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没事,”我说,“就请回吧。我累了。”
4 字典里的无声告白
堂屋里死寂。
那三个人僵在原地,被我那句“累了”和逐客令钉在门口。阳光把他们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新地板上,扭曲变形。
我妈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爸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震惊,有陌生,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的狼狈,但更多的是长久以来习惯性的、不愿深想的回避。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对麻烦事的疲惫和厌倦。
我弟的反应最直接。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捏着那份协议的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满腔的怒火和算计被硬生生堵了回去,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去告?他丢不起那个人,也知道大概率赢不了,临终前的话,虽然没白纸黑字,但当时在场的不止我爸我姑。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淬着毒,“林薇,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你不是林家的人!你也别再想从家里得到一分一毫!”
这话听起来可笑,像是小孩子撂狠话。我从这个家得到的,除了藏起来的那点“赃款”,还有什么?
我没应声,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偏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
我妈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扯住我弟的胳膊,声音发颤:“走了!走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她几乎是拖拽着还在喘粗气的儿子,踉跄着转身往外走。我爸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很,最终也垂下头,跟着那母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阳光明亮的院子,消失了。
引擎声愤怒地咆哮着远去。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阳光,灰尘,和新木头的气味。
我维持着坐在藤椅里的姿势,很久没动。心脏在腔里跳得很沉,一下,一下,砸得耳膜嗡嗡响。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更深的悲伤,就是一种巨大的、水退去后的空茫,沙滩上留下一些尖锐的贝壳和湿漉漉的痕迹,需要慢慢清理。
手腕上,那早已看不见的掐痕,又隐隐发热。
,你看到了吗?你用那种方式教我的“狠”,我好像,终于学会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协议没有签好送回来,也没有再接到任何来自那边的电话。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的冷战。
我忙着收拾老宅最后的零碎。在一个放杂物的旧木箱底层,压着一本厚厚的、页角卷边的《新华字典》。我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夹杂着拼音。
“薇,草字头,下面一个微小的微。(薇丫头今天会叫了,声音脆甜。)”
“奖,jiang,三声。奖励。(薇丫头得了朵大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
“大学,da xue。(薇丫头争气,考上了。好。真好。)”
一页页,一字字。全是关于我的。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到每一次考试成绩,到离家去外地念大学。期,天气,她的心情(多是简短的“好”或“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