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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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的尾声,空气里开始渗入沁人的凉意。教室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泛起焦脆的黄,风一过,便簌簌地掉下几片,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萧索。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片沉重的阴云,提前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对于许栀而言,这片云尤其厚重,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数学卷子上那个鲜红的“59”,比上一次月考更刺眼,只差一分,却如同天堑。物理和化学也毫无意外地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唯有语文成绩,一骑绝尘的“118”,高高地悬挂在成绩单顶端,像是对她其他科目的一种无声嘲讽。

她知道,今晚的家长会,将是这场无声审判的最终宣判。

傍晚放学,同学们陆续被前来开会的父母接走,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气氛。许栀磨蹭着收拾书包,看着孟岭伟被他那位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的母亲接走,他正兴致勃勃地跟母亲比划着航模比赛的某个细节,母子俩的侧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和谐温暖。她迅速低下头,心里那片海,又沉下去几分。

她的父母是一起来的。父亲眉头习惯性地微锁,带着常年奔波于生计的疲惫与严肃;母亲脸上则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焦虑。他们只是简单地对许栀说了句“在外面等我们”,便径直走向了班主任的座位。

许栀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学楼,却没有去校门口等待。她抱着沉重的书包,里面仿佛不是书本,而是她所有的不堪与失败。她拐进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几乎无人使用的小小天井。这里只有几丛无人打理的冬青,和几张落满灰尘的石凳。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将小小的天井包裹在一片沉郁的蓝灰色调里。

她选了一张背风的石凳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不想去听父母和老师的谈话,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足以让她羞耻得无地自容。“偏科”、“数学拖后腿”、“心思没用对地方”……这些词汇她早已能倒背如流。她拿出语文书,摊在膝上,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机械地、一遍遍地默诵《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字句是熟悉的,含义是理解的,可此刻读来,却只觉得唇齿间一片苦涩。益州疲弊,她的学业何尝不是“偏科疲弊”?这难道不也是她学生时代的“危急存亡之秋”吗?背着背着,声音开始哽咽,视线逐渐模糊。冰凉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倔强地不肯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仿佛这样就能冲走内心的委屈和无力感。她将脸埋进冰冷的书页里,单薄的肩膀在暮色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天井的寂静。

许栀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闯了进来——是孟岭伟!他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遗忘在教室的航模零件,看样子是回来取东西,抄了近路。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许栀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最狼狈、最不堪、最想隐藏的一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她最在意的人面前。她甚至来不及掩饰满脸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

孟岭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她是这样一副情形。他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看了看她膝上摊开的语文书,又看了看她湿漉漉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瞬间明白了什么。家长会,成绩,哭泣……这些元素串联起来,答案不言而喻。

许栀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阴影里。

预想中的询问或者安慰并没有到来。孟岭伟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极其自然地举了举手中的那个小零件,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谈论天气:

“嘿,果然掉在这儿了,差点白跑一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庆幸,巧妙地绕开了她此刻的尴尬。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探究的神色。

他目光扫过她膝上的语文书,像是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切入点,随口说道:“还在背《出师表》啊?这篇确实挺长的。” 他顿了顿,忽然用一种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不过,许栀,你语文是真的厉害。这次作文,老师又念了你的范文,那句子写的……我估计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他的话,像一块精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不是沉重的安慰,却奇异地荡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他没有触碰她的伤口,却肯定了她唯一的光芒。

许栀愣住了,抬起泪眼看着他。他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他眼中的神色却清晰可见——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净的、善意的理解,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对他自己“写不出来”的、真实的佩服。

就在这时,天井入口处传来了许栀母亲带着焦急和不悦的呼唤:“小栀!许栀!躲哪儿去了?回家了!”

许栀浑身一僵。

孟岭伟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转向她,飞快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快。”

随即,他不再停留,拿着他的零件,迈开长腿,像来时一样匆匆地离开了天井,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他带走了一阵微凉的风,却留下了一室(井)无形的暖意。

许栀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父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猛地回过神,用力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天井入口,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叫你半天不应,躲在这里什么?成绩考成这样还好意思……”

责备的话语到了嘴边,但在看到女儿虽然眼眶红肿,却明显努力挺直了背脊的样子时,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走吧,回家再说。”

许栀默默地收拾好书包,跟在父母身后。走出天井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冰冷的石凳,和那本被泪水打湿的语文书。

那个短暂的、不到两分钟的相遇,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她内心厚重的阴霾。他没有揭开她的伤疤,却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保护了她摇摇欲坠的自尊。他看到了她的狼狈,却选择称赞她的耀眼。

回到家,预料中的风暴并未完全降临。父母虽然依旧面色沉重,语重心长地分析了偏科的严重性,但或许是看到她刚才哭过的样子,语气终究缓和了一些。

夜晚,许栀躺在黑暗中,耳边还回响着母亲“必须恶补数学”的叮嘱,眼前却反复浮现出孟岭伟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和他那句“你语文是真的厉害”。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次,烧坏的不是电路,失控的不是心跳。

而是一道坚固的、名为“自卑”的冰墙,在那个暮色四合的角落里,被一句不经意的肯定,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冰凉的东西曾经流出,但现在,有一股更温暖的、名为“被看见”的涓流,正从那裂缝中,悄然渗入。

她知道,明天回到学校,他一定还是会像往常一样,转过身来和她讨论语文作业,或者随口说一句“早啊,后桌”,仿佛天井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而这,正是他给予她的,最好的、最温柔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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