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司饰细细思索道:“不曾听说,不过……”
“皇上身边有位能人异士,名叫镇山岳,已任了钦天监监正。据说会观星相面,更会制得奇香奇药。有的药比太医局的还好使,能治许多疑难杂症呢。”
此人沈棠梨也是听说过的。每逢黄河泛滥必有大量流民汇聚京师,沈棠梨念及民生哀苦,常出城放粮赈济流民。远远见过几次镇山岳开坛做法,祈求风调雨顺的模样。
“那他制的香,可能够控制梦境?”
“这下官就不知道了。不过郎君见多识广,定能给您答复。”
送走了典司饰,沈棠梨拆开李琅玉给她的信,入眼便是几个大字:
皇上对你起了色心,跑!
沈棠梨细细读下去,一阵头疼。
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都是在分析皇上对她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得出的结论是,旧情难却,色心难抑,强取豪夺,兄夺弟妻。
至于她先前问的事,李琅玉只回了她几个字:罗银笙痴心妄想,曹月东自乱阵脚,必败之局。
沈棠梨把他一封信烧成灰烬,叹了口气,说的全是废话!
渐陵帝让她今去见他,她除了沈家之事尚且有疑问,自然也想探探他的口风。临行时,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顿了脚步。
镜中的她素雅简洁,头发是最简单的圆髻,梳的光洁圆润一丝不乱。鬓边除了一枚金簪之外并无其余装饰。衣衫也是最寻常的上襦下裙,腕上随意戴了只玉镯。整套衣饰,皆以方便省事为主,没多花半点心思。
她待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两人自小相识,他见过她读书读到睡着,口水流了一桌子的样子,也见过她下池塘摸鱼,一脸泥巴的样子。
甚至她第一次来月事也是在他的车上,他虽有洁癖,却也没嫌弃她,甚至帮她收拾善后。
如此亲密无间,让她总觉得,他就该爱她。在她受了委屈时就该站在她这边,在她走投无路时就该承担起一切庇佑她。
同他相处的那些子里,她横冲直撞,全凭本能行事,像一头蛮牛。
可渐陵帝也是男人,且是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她不屑于做的那些事,不耻于演的那些戏,不知有多少女人替她做过,也演过了。
在见识过女子或柔肠百转,或明媚娇软的万种风情之后,哪个男人还会爱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
再出现在渐陵帝面前时,沈棠梨鬓边多了两朵海棠花,耳朵上多了一对双蝶明珠耳铛。算不上太用心,但比方才素净的样子,多了几分尊重。
渐陵帝目光飞快掠过她鬓角耳畔,眼神落在她身上竟似带着些怨气,语气也有几分凉:“信抄完了?”
沈棠梨递上自己抄好的书信,认认真真对着渐陵帝一拜到底:“臣妾父亲这些年蒙皇上照拂,臣妾不胜感激,特来叩谢皇恩。”
从书信中的言辞她看得出来,渐陵帝从未放弃过父亲,早就存着再度重用他的心思。倒是父亲,始终说时机未到。又称南海广袤,在琼州考察来往商船旅队,想要为大梁谋求新的船税。
这对君臣的关系,远比她理解的要紧密。
她又道:“臣妾以为,如今皇上按住韦相之事引而不发,押程将军下狱待查,正是重查沈家通敌叛国案的最佳时机。恳请陛下早做决断,为臣妾父亲。”
渐陵帝停下了笔,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她:“你呢?”
“若是沈家得以,老师官复原职,你又当如何?还要留在晋王府吗?”
沈棠梨一滞,没想到他会引到自己身上。
沈家女儿是不做妾的。
她当年一顶小轿进了晋王府,没名没分的跟着慕容纭,直到有了身孕才得了个侍妾的身份。后来女儿出生,还是老王爷进宫为她求的侧妃身份,又为女儿求得郡主之位。
这件事,她没敢和父亲讲过。
她低垂着眉眼,涩然道:“臣妾早已成为沈家的耻辱,晋王府能够收留臣妾,臣妾自然感恩戴德。”
渐陵帝倏然站起身,指节用力抵着硬木桌面,按到发白。
“朕欲立你为宸妃,你对朕恶言相向,满心怨憎。慕容纭没名没分的强占了你,你反而对他感恩。沈棠梨,你是不是不知好歹?”
沈棠梨挑眉扬眸,心头火起:“宸妃?妃在哪里?臣妾明明是被皇上冤枉抛弃的秀女,宫里的奴婢都可以给臣妾脸色看。”
“臣妾被你扔在承香殿一个多月,连口饭都被你宠幸过的洪采女抢走,若不是容姐姐每省下些馒头果子接济,臣妾早饿死了。”
渐陵帝脸色瞬间变得和指节一样苍白。那两条象征帝王威仪的明黄色长缨从颌下穿过,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定是醋疯了,才会和她提从前。
他走下来,向着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她,无力解释着:“朕从未宠幸过洪采女,朕谁也没宠幸过……她也并不是失足落水,是朕得知她磋磨于你,了她。”
沈棠梨本不想听,侧身避开,两片红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冷意。
“阿纭是没给我名分,可他给我一片屋瓦遮身,房里只有我一人,也不曾短了我吃喝,还治好我的腿。我为何不能感激他?”
她气得浑身颤抖,索性连臣妾也不称了。她恨不得自己说出的话语能变成刀子,狠狠扎穿眼前这个男人。
“我不仅感激他,我还和他做夫妻,我给他生孩子!我……”
她突然说不下去,在她视线平齐处,渐陵帝腰带上挂着那枚玉佩,那枚被他修补好的玉佩。
昨夜梦中,少年帝王在灯下一点一点拧着金线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的神情那般虔诚、执着,满怀着深情。
她不知那段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她没有办法对着那个慕容绪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
手臂被轻轻握住抬起,她被扶着坐在椅子上。修长手指抚上她的面庞。
他半蹲在她面前,单膝触地,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地捧着她的脸。
“是我错了,我做错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