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时,全班都围了过去。
“江屿又是第一!数学满分,太变态了吧!”
“英语148,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
江屿的名字稳稳占据榜首,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他平静地走回座位,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的人生字典里,“意外”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很低。
直到林晓晓惊呼:“陆巡!你第十二名?!”
教室安静了一瞬。
江屿抬起头,看见陆巡正站在成绩单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屿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江屿观察了两个月才发现的。
“数学满分,物理98,化学92,”张昊念着成绩,“但是英语……103?语文105?这偏科偏得也太……”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霖城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语数外三门主科,有两门刚过百,几乎是致命的短板。
陆巡转身走回座位。经过江屿身边时,江屿小声说:“进步很大。”
这是真话。开学摸底考,陆巡的英语只有71分,语文82分。两个月,提高了三十多分。
陆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课间,班主任李老师把陆巡叫到办公室。江屿假装去问题目,也跟了过去。
“陆巡,你的理科成绩非常好,尤其是数学,整个年级就你和江屿满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是文科……如果高考想考重点大学,这个分数不行。”
陆巡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很直:“我知道。”
“要不要考虑参加周末的补习班?学校组织的,价格不贵,针对基础薄弱的学生。”
“不用了,老师。”陆巡说,“我自己可以。”
李老师还想说什么,江屿突然开口:“老师,我可以帮陆巡。”
两人都看向他。
江屿有些紧张,但语气坚定:“我和陆巡是同桌,又是学习搭档。我有完整的学习笔记,也知道他的薄弱点在哪里。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学习,效率可能更高。”
李老师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陆巡,最后笑了:“也好。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最好的。不过江屿,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别耽误了竞赛准备。”
“不会的,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陆巡突然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同情我。”陆巡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
江屿停下脚步:“我不是同情你。”
陆巡转过头看他。深秋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那是什么?”他问。
江屿一时语塞。不是同情,那是什么?欣赏?好奇?还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们是朋友。”江屿最终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陆巡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切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也有光。
“好。”他说,“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
周六的补习从下午两点开始,地点选在学校的自习室。江屿带来了他初中到高中所有的英语笔记,分门别类,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井井有条。
“你的主要问题是语法体系和词汇量。”江屿摊开笔记本,“但你有优势——逻辑思维强。我们可以把英语语法当成数学公式来学。”
陆巡听得很认真。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英语攻坚计划”。江屿注意到,他的字其实写得很好,有力道,有结构,只是平常写得快,显得有些潦草。
三个小时过去,江屿讲完了时态和语态的基本框架。陆巡做了十几页笔记,还自己画了思维导图。
“你学东西真的很快。”江屿感叹。
“因为你教得好。”陆巡合上笔记本,“休息一下?”
他们走到场边。十一月的霖城已经有些冷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指向灰白的天空。
“你为什么想考好大学?”江屿突然问。
陆巡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的遗愿。他说,我们家三代人,我爷爷是农民,我爸是工人,到我这里,该读书了。”
“你自己呢?想做什么?”
“不知道。”陆巡很诚实,“在县城的时候,我想的最远的就是考出去。考出去之后呢?没想过。”
江屿看着他:“你没想过当工程师?或者程序员?你的数学和物理那么好。”
“想过。”陆巡说,“但那些需要很多钱吧?买电脑,上学费贵的专业。”
“有奖学金,助学贷款,还可以。”江屿说,“我表哥就是这样读的大学,现在在深圳工作,很好。”
陆巡没说话,只是看着场。有几个高二的学生在踢足球,笑声传得很远。
“江屿。”他突然问,“你呢?你想做什么?”
江屿被问住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做什么——考清华计算机系,像父亲一样当医生,或者像母亲一样当教授。但这些是“他”想做的,还是别人期望他做的?
“我爸妈希望我学计算机。”他最终说。
“你自己呢?”
江屿想了想:“我……不讨厌。编程挺有意思的,像解谜。”
“只是不讨厌?”
这话像一针,轻轻刺破了什么。江屿忽然想起钢琴老师的话:“江屿,你弹琴像在解数学题,精准但没灵魂。”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没想过别的可能性。”
陆巡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个问题留在了江屿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土壤。
—
补习进行到第四周时,霖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阴雨连绵的天气持续了半个月,空气里都是湿的味道。
一个周二的晚上,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到九点。雨突然下大了,倾盆而下,敲打着玻璃窗。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江屿看着窗外。
“我送你。”陆巡说,“我有伞。”
“那你呢?”
“我跑回去,不远。”
江屿不同意:“你会淋透的。要不……去我家?”
说完他就后悔了。陆巡从来没提过要去他家,他也没邀请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一直停留在学校、图书馆、旧货市场这些公共空间。
陆巡愣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江屿说,“我爸妈今天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了,明天才回来。”
其实他不确定方不方便,但雨这么大,他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跑进雨里。到江屿家小区时,两人都湿了半边身体。
江屿家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十六楼。电梯上升时,陆巡一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没有说话。
门开了。江屿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宽敞的客厅。
陆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江屿这才注意到他鞋子上沾满了泥水,而自己家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一尘不染。
“进来吧,没事。”江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穿这个。”
陆巡换上拖鞋,动作有些拘谨。他环视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霖城的夜景,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钢琴立在角落,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
这是另一个世界。和他那个月租五百、只有二手家具的小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先洗澡吧,别感冒了。”江屿说,“我去给你找衣服。”
陆巡洗完澡出来时,穿着江屿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睡衣,有点小,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江屿在厨房煮姜茶。听到声音回头,看到陆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抱歉,我的衣服你穿着可能有点……”
“挺好的。”陆巡说,“很暖和。”
姜茶煮好了,两人坐在沙发上。雨还在下,敲打着落地窗。
“你家很漂亮。”陆巡说。
“嗯,我妈喜欢收拾。”江屿喝了口茶,“不过她收拾得太净了,我有时候都不敢乱放东西。”
陆巡看着书架:“那些都是你爸妈的书?”
“大部分是。我的在房间里。”江屿指了指走廊尽头,“要看看吗?”
陆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江屿的房间很大,但出乎意料地简洁。书桌、床、衣柜,还有一个展示柜,里面摆着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和奖牌:数学竞赛、钢琴比赛、编程大赛……
陆巡的目光在那些奖杯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的很厉害。”他说。
“只是比较会考试。”江屿说得很轻,像是自嘲,“我爸妈说,这是遗传。”
陆巡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是江屿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每一页都像艺术品。
“你的笔记可以出书了。”陆巡说。
江屿笑了:“那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买。”
“我会买。”陆巡很认真地说,“你的笔记帮了我很多。”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雷声。灯突然灭了。
“停电了?”江屿摸索着走到窗边,“可能是雷击跳闸了。等等,我去找蜡烛。”
他在抽屉里找到了应急手电和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房间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看来今晚可能修不好了。”江屿说,“雨太大,电工可能进不来。”
“没关系。”陆巡说,“这样也挺好。”
两人坐在地毯上,靠着床。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江屿。”陆巡突然问,“你害怕过吗?”
“害怕什么?”
“害怕……达不到别人的期望。”
江屿沉默了。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刷题到凌晨,只为保持第一;想起钢琴比赛前,手指因为过度练习而颤抖;想起父母说“我们相信你”时,那种甜蜜的负担。
“害怕过。”他承认,“有时候会觉得,如果考不好,如果拿不到奖,好像就对不起很多人。”
陆巡看着他:“那你自己呢?你想考第一吗?”
这次江屿回答得更快:“想。但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做最好的那个。”
“习惯。”陆巡重复这个词,“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记,自己本来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你有什么不同的选择吗?”江屿问。
陆巡看着蜡烛的火苗:“在县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考上县一中就不错了。但我爷爷说,不,你要去市里,去省里。他说,人这一辈子,至少要见过一次大海,才知道自己住在小溪边。”
“你见过海吗?”
“没有。”陆巡说,“所以我想考去有海的城市。青岛,厦门,或者大连。”
“那你爷爷见过海吗?”
陆巡摇头:“他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省城,还是去看病。”
江屿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的爷爷,退休后每年都会出国旅行,书房里有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所以你要替他看海。”江屿说。
“嗯。”陆巡的声音在雨声里很轻,“然后告诉他,海是什么样子的。”
雨声渐小。蜡烛燃掉了一半。
江屿忽然问:“陆巡,你觉得我们算好朋友吗?”
陆巡转过头,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算。”
“为什么?”
“因为你会邀请我来你家。”陆巡说,“会在停电的时候陪我坐在地上。会问我‘你害怕过吗’。”
江屿笑了:“这些就是好朋友的标准?”
“对我来说,是。”陆巡说,“在县城的时候,我也有朋友。但他们会说,‘陆巡,你学习那么好,以后肯定能离开这里’。没有人问过我,你想离开吗?你害怕离开吗?”
江屿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看似光鲜的标签——年级第一、钢琴十级、编程天才——是他的壳,保护他也囚禁他。而陆巡的壳是“从县城来的”、“数学天才但偏科”、“一个人生活”——这些标签同样保护他也定义他。
但今晚,在这个停电的雨夜,在烛光里,他们都暂时脱下了壳。
“陆巡。”江屿说,“以后你想看海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
陆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好。”
那晚陆巡睡在客房里。江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想陆巡说“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想他说“至少要见过一次大海”,想烛光里那双认真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明媚。陆巡起得很早,已经把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做了早餐。”他说,“冰箱里只有鸡蛋和面包,我做了煎蛋和三明治。”
江屿惊讶地走到厨房。餐桌已经摆好,煎蛋金黄,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要会点。”陆巡说,“尝尝。”
江屿咬了一口。很简单的味道,但很好吃。
“很棒。”他说。
陆巡笑了。晨光里,那个笑容净明亮,江屿第一次发现,陆巡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精致的那种好看,是像山风、像野草、像一切自然生长的事物那样的好看。
吃完早餐,陆巡坚持要洗碗。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突然说:“陆巡,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江屿说,“这个家,平时太安静了。”
陆巡擦最后一个盘子,转过身:“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可以常来。帮你修修东西,或者……就只是来坐坐。”
“好。”江屿说,“随时欢迎。”
那天上学路上,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透彻。江屿走在陆巡身边,忽然觉得,这个雨季虽然漫长,但雨停后的阳光,格外温暖。
而那颗关于“自己想做什么”的种子,在雨水的滋润下,悄悄发了芽。
他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可能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去寻找。
而寻找的过程,如果有一个人同行,或许就没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