班……正巧有个机会，可能去新成立的对外经贸部门帮忙，跑跑业务，接触些新东西。”
“婚房家里准备好了，正在重新简单装修，离我爸妈家不远，单独住，很清静。我的积蓄还有以后的工资，都交给你。我可能没法保证大富大贵，但绝不会让你吃苦受累。”
他的条件确实很好，好得超出叶静姝的预料。
这番实实在在的交底，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
叶静姝听着，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他条件这样好，相貌出众，家世优越，未来可期……可她心里还是生出一丝清醒的疑虑。
“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看中我呢？” 她自认为与他的家世背景相差甚远。
徐淮璋坦言：“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命中注定…一看到你，就觉得，是你了。没有为什么。”
叶静姝一颗心就像被阳光照射的薄冰，悄然融化。
可对于他如此直白的话，叶静姝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简单几样家常菜，香气扑鼻。
叶静姝拿起茶壶，用热水烫洗徐淮璋面前的杯子和碗筷，又烫了自己的。
徐淮璋一直看着她做这些，眼神柔软，等她弄完，才笑眯眯地说：“下次我就知道了。下次，我来照顾你。”
叶静姝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浮上来，没接话，只低头拿起筷子。
徐淮璋家教很好，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留意着她爱吃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
叶静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能更专心地吃饭，偶尔回答他关于饭菜口味、工作常的简单问题。
吃得差不多了，叶静姝端起茶杯，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
徐淮璋忽然开口：“静姝同志，我们尽快领证结婚，好吗？”
叶静姝手一颤，茶水从杯中差点晃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那个…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们……不得多相处相处，互相多了解了解吗？”
徐淮璋从她这反应里，捕捉到一丝意动。
他身体更向前倾了些，隔着小小的方桌，恳求道：“静姝同志，如果…如果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人，那为什么不能早点在一起呢？”
他像是要把心里话毫无保留地掏出来，“人生短短几十年，一半时间在睡觉，剩下的大部分都在工作、学习、奔波……真正能和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静姝同志，我不想浪费任何一天。我只想尽快……和你一起。”
他字字清晰，砸在叶静姝的心坎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悸动。
她不明白腔里这股横冲直撞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只觉又慌又甜，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裙子的薄棉布料，微微颤抖着。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抬眼迎上他期待的目光，认真地说：“我……我回家跟母亲好好说。会尽快给你们答复。”
徐淮璋眉眼飞扬起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