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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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晚膳用罢,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溟迈步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一身便于行路的墨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周身带着几分山夜清寒。

阿箬连忙上前,替我拢了拢因小憩而略显松散的衣襟。我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不敢与他对视。

阿箬正俯身为我系着裙裳侧边的杏色丝绦,顾溟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停顿在我身前——或许是衣衫层叠的褶皱,又或许是那已无法完全掩藏的、极其微弱的弧度。生命的迹象,终究是悄然显形了,在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感觉到那视线停留了片刻,他深邃的眸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几不可察的涟漪,但最终,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阿箬为我整理妥帖,未发一言。

阿箬转身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银狐裘,正欲为我披上,顾溟却伸手接了过去。他抖开那件毛色丰盈、在烛光下流转着银白光华的裘衣,动作谈不上多么轻柔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细致,将我整个肩背乃至身前仔细包裹住。裘衣内侧柔软温暖的绒毛贴上微凉的脸颊与颈项,融融暖意顿时驱散了衣料间的微寒。他低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好领下的丝绦,对阿箬淡声吩咐:“你留在此处,不必随行。”

阿箬眼中忧色一闪,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我对她轻轻颔首,示意无妨。她这才垂首,低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顾溟不再多言,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而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将我的指尖全然拢入掌心,与山寺夜间浸润骨髓的清冽寒气形成鲜明对比。我任由他牵着,心头却似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怦怦直跳,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同踏出禅院清寂的门槛。

早有内侍手持素绢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路,朦朦胧胧,映出路旁湿漉漉的苔痕与偶尔飘落的竹叶碎影。他们步履轻悄,与后方沉默随行的侍卫一道,默契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照亮前路,又将我与顾溟的身影笼在一片相对私密、光影摇曳的小世界里。

夜风穿廊过庑,带来远处佛殿隐隐约约、断续飘来的晚课诵经声,梵音低沉悠远,在这无边的静谧中更显空旷寂寥,仿佛自另一个世界传来。偶尔,不知从何处古柏枝头,传来一两声寒鸦短促的啼鸣,划破夜的沉寂,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静默。

行经白里香火鼎盛、信徒如织的大雄宝殿,此刻朱门紧闭,唯余檐角铁马在夜风中发出零星的、清越的“叮咚”声响,月光为庄严的殿宇覆上一层泠泠清辉,恍若神佛已眠。绕过几处回廊,前方出现一方莲池,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这便是寺中的放生池了。

池水静谧无波,倒映着天上疏星与一弯冷月。顾溟脚步略缓,目光投向那幽暗的水面,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比平低沉些:“白里若无风雨,可让阿箬陪你至此散心。这池中锦鲤,年岁久了,个头比王府揽月池里养的那些,要肥硕些。”

他略顿了顿,侧目看我,琉璃灯的光在他眸中跳跃,语气里难得掺进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意味,“听秦嬷嬷提过,你在府中时,常寻她要鱼食。这里的鱼……佛前听经久了,或许更‘灵验’些,寺中都说,若能见着最大的那尾红鳞跃出水面,许下的愿望便能成真。”

我闻言微怔,下意识抬头望向他。素来冷峻寡言、威严深重的摄政王,竟也会信这等民间传言,甚至用它来打趣?月光与灯辉交织下,他神情平静,不似玩笑。我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别的情绪,脱口而出:“真的?” 话一出口,才觉这反问带着几分未经思量的、近乎天真的急切,脸颊不由微热。

顾溟似乎没料到我这般直接的反应,脚步略顿,侧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似有一丝极淡的错愕掠过,仿佛在意外我竟怀疑他诓骗于我。随即,他转回头,依旧看着幽暗的池面,声音平缓却清晰:“真的。”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回忆,补充道,“少时……我也曾在此处,许过愿。”

我心头微微一动。许愿?他那样的人,也会对着池中游鱼,许下什么心愿么?那愿望……可曾实现?话在唇边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心事,或许只合深藏,不足为外人道。我只将视线也投向那映着星月的池水,轻声道:“那……明若得空,我让阿箬陪我来看看。”

他没再就此事多言,只极轻地“嗯”了一声,握着我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牵着我继续踏上通往更高处的石阶。

石阶沿着山势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仿佛指引着通往幽境之路。

行至山腰一处突出于危岩之上的小亭,引路的内侍停下脚步,躬身退至道旁。随行的侍卫也各自散开,如墨色水滴般无声融入亭子周围浓重的树影与夜色中,只余下隐隐的肃之气,守护着这一方静谧。

顾溟从他那位始终沉默的贴身内侍手中,接过一盏制作尤为精巧的羊角风灯。琉璃罩内烛火稳定,晕开一团暖黄柔和的光。那内侍亦悄然后退,隐于暗处。顾溟左手提灯,右手依旧稳稳牵着我的手,灯盏倾泻出的光晕温柔地铺在通往亭内的青石阶上,驱散了石缝间滋生的湿滑苔藓。“当心脚下。” 他低声提醒,手上略微使力,扶着我一步步登上石阶。

这亭子匾额上书“洗心”二字,笔力沉雄,隐有出尘之意。地势颇高,四望无碍。甫一登临,眼前天地骤然开阔,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巅独有的清冽,令人心神为之一涤。

今恰逢望,一轮冰魄也似的满月正悬于墨蓝天幕中央,清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如霜如练,将远处层叠山峦的轮廓、近处殿宇飞檐的剪影,勾勒得清晰而静谧,与白里香客摩肩、梵唱盈耳的景象迥异,别有一种孤高清绝、不似人间的禅意。

“这山寺的月亮,” 顾溟与我并肩立于亭边,望着那轮孤悬的冰轮,忽然开口,声音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难得地染上几分悠远,“与我少时在宫中见到的,很是不同。”

我微微侧首,看向他月色下更显棱角分明的侧脸。

沉默了片刻,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叙旧的平缓:“宫里的月亮,总隔着重重宫阙,飞檐翘角,规规矩矩地框在天井一角,或是从长长的宫道尽头望出去,总像是照着尺子量过的,一分一毫都错不得位置。看得久了,便觉寻常,不过是个悬在那里的物事,没什么稀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亭下隐约可见的、灯火阑珊的远处,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后来,偶然结识了此处的了悟和尚——那时他还不是如今的监寺,只是个闷头画画的呆僧。”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众人皆赞他慧独具,是佛门奇才,可那时的他,于人情世故上,实在算得上一头……倔驴。”

“哦?” 我轻应一声,带着些许好奇。他极少与我谈及过往,尤其是这般……鲜活的过往。

“在字画街上摆摊卖画,与人争执颜料真假,险些当街打起来。” 顾溟简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老友间的戏谑,“我恰巧路过,见他画技确实不俗,便出了钱,平息了那场闹剧。又拉上那与他争执的富家子,三人寻了处茶楼坐下。那和尚卖画诓来的十两银子,转头便请了我们一顿饭,花得一文不剩。他自己倒不心疼,只闷头喝茶。”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想来,那最大的赢家,怕是那姓宋的,白蹭了一顿好饭。”

他的话语轻松,仿佛那只是一段年少时无足轻重的曲。

但紧接着,他话音微沉:“后来,了悟的师父圆寂,他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沉稳持重,渐有法相。可有时我觉得,内里那个执拗画僧,其实从未变过。” 他抬头,复又望向那轮明月,“就像这山寺的月亮。我少时被他拉着第一次夜游至此,也曾见过,只觉得它与宫中不同,更亮,更冷清些。但那时心浮气躁,只觉一人一月,各不相,它挂它的,我走我的,看不出什么禅意,也品不出什么孤高。未曾深想,一人,一月,看似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始终是它自己。”

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夜风穿过亭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顾溟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月华,看到了更遥远、更荒凉的地方。

“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我在北塞见过月亮。空茫茫,孤零零地悬在瀚海戈壁之上,四野无声,只有风沙和……血腥气。那里的月,才是真正的空寂绝茫,照着的除了黄沙,便是……白骨。”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一瞬间,我仿佛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沉甸甸的重量——边关的苦寒、绝境的挣扎、同袍的鲜血、还有那刻骨铭心的背叛。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眸中,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淬过寒冰的寂寥。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重新聚焦于头顶这轮山寺的明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再回到这里,看这月,便觉得它孤高清绝得有些无情了。佛家讲慈悲渡厄,可这天上的月,亿万年来只是冷冷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于它而言,不过转瞬即逝的微尘,它何曾在意过?这月…到底是亘古不变,冷眼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生死荣枯罢了。”

夜风更冷了些,我裹紧了身上的银狐裘,可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却奇异般地渗出了些许意。

听着他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讲述宫墙的束缚、挚友的变迁、边塞的苍凉,最后归于对这永恒明月的、近乎冷漠的审视……我心头那点因他罕见吐露过往而生出的波澜,渐渐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我自然明白他那段沉默、那骤然转变的话题背后,隐藏着何等不愿细说的惊涛骇浪与创痛。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笨拙的慰藉。

他似乎是顿了一下,感受到我指尖那细微的、用力的回应。但他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那一直平稳握着我的手掌,几不可察地,也收紧了些许,将我微凉的手指更密实地包裹进他的温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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