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楚鸢冲进镖局后院时,木匠的斧头已然扬起。
“住手!”
楚鸢的呵斥声让斧头顿在半空。
旁边的周氏沉下脸:“我是楚家主母,用点木料还要你同意不成?”
楚鸢分毫不让:“这樟树是我娘留下的,就算是我爹也不行。”
几个被周氏叫来打下手的镖师和趟子手互看一眼,默默站到了楚鸢身后。
平里谁待他们如手足,谁只是将他们看作下人,他们心中自有判断。
气氛正僵持,楚怀月与沈世尧一同走来。
楚怀月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周氏抢着道:
“不过是想用樟木给你打口箱子,鸢儿便不依不饶!”
沈世尧看向楚鸢,眉头蹙起:
“怀月此去凶险,多口箱子能添些保障,你何时变得这般计较?”
她望着沈世尧,眼前却恍惚闪过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八岁的楚鸢因多吃了一块桂花糕,被周氏关在镖局门外。
她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还是来找楚怀月对诗文的沈家小公子,出门时看见了她。
他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裹在了冻僵的楚鸢:
“下次被欺负了,就要学会反抗。”
“眼泪和忍耐,换不来别人的怜悯。”
那个带着体温的披风,成了她此后无数个冰冷长夜里的微光。
楚鸢开始学着用一身尖刺保护自己,也盼着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需要他施舍温暖的可怜虫。
可给她披风的人,早就忘记了那个雪夜。
楚鸢嘴角弯起一抹苦笑。
她没有再看沈世尧,转而面向那几个匠人和伙计:
“工钱照付,树不许动,你们可以走了。”
她又看向周氏,冷冷道:
“你若再打这树主意,我不介意一把火烧了你的卧房。”
周氏脸色白了又青,她当然知道楚鸢的性子,混不吝起来什么都敢做。
她最终狠狠剜了楚鸢一眼,带着楚怀月回卧房。
沈世尧还想说什么,楚鸢却已直起身,对陈叔等人交代镖局事务,仿佛他本不存在。
沈世尧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最终转身离开。
那天回到沈府之后,楚鸢不再打理府中琐事。
她早出晚归,将所有心力放在南疆之行的准备上。
她挑选了三位经验最老道、最信得过的镖师,逐一检查兵器马匹;
反复核对路线图,标记出每一处可能有危险的山野、树林。
楚鸢忙得脚不沾地,心头的那片钝痛似乎也被稀释。
然而,关于她的流言却蔓延开来。
茶楼酒肆、豪门权贵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当年楚鸢“舍命”救下沈世子,本就是自导自演。
那伙劫匪与她暗地勾结,是她为攀附沈家,精心设计的筹码。
更有甚者,说她多年来如何处心积虑排挤楚怀月,将危险艰难的镖路推给妹妹,自己则霸占妹妹的姻缘。
楚鸢在街上策马而过时,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去衙门办文书,小吏的眼神也透着异样。
她能猜到背后主谋是谁,却在追查证据时一无所获。
这夜,楚鸢回到沈府。
连奔波,加上流言,让她疲惫不堪。
刚踏入房门,小腹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她瞬间弯下了腰。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腿侧流下。
楚鸢踉跄扶住桌沿,低头看去,只见裤脚上洇开一团暗红。
她忘了,按照上一世,此时她腹中的孩子也该有两个月了。
还不等她理清思绪,房门被沈世尧推开。
沈世尧带着一身怒意,显然是听到了那些流言:
“楚鸢,我们谈……”
他没有继续,抬头看见了楚鸢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她站立不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