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顾泽剧烈颤抖的后背上。投影幕布上定格的画面，那个混混闪烁的眼神和“姓白的女人”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我……我不知道……”顾泽的声音涩破碎，额头冷汗涔涔，“白薇她……她昨天跟我吵了一架就走了……我联系不上她……”
“联系不上？”陆沉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顾总，楼下那些横幅、那些媒体，还有这个扔油漆瓶的，可不是一两天能组织起来的。没有你或者你身边人的授意和资金支持，这些人会这么‘自发’地来替你‘伸张正义’？”
一位姓张的老股东（此前一直中立偏顾泽）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和怀疑：“顾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司股价已经开始跌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传到市场上去，晨曦还要不要做了？！”
“是啊，顾总，家事归家事，闹到公司门口，还动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太难看了！”另一位李董也皱眉附和。
顾泽脸色惨白，想辩解，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不是他指使的？可白薇是他的人，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全网通稿是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此刻否认，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劣。
陆沉舟没有继续问顾泽，而是将目光转向在座的其他人。
“各位董事，今天请大家来，除了澄清楼下的闹剧，更重要的是，讨论晨曦生物当前的危机，以及……未来的方向。”他走回主位，示意助理切换投影。
新的画面出现，是一系列清晰的财务报表截图、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
“这是过去十八个月，顾泽先生利用董事长兼总经理职务之便，通过关联交易、虚假合同、挪用资金等方式，从晨曦生物转移资产的初步证据。”陆沉舟语气冰冷，逐一点出关键数据，“累计金额，超过八千七百万。其中，有近两千万流向了白薇个人及其控制的空壳公司。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哗——”
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惊呼。几位老股东脸色剧变，看向顾泽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他们或许对顾泽的能力和人品有所怀疑，但没想到他敢如此明目张胆、数额巨大地掏空公司！
“污蔑！这是污蔑！”顾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沉舟，手指哆嗦，“陆沉舟！你为了帮苏晚夺权，伪造证据！这些数据都是假的！”
“假的？”陆沉舟挑眉，朝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严谨的中年男人示意，“徐律师，您来向各位董事解释一下，这些证据的法律效力，以及如果提交司法机关，顾总大概会面临什么指控。”
那位徐律师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缓而专业：“各位好，我是‘衡正律师事务所’的徐文博。受陆沉舟先生及苏晚女士委托，我们对晨曦生物近三年的财务状况进行了初步审计和证据固定。方才展示的材料，均来源于银行、税务及方提供的原始凭证，经得起任何司法鉴定。据《刑法》相关规定，顾泽先生的行为，已涉嫌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且数额特别巨大，量刑起点在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
顾泽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面如死灰。他最后的侥幸和强撑，在专业律师冷静的陈述面前，彻底粉碎。
“另外，”徐律师补充道，“关于苏明山教授非正常死亡的疑点，以及顾泽先生与白薇女士涉嫌合谋的相关线索，我们已整理成补充材料，将一并提交给公安机关。”
赶尽绝。
陆沉舟没有给顾泽留任何退路。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几位老股东交换着眼神，震惊之余，也在快速权衡。顾泽显然已经完了，不仅身败名裂，很可能还要坐牢。那么，公司怎么办？谁来接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陆沉舟对面、始终沉默的我。
我肩上还披着陆沉舟的西装外套，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从进来到现在，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陆沉舟给了我一个开场，而我，需要完成我的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手指轻轻拂过面前的文件——那是陆沉舟提前准备好的，关于我父亲补充遗嘱的公证文件、我的股权证明，以及一份《关于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并罢免顾泽先生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的议案》。
我的声音不大，因为喉咙还有些沙哑，但清晰、坚定，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各位董事，叔叔伯伯。我是苏晚，苏明山的女儿。”
“首先，我为今天楼下的混乱，以及因为我的家事给公司带来的负面影响，向大家致歉。”我微微躬身。
“其次，关于我父亲苏明山教授的遗产继承问题。”我将公证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据我父亲生前立下的、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补充遗嘱，在其非正常死亡情况下，其名下所有晨曦生物股份及相关权益，由我，苏晚，单独继承。因此，我目前合法持有晨曦生物总计百分之四十三的股份，是公司单一最大股东。”
百分之四十三！比顾泽明面上的38%还多5%！而且具有无可争议的合法性！
几位老股东露出恍然和凝重的神色。股权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基于以上事实，以及顾泽先生涉嫌严重侵害公司利益、并因个人行为给公司声誉造成重大损失的情况，”我拿起那份议案，目光扫过顾泽灰败的脸，最终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我，苏晚，以公司最大股东身份，正式提议：立即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并投票罢免顾泽先生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并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说完，我将议案轻轻放在桌上。
“我附议。”陆沉舟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也同意。”张董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顾泽，又看了看我和陆沉舟，最终点了点头。李董和其他两位中立股东也相继表示了同意。
大局已定。
顾泽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知道，他完了。财富、地位、名誉，一切他汲汲营营、不惜害人夺取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既然各位董事初步达成一致，”陆沉舟做了总结，“徐律师会协助准备正式文件，并联系交易所进行信息披露。在股东大会召开及新任管理层选出前，为保证公司稳定运营，我建议，由苏晚女士暂时代行董事长职责，并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成员包括在座的张董、李董，以及我方的两位代表。各位有无异议？”
这个时候，谁还会有异议？
方案迅速通过。
会议结束前，陆沉舟对负责“陪同”顾泽的那两个黑衣人吩咐：“‘送’顾总回去。在司法机关介入前，确保他……配合调查，不要离开本市。”
顾泽被几乎是架着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陆沉舟，还有他的助理和徐律师。
“苏小姐，后续的法律文件和流程，我会尽快处理。”徐律师对我点点头，也离开了。
助理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人，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我缓缓坐下，这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后背的伤和紧绷的神经都在抗议。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了一些。
陆沉舟走过来，捡起外套，重新披在我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做得很好。”他站在我身侧，看着窗外楼下的喧嚣——人群正在保安和随后赶到的警察疏导下逐渐散去。
“是你的证据准备得好。”我实话实说。没有那些铁证，仅凭我的身份和指控，很难让那些老狐狸迅速倒戈。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沉舟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刚才在楼下，怕吗？”
我想起那个砸来的油漆瓶，猩红的液体在玻璃上炸开的瞬间，心脏骤停的感觉。
“怕。”我坦诚，“但更多的是愤怒。”
“愤怒是好燃料。”陆沉舟评价道，“能烧掉软弱，也能照亮前路。”他顿了顿，“不过，顾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我知道他指的是陈伯谦，还有那个神秘的“跛脚男人”，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关于“蔚蓝”和两位父亲死亡的更大谜团。
“陈伯谦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我问。
“他给你U盘，让你躲起来，是想把你调离战场，同时用里面的‘线索’牵制你，或者离间我们。”陆沉舟分析，“U盘里的东西，我会让技术部门处理，看看除了定位，还有什么。至于他本人……”他眼神微冷，“他今天没出现，是在观望。看到顾泽倒得这么快，他要么会加快动作，要么……会改变策略，向你，或者向我，示好。”
“那个跛脚男人……”我犹豫了一下，“陈伯谦给我的描述，和当年找你父亲助理林岚的‘城里老板’特征，有重合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才道：“林岚的邻居描述很模糊，只说是个‘斯文的老板’，腿脚好像不太方便。时间太久，无法确定。但我已经让人去查所有已知的、与陈伯谦或我父亲当年圈子有关、且腿脚有残疾的人了。”
线索太少，像散落在迷雾里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你会很忙。”陆沉舟换了个话题，“临时接管公司，要稳住局面，安抚员工，应付媒体，还要准备股东大会。我会让两个得力的助理过来帮你。”
“谢谢。”这次的道谢，真心实意。管理一个公司，尤其是刚刚经历震荡的公司，绝非易事。
“不必谢。”陆沉舟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外面媒体还没完全散。晚点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回我那里，或者，你想回自己住处？”
他提到“自己住处”时，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我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询问。
经历了老宅的生死一线和今天的疯狂围堵，那个所谓的“家”，早已不再是避风港，而是充满噩梦的囚笼。
“麻烦你了。”我低声说，“我还有些东西，需要回去拿。”
指的是父亲留下的、可能还有用的物品，以及一些私人物品。
陆沉舟点点头：“我安排人跟你去。小心点，顾泽虽然倒了，但狗急跳墙，白薇也还没落网。”
提到白薇，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这个女人像一条隐入草丛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咬一口。
“白薇……她会去哪？”
“她在境外有一些账户和关系，可能会跑。”陆沉舟眼神锐利，“但她性格偏执，又怀孕，未必甘心就这么算了。尤其是，她现在可能认为，是你和我联手毁了她的一切。”
我默然。白薇的恨意，恐怕比顾泽更甚。
陆沉舟离开后，我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被暮色笼罩。
一天之内，天翻地覆。
顾泽倒了，我拿回了名义上的公司控制权。
但心里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更深的警惕。
就像陆沉舟说的，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小姐，恭喜初战告捷。但请记住，棋盘上的棋子，不止黑白两色。有些棋手，喜欢藏在阴影里落子。陈伯谦给你的U盘，最好别交给陆沉舟。你会知道为什么。——一个知道‘跛脚’故事的人。”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
发信人是谁？！他怎么知道陈伯谦给了我U盘？还知道“跛脚”的事？他是在警告我提防陆沉舟，还是另有所图？
我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已关机。
尝试用技术手段追踪，号码是毫无痕迹的一次性虚拟号。
这个人，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在今天会议的附近！
是陈伯谦的另一种试探？还是……第三方势力？
我将短信内容截图，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发给陆沉舟。
那个警告……“有些棋手，喜欢藏在阴影里落子。”
陆沉舟，陈伯谦，还有这个神秘的短信发送者……
我到底，该相信谁？
或者说，在这场围绕“蔚蓝”的巨大漩涡里，真的有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吗？
我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暮色透过落地窗，将我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反击的序幕已经拉开。
但更复杂、更凶险的棋局，正在阴影中，悄然布下。
而我，必须步步为营，在信任与背叛的钢丝上，独自前行。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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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10章 阴影中的棋手
搬离顾家别墅，我将在陆沉舟的公寓暂住。那个神秘短信如鲠在喉，我决定暂时不将U盘交给陆沉舟，而是自己先行查看。U盘里，除了伪造的邮件草稿，竟然还有一段模糊的音频，是父亲去世前一天，与一个声音经过处理的男人对话的片段，内容涉及“数据交割”和“灭口”。与此同时，陆沉舟查到了“跛脚男人”的一个重要关联——此人竟与陆家当年的老管家有关，而老管家在陆景深车祸后不久便“意外”溺亡。线索，开始指向陆家内部。而白薇，在一个雨夜，拨通了我的电话，声音怨毒而疯狂：“苏晚，你以为你赢了？我送你一份大礼，关于你妈妈真正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