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寂静,柔和的光辉从头顶的明珠洒落,将中央石台和那卷暗沉古轴映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流动着浓郁的书卷气与檀木幽香,吸入口鼻,竟让叶玄因为紧张和震撼而略显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灵台一片清明。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石台古卷侧面那两个古老的篆字之上——“观”、“引”。
观与引!
这正是他这些子,从“剑痴”先祖残留意念中模糊感知到的核心,是叶老看似随意指点中隐含的深意,也是他自己在无数次“立”、战斗、清扫中隐约触摸到的门径!
而此刻,这两个字,如此清晰、如此直指核心地,烙印在这卷明显不凡的古卷之上!
他怀中的无名皮册,以及叶老赐予的“书”字令牌,此刻烫得惊人,仿佛与这《观引天书》(他心中已如此称呼)产生了血脉相连般的共鸣,急切地催促着他去靠近,去触碰,去开启。
叶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破而出的激动与渴望。他没有立刻上前拿起卷轴,而是先对着石台,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这卷轴是叶老所留,还是叶家先祖遗泽,亦或是更古老的存在所寄,都值得他这一礼。
礼毕,他才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暗沉古旧的卷轴表面。
触感冰凉,却非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沉静如水的凉意。卷轴材质非金非玉,非革非帛,难以言喻。当他的指尖触及卷轴,怀中的皮册和令牌骤然停止发烫,反而传递出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入指尖,与卷轴本身那股沉寂古老的气息缓缓交融。
仿佛……是钥匙,终于入了锁孔。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轻鸣,在寂静的石室中荡开。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震颤。
系着卷轴的暗金色丝绳,无声无息地自动解开,滑落一旁。
古卷,在叶玄指尖前方,缓缓地、自动地……展了开来。
没有想象中的光华万丈,也没有符文乱飞。卷轴展开的部分,呈现出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目光都吸进去的暗金色。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极其简洁、却又玄奥到无法理解的线条和光点,如同夜空中最古老的星图,又像是大道至简的轨迹勾勒。
这些线条和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幻,遵循着某种叶玄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律。仅仅是看了一眼,叶玄就感到一股浩瀚、古朴、苍茫、同时又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变化的“意”,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他的目光,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呃!”
叶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剧震,如遭雷击!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口不断轰鸣的古钟,无数的线条、光点、轨迹、意念碎片在其中疯狂冲撞、旋转、组合、分解!头痛欲裂,灵魂仿佛都要被这过于庞大玄奥的信息洪流撑爆!
他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移开目光,但却发现本无法做到!那卷轴上流动的线条和光点,仿佛拥有魔力,牢牢吸引着他的心神,强行将那些玄奥莫测的信息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这就是传承?还是……考验?
叶玄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一旦心神失守,轻则灵魂受损变成,重则魂飞魄散!他疯狂运转《龟息诀》,竭力保持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同时将自身那微薄却凝实的魂力,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抓住一块礁石,对抗着那信息洪流的冲击。
时间,在这石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叶玄感觉自己的魂力即将耗尽,心神快要被那无尽的玄奥彻底淹没、同化时——
异变再生!
他识海深处,那经过《龟息诀》温养、又经老槐树下“立”磨砺而变得比常人坚韧得多的魂力核心,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忽然剧烈地收缩、凝聚!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无比的银白色光芒,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第一颗星辰,自魂力核心最深处,骤然亮起!
这点银芒一出现,那疯狂涌入的、杂乱无章的线条光点信息洪流,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和梳理,竟开始围绕着这一点银芒,缓缓旋转、排列、组合!
速度依旧很快,冲击力依旧巨大,但却不再是无序的冲撞和毁灭,而是开始形成一种隐约的、模糊的……结构?
与此同时,叶玄感觉自己与那展开的《观引天书》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奇妙的联系。不再是单方面的灌输,而是一种双向的、缓慢的“共鸣”与“理解”。
那些线条,似乎开始对应天地间某种最基本的“理”与“势”的运行轨迹。
那些光点,仿佛代表着万物生灵、能量节点、乃至时空坐标的“存在”与“变化”。
而那缓慢流动、变幻的韵律,正是“观”与“引”所依托的、天地万物共有的内在节拍!
一点明悟,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叶玄近乎混沌的识海:
“观”,非仅用目,更需以神。观天地之纹,观万物之线,观灵力之流,观敌我之势,观己身之微。至深处,可观过去未来一线天机,可观人心鬼蜮细微变化。
“引”,非仅用力,更需以意。引天地之力加持己身,引敌之势反制其害,引万物之性化为己用,甚至……引动冥冥中的因果气运,拨动命运琴弦最微弱的一丝!
这《观引天书》,并非具体的功法武技,而是一部阐述天地至理、万物本的“道书”!是修炼“神炼”之道,或者说,是一切以“神魂”、“意念”、“悟性”为核心修行道路的至高典籍!它不直接赋予力量,而是指明方向,阐述原理,搭建框架!
那位“剑痴”先祖,或许正是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了这《观引天书》的皮毛,或者与之同源的某些传承碎片,才走上了那条观天地万物为剑的独特道路!
而叶玄自己那超凡的“悟性”,或许本就与这“观引”之道有着天然的契合!
明悟既生,那信息洪流带来的痛苦和冲击,虽然依旧强烈,却不再无法忍受。叶玄如同一个在狂风暴雨中终于找到灯塔的溺水者,开始拼命地、贪婪地吸收、理解着那些随着银芒旋转而逐渐变得有序、清晰起来的信息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
石台上,《观引天书》的卷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卷起,暗金色丝绳自动系好,恢复了最初的沉寂模样。只有那古老玄奥的气息,依旧在石室中缓缓流淌。
叶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原本的清澈平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瞳孔深处,仿佛有极淡的银芒一闪而逝,随即隐没,只留下一片仿佛能洞彻虚空的清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进来时更加没有血色,那是魂力消耗过度、心神极度疲惫的表现。但他站得很稳,背脊挺直,整个人的气质,在经历了那番近乎“醍醐灌顶”又“脱胎换骨”般的冲击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与隐忍的锋芒,多了几分沉静如渊、洞悉世情的漠然与……一丝属于“道”的缥缈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似乎都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能看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微弱轨迹,能感受到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飘落的重量与方向。
这就是“观”的入门?不仅仅是“看”到,更是“理解”到万物存在的状态与轨迹?
他又尝试着,将意念集中,想象着去“引动”石室空气中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由头顶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光晕。
意念甫动,识海中那点新生的、微弱的银芒便轻轻一颤。
下一刻,他指尖前方的空气,光线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凝聚了一瞬?仿佛有一小片光,真的被他那微弱的意念“牵引”,向着他的指尖汇聚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远不如之前用枯枝“牵引”井水那么明显(或许是因为光更加虚无缥缈?),但那种清晰的“涉感”和“控制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和精准!
这不仅仅是魂力增长带来的效果,更是因为对“引”之本质的理解加深了!
《观引天书》并未直接提升他的魂力总量,却极大地拓展了他魂力的“品质”和“运用效率”,为他指明了修炼的方向和原理,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星海的大门。剩下的,就是沿着门后的路,一步步走下去,用时间、用努力、用感悟去填充。
他再次看向石台上的《观引天书》,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他知道,这份机缘,足以改变他的一生。同时,肩上的担子,似乎也更重了。承载这样的传承,意味着他必须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才能不负这份馈赠,也才能……应对未来必然会出现的、更猛烈的风雨。
他对着古卷,再次深深一揖。然后,不再留恋,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去。
推开那块滑开的青砖,回到藏书阁一层。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倾斜的光斑,灰尘在其中飞舞。
叶老依旧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藤椅上,似乎从未移动过。听到动静,他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叶玄一眼,目光在他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耷拉下去,含糊道:“出来了?地还没扫完呢,西北角那个书架后面,灰积了有三寸厚。”
语气平淡得仿佛叶玄只是去隔壁上了个茅厕。
叶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感激,敬畏,还有一丝明悟。叶老让他“打扫”藏书阁,让他“站槐”,收回他的枯枝,或许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让他有足够的心性、基和“钥匙”,去发现并承接那《观引天书》的传承。
“是,叶老。”叶玄没有多说,只是恭敬应了一声,拿起墙边的扫帚,走向西北角那个他刚刚离开的书架。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甚至比之前更加专注。扫帚划过地面,拂去灰尘,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他的心神,却已不同。在扫地这最枯燥的劳作中,他尝试着运用刚刚入门的一丝“观”的意念,去“观察”灰尘堆积的规律,去“理解”扫帚与地面摩擦时力量传递的每一分变化,甚至去“感知”光线变化与气流涌动对灰尘轨迹的微妙影响。
同时,也在默默地运转《龟息诀》,恢复着消耗巨大的魂力。这一次的恢复,似乎比以往更加顺畅、高效。识海中那点新生的银芒,如同一个高效的核心,缓缓旋转,将外界稀薄的能量(或许是那檀木书香?或许是光?)以及《龟息诀》产生的清凉气息,更有效地转化为精纯的魂力,滋养着涸的识海。
叶老靠在藤椅上,似乎睡着了。但叶玄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始终笼罩着自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正踏上了叶老为他铺就的这条“神炼”之路。而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艰难,也注定……波澜壮阔。
夕阳的余晖,将藏书阁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叶玄终于扫完了西北角最后一点灰尘。他直起身,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和书架,心中一片宁静。
他走到叶老面前,躬身道:“叶老,地扫完了。”
叶老“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明天继续。还有,那破树枝,暂时还用不着,放老夫这儿辟邪。你最近……少往祠堂后面跑,槐树底下寒气重,站久了容易得老寒腿。”
叶玄心中一动。叶老这是在提醒他,短期内不要再试图去深度接触“剑痴”的残留意念?是怕他贪多嚼不烂,还是……那槐树下,最近不太平?
“晚辈明白。”叶玄应道。
“明白就好。”叶老挥挥手,“滚吧。看着就碍眼。”
叶玄不再多言,行礼退出。
走出藏书阁,夕阳的光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祠堂的方向。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阴影。
少往祠堂后面跑?
他收回目光,转向自己小院的方向,步伐沉稳。
心中,却已有了决定。
《观引天书》的传承需要时间消化,魂力需要积累,身体的打熬不能停。而外界的风波,家族的暗流,叶枫的敌意,大长老的算计……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他的沉寂而消失。
他需要时间,但也需要……适当的“露面”,适当的“回应”。
年终大比最终的排位战,还有不到十天。
或许,那会是一个不错的舞台。
他紧了紧握扫帚的手(虽然扫帚已经放下),眼神平静深处,一点锐利的星芒,悄然凝聚。
风起了,卷动落叶,掠过屋檐,发出飒飒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