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顾晨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苏晴这种性格的人沉默往往就代表着默认。
自己最后那番话终究还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那名为“求真”的弦。
顾晨不敢耽搁立刻从禁闭室,将那把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决定性的活口扳手取了出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凭借着前世对地形的熟悉从法医中心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标本运送通道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凌晨两点的法医中心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走廊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气味比白天更加浓郁冰冷刺鼻。
顾晨径直走到了档案室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
苏晴果然还在。
她没有下班甚至连身上的白大褂都还没脱。
这位冰山女神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下午刚刚采集的尸块的显微照片。
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专注清冷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也多了一丝平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听到开门声苏晴警觉地回过头。
当看到是顾晨而且他还真的拿着那把脏兮兮的扳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又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谁让你进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出去。”
“苏法医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扰您不对但我真的需要您的帮助。”
顾晨将手里的扳手连同物证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旁边的实验台上。
他还从兜里掏出了一沓用塑料袋包好的照片。
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特意找了家通宵照相馆,将自己用手机拍下的芦苇荡深处那些异常痕迹的照片冲洗了出来。
“这是什么?”苏晴皱起了眉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证据。”
顾晨言简意赅。
他知道对付苏晴这种纯粹的“技术流”任何花言巧语和感情牌都是多余的。
能说服她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逻辑。
一个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苏法医请您先别急着赶我走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
顾晨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五分钟后如果您依然觉得我是在胡闹,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烦您。”
苏晴盯着他看了半晌。
或许是顾晨此刻的眼神太过执着又或许是她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抱起双臂靠在了椅子上摆出了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姿态。
“计时开始。”她冷冷地说。
顾晨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立刻开始了他的“推理秀”。
这一次他没有谈任何关于“直觉”、“感觉”之类的玄学。
他将那沓照片,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地铺在了苏晴的面前。
“首先请您看这张。”
他指着那张拍摄着自行车脚撑印记的照片。
“这是我在距离抛尸现场西北方向约五十米的一处泥潭里发现的。经过系统……咳经过我的初步判断,这是一个老式自行车的脚撑印记。”
“这能说明什么?”苏晴的语气里依然带着质疑。
“这说明凶手很可能使用了自行车作为运送尸块的交通工具。”
顾晨立刻拿出第二张照片那是一张现场的全景图。
“芦苇荡现场除了我们警方的车辙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车辆痕迹。如果凶手是开车抛尸不可能不留下痕迹。而步行又很难解释他如何能将重达上百斤的尸块悄无声息地运进芦苇荡深处。”
“唯有自行车这种在97年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交通工具才能完美地解释这一切!”
苏晴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顾晨没有停,立刻又拿出了第三张照片。
“其次请您看这张。这是我据脚撑印记找到的一条被人为踩出的小路。这条路直通一处废弃的排水沟。”
他将那把活口扳手推到了苏晴的面前。
“而这把扳手就是我从那条排水沟的淤泥里找到的。它被扔在这里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如果不是凶器,一个凶手有必要把它藏得这么深吗?”
逻辑开始串联起来了。
苏晴的眉头不自觉地蹙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冰冷和不屑变得专注起来。
顾晨知道他已经成功地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他打铁趁热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他指着马德龙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报纸上的)和那枚装着“大前门”烟头的物证袋照片。
“最后我们再回到马德龙警官身上。”
“一个开着桑塔纳抽着‘中华’烟的警界劳模为什么会突然对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产生兴趣?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一个心思缜密甚至会刻意伪装现场的凶手为什么会犯下‘随手扔烟头’这种最低级的错误?这不符合他的犯罪逻辑。”
“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其实都指向了同一个目的!”
顾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那就是——嫁祸!”
“他利用自行车作案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特征。”
“他留下那枚烟头是为了创造一个虚假的身份特征将我们的视线引向那个倒霉的替罪羊!”
“从脚撑印记到隐藏的凶器再到马德龙在现场所有不合常理的异常表现……”
顾晨将所有的照片按照逻辑顺序首尾相连在苏晴的面前,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苏法医现在您还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吗?”
整个档案室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苏晴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条由照片组成的触目惊心的逻辑链。
她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冷静缜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眼前这个男人哪里还是下午那个在现场胡言乱语的“疯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逻辑思维能力甚至比她还要恐怖的真正的刑侦高手!
他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时代的刑侦思维那种对细节近乎变态的掌控力让苏-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甚至是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良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里冰霜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有震惊有欣赏也有一丝纯粹的属于学者的对真相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被说服了。
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她最信服也最无法抗拒的方式——逻辑和证据彻底说服了。
“我凭什么相信这些照片不是你伪造的?”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就凭我。”
顾晨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坦然不闪不避“也凭你对科学的信仰。”
“照片可以伪造但证物,不会撒谎。”
“那条脚撑印记那条小路现在应该都还在。而这把扳手”
顾晨指了指实验台上的证物袋。
“它是不是凶器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给出答案。”
苏晴沉默了。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档案室里来回踱步,白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理智告诉她参与这件事,会让她卷入一场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大好前途。
但她内心的另一个声音那个属于法医的对真相的执念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让她无法拒绝。
最终她停下了脚步站定在顾晨的面前。
那张清冷的俏脸上,露出了一抹决然。
“好我帮你。”
她看着顾-晨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决定赌一次。”
她拿起实验台上的那把扳手转身就朝解剖室走去。
“我会连夜对这把扳手,进行最详细的检验。同时我会重新申请对尸体的创口进行二次比对。”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顾晨,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我帮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这个人。”
“我只相信科学给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