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西斜，终于宴席散场。
若是南惊叶没有估量错，斐雪楼该结束政务回府了。
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虚浮，膝盖的疼痛让她几乎迈不开步。
刚走出朱漆大门，就被五公主的贴身侍女拦住了。
五公主把玩着腕上的玉镯，漫不经心道：“听闻你从侯府出来时，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我这儿刚好有支银钗，看着还算体面，便赏你吧。”
“南二小姐，公主有赏。”侍女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普通至极的银钗。
五公主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还没走远的人听清，“知道你如今手头紧，这支钗子虽不贵重，却也是皇家体面，你且收下，别在外头丢了斐大人的脸。”
这话像巴掌似的打在南惊叶脸上。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带着怜悯、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南惊叶看着那支劣质银钗，指尖微微颤抖。
五公主就是要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收下这份带着羞辱的“赏赐”，彻底坐实她“依附权贵、连体面都要靠旁人施舍”的形象。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好看的眸盈着泪，委屈开口：“公主怎能如此羞辱我？”
赵安乐挑了挑眉，没有想到在宴会上逆来顺从的南惊叶敢反抗她。
“羞辱？嫌不好？”五公主脸色一沉，“还是说，斐大人送你的东西，比这金贵得多？”
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等着看她的笑话。
南惊叶的指尖掐进掌心，低声道：“不是的，只是……”
“只是什么？”五公主步步紧，“连本公主的赏赐都敢推拒？来人，把钗子给她戴上！”
两个侍女立刻上前，不顾南惊叶的挣扎，强行将那支劣质银钗在她发间。钗尾的尖刺刮得她头皮生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南惊叶眼尾微红，眸光破碎，引人怜惜。
五公主脸色沉了下来，李妙然立刻会意在一旁故意撞了南惊叶一下。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到你。”李妙然假惺惺地道歉，目光却落在她发间的银钗上，“这钗子真配你，一看就是……好东西。”
南惊叶踉跄了一下，发间的银钗掉落在地，摔成了两段。
“呀！公主赏赐的钗子碎了！”一个侍女尖叫起来，“南二小姐，你好大的胆子！”
李妙然立刻沉下脸：“南惊叶，你竟敢摔坏公主的赏赐？还不快跪下赔罪！”
几个侍女围上来，推搡着要让她下跪。
南惊叶死死站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无助站在那，倔强不肯低头，眼角余光却瞥向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
她等的看客终于到场了。她忍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南惊叶手一直在颤，却还是态度强硬地说：“我没有错，明明就是李小姐突然撞过来，那钗子才掉的。”
“难道就因为五公主身份高贵就可以颠倒黑白了吗？”
赵安乐被气笑了，“你是说本公主仗势欺人，谁给你的胆子！”
她的手高高扬起，还没有落到南惊叶脸上，就被制止。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像冰珠落进玉盘，瞬间压过了巷口的嘈杂。
南惊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夕阳的余晖中，一辆乌木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斐雪楼从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刚忙碌完朝政的疲惫，眼神落在赵安乐等人身上。
“斐……斐大人？”赵安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斐雪楼没有看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碎钗，又落在南惊叶泛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发丝上，眉头微微蹙起。
“秦墨。”
秦墨立刻上前，走到五公主的侍女面前，冷脸质问，“说，发生什么？不老实交代送你进刑狱！”
那个侍女立刻把所有都交代出来，包括南惊叶在宴会上被刻意刁难，李妙然故意撞使银钗掉落摔碎。
赵安乐愤怒，“谁准你这个贱婢在斐大人面前污蔑本公主！”
李妙然瑟瑟发抖，在一旁不敢说话。
斐雪楼的目光重新落在赵安乐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公主府的规矩，是在府外欺凌女子？”
赵安乐吓得腿一软，连忙解释：“不是的，斐大人，是她……是她摔坏了本公主的钗子……”
“是她摔的吗？”斐雪楼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惊叶，声音缓和了些许：“你没事吧？”
南惊叶看着他，眼眶更红了，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方才强撑的倔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崩塌了。
斐雪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莫名。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到底是因他之故。
“秦墨，送南二小姐回去。”斐雪楼对秦墨吩咐道，然后看向赵安乐，“本官劝告公主，往后行事，三思而后行。”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再看南惊叶一眼。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一地的寂静。
李妙然等人早已吓得跑没了影。
秦墨走到南惊叶面前，语气恭敬：“南二小姐，请上车，属下送您回侯府。”
南惊叶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掌心的刺痛。她知道，斐雪楼帮她，并非因为什么“旧情”，只是出于他骨子里的礼教和对规矩的维护。
可那又如何？
结果是好的。
她抬起头，擦掉脸上的眼泪，对秦墨点了点头：“有劳秦侍卫。”
坐进马车时，南惊叶摸了摸发间，那支劣质银钗过的地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哪怕斐雪楼的帮助并非出于情意，只要他出手了，京城里的人便会自动解读为“在意”。
他们的“旧情”，又多了一笔佐证。
马车驶在回侯府的路上，南惊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五公主不会善罢甘休，而斐雪楼的道德底线，能护她几时？
她必须更快地找到能真正握住的筹码，才能彻底改变那本话本的结局，将那帮瞧不起和蔑视她的人踩在脚底下。
而此刻，马车内的斐雪楼，正闭目靠在车壁上。
脑海里浮现出南惊叶站在公主府的模样，泛红的眼眶，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倔强背影。
脆弱又坚强。
罢了。
斐雪楼睁开眼，眸色一如往的平静。
不过是礼义不允袖手旁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