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江海去了林晓梅家。
她家住在县中学的教师家属院,一栋三层的红砖楼。
开门的是林晓梅的母亲,一个温婉的中年妇女。
“阿姨好,我是林晓梅的同学江海。”
“哦,江海啊,晓梅说过你。”林母热情地把他让进屋,“快进来坐。”
林家的客厅比江家大一些,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显得素雅而有文化气息。
林晓梅的父亲林老师也在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看报纸。
“林老师好。”
“江海同学,坐。”林老师放下报纸,打量着他,“听晓梅说,你这次进步很大。”
“多亏了晓梅的帮助。”江海诚恳地说。
林晓梅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件净的碎花衬衫,头发重新编过,看起来清清爽爽。
“爸,妈,江海考了489分,能上省工大。”
“好,好。”林老师点头,“省工业大学是重点院校,机械专业更是他们的王牌。江海同学,选得好啊。”
聊了一会儿学习,林老师忽然问:“江海,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这个问题让江海一愣。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想先学好专业知识,然后…可能创业,把学到的知识用起来。我们国家现在缺技术,也缺能把技术转化成产品的人。”
林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想法。不过创业不容易,需要资金、人脉、市场…”
“我知道。”江海说,“所以我要先积累。大学四年是积累知识,毕业后可以先工作几年,积累经验和资金。”
林老师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但显然对江海的回答很满意。
离开林家时,林晓梅送江海到楼下。
“你爸问得真仔细。”江海笑着说。
“他是老师嘛,习惯问问题。”林晓梅脸微红,“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梅忽然说:“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了。”
“嗯。”
“你会给我写信吗?”
“当然会。”江海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要给我写。”
林晓梅点点头,笑了:“一定。”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1988年的夏天,青春才刚刚开始,未来在眼前徐徐展开。
江海知道,他的人生,终于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轨道。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八月的最后一天,宁安县城飘着细雨。
江海坐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看着墙角那个父亲从厂里带回来的旧旅行袋。
袋子里装着他大学要带的东西:两套换洗衣服,母亲新做的棉被,几本高中时用的参考书,还有一个铁皮饭盒。
赵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江海知道,母亲是在用忙碌掩饰离别的不舍。
这一个月来,她赶着做了两套新被褥,织了三双毛线袜,还偷偷往他行李里塞了二十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哥,你真的明天就走啊?”江雪趴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
“嗯,开学报到是九月五号,得提前去。”江海招手让妹妹过来,“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寄省城的明信片。
“那你寒假一定早点回来。”江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海揉揉妹妹的头发:“一定。你在家要听话,好好学习,明年考重点高中。”
客厅里,江建国正在检查儿子的行李。
这个沉默的男人用粗糙的手指一件件抚过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粮票和钱。”他压低声音,“全国粮票三十斤,省城的本地票二十斤。钱一共八十块,你省着点用,但该花的时候别吝啬。”
江海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些钱和粮票意味着什么——父亲修理铺开张两个月,扣除成本和各种费用,总共也就赚了一百多块钱。
这八十块,几乎是家里一大半的积蓄。
“爸,我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江建国打断他,“大城市不比咱们小县城,花钱的地方多。你第一次出远门,手里得宽裕点。”
晚饭格外丰盛。
赵秀兰做了江海最爱吃的红烧肉、韭菜炒鸡蛋,还破例买了一条鲤鱼。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饭桌旁,却都吃得不多。
“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写信。”赵秀兰一遍遍地嘱咐,“天冷了要加衣服,吃饭别凑合,跟同学好好相处…”
“妈,我都记下了。”
江建国闷头喝了两口酒,忽然开口:“省城大,人也杂。遇事多留个心眼,但该帮人的时候也别退缩。咱们江家人,行的正坐得直。
“知道了,爸。”
夜深了,江海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小房间,每一处痕迹都那么熟悉——墙上的篮球明星贴画,书桌上刻的“拼搏”二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他真的要离开了。
去省城,上大学,开始全新的人生。
这一夜,江海睡得并不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父母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他们也一夜未眠。
早晨六点,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江建国推出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把旅行袋牢牢绑在后座上。
“我送小海去车站。”他对赵秀兰说。
“我也去。”赵秀兰固执地说。
“妈,下雨呢,您别去了。”江海劝阻。
“下刀子我也得去。”赵秀兰已经穿好了雨衣。
最终,一家人还是都去了。
江建国骑车带着行李,江海和母亲、妹妹步行。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
宁安县汽车站是个老旧的两层建筑,墙皮斑驳脱落。
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停在院子里,绿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皂的味道。
江海找到了自己的班次,开始排队检票。
“到了就写信。”赵秀兰又重复了一遍,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江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有亮光闪动。
江雪拉着哥哥的手不放:“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江海蹲下身,抱了抱妹妹,“好好读书,等哥放假回来检查你作业。”
检票的喇叭响了。
江海提起旅行袋,深深看了家人一眼,转身走向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