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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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冬后第一场寒刚过,西市“棠心茶铺”的铜炉就整冒着白气,那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腾,远远望去,像一道温暖的召唤。

唐棠穿着新做的酱色棉裙,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一排排瓷瓶中灌装刚煮好的“姜汁茶”。这些瓷瓶是她特意找窑口定制的,白底细腻,描着浅金色的桂花纹路,既雅致又不失贵气。客人买了茶,既能暖手,空瓶还能拿回家当摆设,这一招引得不少顾客啧啧称奇,铺子的生意也因此比上月又红火了三成。

柜台上的账本记得密密麻麻,墨迹未,单利润算下来竟已能抵上苏云半月的月例。可唐棠眉间却蹙着一抹难以化开的愁绪——刚刚才收到京郊牧场捎来的消息,连大雪封住了山路,鲜至少要三后才能运到,而铺中的库存,仅仅只够支撑今。

“唐姑娘,东街张记糕点铺的掌柜来了,说想订二十瓶茶当作明开张的赠品。”伙计这一声通报来得突然,唐棠正对着见底的桶出神,闻声立刻擦了擦手上沾着的渍,快步迎了出去,脸上瞬间堆起熟稔又热络的笑。

她只字未提断货的窘境,只笑着应承:“张掌柜来得真巧,只是今现做的都已订满了,我明一早必定亲自给您送过去。”转身便悄声打发另一个得力伙计冒着纷飞的大雪,急速去寻京城里那些零散养户的人家,哪怕价钱贵上三成,也务必在天黑前凑够明的货。

苏云揣着刚从侯府账房支取的月例银子来到铺子时,正撞见唐棠对着一个年轻伙计厉声发火。原来是那小伙计贪图近路,匆忙间绊了一跤,将一瓶茶洒了大半,客人不依不饶,当场闹着要赔偿。“这点小事都做不妥当,铺子里要你何用?”

唐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他极少听到的急躁,鬓角几缕碎发被茶炉的热气濡湿,黏在微红的颊边。以往在他面前那个眼神灵动、笑语娇俏的姑娘,此刻全被一个紧绷着、一切以生意为重的掌柜取代。

“多大点事,我赔给人家便是。”苏云掏出银子递过去,语气是他一贯的散漫与不在乎,“天寒地冻的,别对伙计这么苛责。”他满心以为唐棠会像往常一样,就势软下声音,扯着他的袖子撒娇嗔怪,却没料想她竟直接将他的手推了回去,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不是钱的问题!是铺子的信誉——客人既然订了货,我们就得按时按质送到,这是最基本的生意规矩!”

苏云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他本是心疼她辛苦,特意绕路去买了暖手炉给她送来,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多余之人。“规矩规矩,你眼里如今就只剩下生意。”他低声抱怨,声音里带着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前你总说喜欢同我待在一起,现在却连陪我安心吃一顿饭的功夫都抽不出。”

唐棠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苏云写满委屈的脸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揪,泛起阵阵酸涩。她清晰地记得初遇那时,苏云在山林间将身上最后的粮分给她,语气郑重地说“以后我养你”,那时的承诺言犹在耳,带着温暖的重量。

可她握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的手指,却丝毫没有松开——她比谁都明白,若只靠着苏云那点月例,便永远只能过着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子,唯有自己的生意真正站稳了脚跟,她在这深似海的侯府里,才能拥有真正的底气和立足之地。“等我忙过这阵子,一定好好陪你。”她终究软下语气,却仍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柜台,“你先回去吧,我这里人多手杂,免得冲撞了你。”

苏云捏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暖手炉,一言不发地转身跨出铺子门槛时,正好撞见林倾月的马车缓缓停在街角。她穿着一袭素净的银灰色斗篷,刚从旁边的锦绣布庄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刚核验完的账册,姿态从容。“世子这是怎么了?”林倾月的声音清淡温和,却像一细针,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全部的窘迫与难堪。

“与你无关。”苏云别过脸去,不欲多言。却听得林倾月轻声续道:“京郊牧场送鲜的路被雪封了,我方才知晓,已让人从侯府冰窖里调了些备用鲜出来,暂且放在你偏院的小厨房了。”他猛地回头,眼中尽是惊诧,而林倾月却已转身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只留下一句语气平淡却分量不轻的话:“做生意懂得变通是好事,但也别寒了那些真心待你之人。”

同一时分,锦绣布庄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林倾月刚刚亲自敲定了新的绣品评定与工钱结算标准。她将绣娘们的作品分为“珍品”、“精品”与“常品”三个等级,评定为“珍品”者,不仅工钱翻倍,绣作还能优先供应给京中各位贵女的成衣铺子;即便是“常品”,工钱也比以往涨了一成。

新规用端正的楷书写就,贴在布庄最显眼的廊柱下,绣娘们围在四周,激动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喜悦与希望,先前被老管事层层克扣工钱的怨气,顷刻间化作了腾腾的劲。

“世子妃,林府派人来送帖子了。”丫鬟青梅捧着一封措辞恭敬的烫金帖子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古怪。林倾月展开细看,原来是李明因彻底理清漕运积年账目而立下大功,已被擢升为通州通判,特意来信告知林府诸位姐妹,他将于三后离京赴任。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通州”二字,眼底平静无波,未起丝毫波澜

林府为恭送李明赴任通州通判,特设家宴饯别。后宅的席面虽不似前厅那般大肆铺张,却也精心布置,八仙桌上摆满了时令佳肴,从清炖蟹粉狮子头到胭脂鹅脯,样样精致,显出了林家对这位新晋通判的重视。

林筱絮今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蹙金锦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鬓边斜着那支赤金镶鸽血红宝石的簪子,宝石硕大,切割精良,光华璀璨——这正是李明前几特意为她在玲珑阁置办的重礼。她步履轻盈地走入席间,耳畔的珍珠坠子与发间金簪相映成趣,摇曳生姿,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风光。

她目光一转,刻意选了林倾月身旁的位置款款落座,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对方身上那件素净得近乎黯淡的银灰色织锦斗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带着优越感的笑意,声音清脆地开了口:“姐姐,你可知道,通州虽离京城有些路程,却是漕运枢纽、南北咽喉,地位非同一般。明哥此去,可是实打实的掌权通判,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诸事,前途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昂扬,“他亲口同我说的,以他的才学能力,不出五年,必定能调回京城,届时入了六部,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将来拜相封侯也未可知。妹妹我呀,往后可就等着享福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刻意拔高了声调,果然引得席上诸位亲友纷纷侧目,交口称赞,都说李明年轻有为,筱絮好福气。林筱絮受着这般奉承,越发飘飘然,纤指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语气更加张扬起来:“说起来呀,妹妹我真要谢谢姐姐当初的‘相让’之恩呢。

若不是姐姐另择高枝,这般好的姻缘,又怎会落到我的头上?”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向林倾月,“姐姐在侯府,表面看着是风光无限,可那苏世子……呵呵,京城谁人不知他是个眠花宿柳、不思进取的纨绔?终里走马章台,哪比得上我们明哥这般脚踏实地、前程似锦?”她话里话外,无不在暗讽林倾月目光短浅,错把顽铁当真金。

林倾月执筷的手未曾停顿,仿佛全然未闻那刺耳的言语,只是淡淡地伸筷,夹了一箸清炒芦笋,动作从容不迫。然而,她的耳畔却仿佛响起了前世通州冬夜凄厉的风嚎。那一年的雪下得极大,封死了道路,城中的木炭价格一三跳,疯涨了数倍。

她那时的婆母、李明的母亲吝啬成性,死死把着中馈,每只要李明不在他们的厢房里就只能点一小盆炭火,那微弱的暖意顷刻便被满室的寒意吞噬。她在那冰窖般的屋子里冻得辗转反侧,手脚冰凉,咳嗽不止,那纠缠了她后半生的咳疾,便是那时落下的病,再未真正痊愈。

目光掠过林筱絮那副沉浸在虚荣美梦里的陶醉模样,林倾月心底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恻隐——这几乎是她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所能残存的最后一点善意了。

她轻轻放下银筷,目光平静地望向林筱絮,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听不出丝毫情绪:“通州地势低洼,毗邻运河,冬里极寒湿冷,且每年冬末春初多有大暴雪,一旦雪灾形成,道路阻断乃是常事。

那里的炭火供应向来紧俏,价格易浮动。你此去,务必记得提前一两个月便大量备足上好的银炭,切勿拖延。莫要等到大雪封路、炭价一数涨之时再去仓促筹措,届时不仅破费,更恐有价无市,白白受了冻苦。”

林筱絮脸上那灿烂炫耀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眼中的热度迅速褪去,染上狐疑与戒备。她紧紧盯着林倾月,眼神锐利得像要从中剜出什么恶毒来:“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是在咒我去了通州就要受苦受难,过不上好子吗?”

她嗤笑一声,语气变得越发尖刻,“我看呐,分明是姐姐你见不得我好!嫉妒我能跟着明哥去任上享福,所以才故意说这些丧气话来触我霉头!明哥如今是堂堂通判老爷,一州的副职,还能短缺了买炭的那点银钱?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猛地转过头,对着身旁侍立的心腹丫鬟扬声说道,声音尖利得足以让全桌人都听见:“红玉,你听听!大小姐这话可不是酸得很?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等我到了通判府,成了名正言顺的官夫人,自有仆役成群,炭火这等东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时需要我亲自心储备?姐姐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林倾月看着她这般油盐不进、执迷不悟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只极轻地摇了摇头,不再多发一言。她心中再清楚不过,此刻的林筱絮早已被那“未来诰命夫人”的虚幻美梦彻底冲昏了头脑,蒙蔽了双眼,任何逆耳的忠言,她都只会当作是妒忌和诅咒。

没有了自己前世的暗中打点、耗费嫁妆为他疏通关系,没有了自己那些精心维护却最终被李明嗤之以鼻的人脉铺路,李明的仕途,绝不可能像他吹嘘的那般一帆风顺。通州的子,注定只会比林筱絮此刻天真幻想中的,要艰难上百倍千倍。而那盆如今被她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炭火,终将成为压垮她所有浮华美梦的第一沉重稻草。

坐在主位的继母刘氏见气氛僵冷,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哟,筱絮,你姐姐也是好心提醒,出门在外,凡事想得周全些总是好的。你怎的这般说话呢?”她话锋一转,又忙不迭地顺着林筱絮的意思说,“不过你说的也在理,明哥儿如今这样有出息,又这般疼你,自然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林倾月,脸上堆起殷勤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倾月啊,你看筱絮这一去通州,家里可就冷清多了。往后林家上下,少不得要多倚仗你照拂了。你弟弟瑞哥儿,明年开春就要下场参加科举了,若是……若是有机会,能不能请侯府里那位有名的西席老先生,点拨他一二?哪怕是一篇文章也好啊。”

林倾月微微侧头,避开了刘氏那充满期冀的目光,语气疏离而淡漠,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母亲说笑了。侯府的西席先生是老太君特意为府中子弟聘请的,从不为外姓人授课。此乃侯府规矩,我亦不便逾矩。但弟弟们的前程也不能不顾,带我回去禀明婆母,看能否给家中的弟弟们一个机会。”

林倾月这话一说完刘氏就觉得不对,她明明说了是她儿子,怎么就变成弟弟们了,哪里庶子理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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