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意识首先被仄感淹没。
太挤了。身体被粗糙的刨花垫料硌着，四周是冰冷的金属网格，空间只够转身。浓烈的气味冲入鼻腔：消毒水的刺鼻、饲料谷物与油脂的混合味、塑料笼具的微甜、水壶里漂白粉残留的氯味，还有……同类排泄物的臭，以及一种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淡淡的焦虑和恐惧的气息。
李平凡——现在他是什么？他动了动。身体轻盈，四肢短小，覆盖着短毛。一条长长的、光秃秃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扫动，带来陌生的触感。他抬起前爪，看到细小的指头和锐利的爪子。
老鼠。实验室小白鼠。
他“坐”起来（用老鼠的方式），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标准的实验室鼠笼，堆叠在铁架子上。旁边还有无数同样的笼子，层层叠叠，像一座由金属和塑料构成的微型监狱。大部分笼子里都有一只或几只老鼠，有的在麻木地啃食料块，有的在转轮上疯狂奔跑，有的蜷缩着睡觉，有的则不停地在笼边踱步，重复刻板的动作。
光线从头顶的光灯管均匀洒下，没有昼夜分别。只有规律的开关灯暗示着时间流逝。
记忆回流：外卖员，猪，狗，彩票，地府，九世轮回，规则，还有刚结束的第二世——那辆失控摩托车的最后撞击。
以及，公务员最后的提示：科研愉快。
愉快个鬼。
李平凡试图理清现状。这一世，是白鼠。在实验室。这意味着什么？被实验，观察，记录，最终很可能在实验结束后被“处理”。
自然死亡？意外被？他想起规则。在实验室，最可能的死法是实验性死亡，或者实验结束后的处死。这算“自然”还是“意外”？大概率算符合规则的死亡方式，只要他不是主动找死。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着，活到实验结束或实验意外。
就在这时，一种熟悉而又被强化的感觉，从口腔舌头上蔓延开来——绝对味觉！
前世猪的能力，在这一世，随着老鼠敏锐的嗅觉和味觉系统，被极度放大了！
他能清晰分辨出垫料刨花里松木和杨木的不同微涩；能尝出水瓶里每毫克氯含量的细微变化；甚至能“品味”到空气中漂浮的、来自其他笼子或远处实验台的化学试剂分子——酒精的凛冽，福尔马林的刺鼻腥甜，某种有机溶剂的甜腻中带着毒性暗示……
而当他凑近笼角那灰褐色的、标准实验室鼠粮块时，信息流更是爆炸般涌入：
· 主成分：玉米淀粉、豆粕、鱼粉（劣质，有轻微氧化哈喇味）。
· 植物蛋白填充物：麦麸（陈年）、草粉（粗糙）。
· 油脂：混合植物油（部分氢化，有反式脂肪酸的古怪后味）。
· 维生素预混料：化学合成的VC有金属涩感，VE含量不足。
· 矿物质：钙磷比例似乎不太对，钙源有石粉的粗糙感。
· 添加剂：防霉剂（丙酸钙，微酸），抗氧化剂（BHT，极淡的酚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但逃不过他味蕾的、类似精神类药物残留的苦味？可能是上次实验药物污染了饲料生产线？
这本不是营养均衡的食物，这是维持生命最低限度、并可能掺杂了实验变量的“标准配方”！
李平凡感到一阵反胃。做猪时吃的饲料已经够糟了，但至少目标明确——催肥。这老鼠饲料，更像是一种精密控制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化学混合物。
“吱吱！（新来的？）”旁边笼子传来细微的叫声。
李平凡转头，看到隔壁笼住着一只体型比他稍大、毛色有些杂灰的老鼠，正透过网格缝隙看着他。老鼠的“语言”更简单直接，夹杂着大量气味信息和肢体动作。
“吱。（嗯。）”李平凡回应，尝试理解对方的信息流。除了声音，还有对方释放的、表示好奇和试探的气味分子。
“吱吱吱。（别乱吃那个红色的料块，如果发到你笼里的话。上次‘大块头’吃了，抽搐了半天，后来被带走了没回来。）”杂灰老鼠“说”，同时用鼻子指了指笼角料槽里除了主粮块外，另一个小凹槽。
李平凡这才注意到，除了主粮，还有一个空的、颜色不同的凹槽，似乎是投放特殊试验品的地方。
“吱？（带走？去哪里？）”李平凡问。
“吱……（不知道。‘处理间’吧。那里气味很可怕，有血腥和焚烧的味道，还有很多同类恐惧的气味残留。）”杂灰老鼠瑟缩了一下。
处理间。处死室。
李平凡的心一沉。果然。
“吱吱。（我叫‘灰斑’，你呢？）”杂灰老鼠问。
名字？李平凡愣了一下。这一世，他需要个代号。“吱。（‘蓝记’。）”他用了第一世的标记。
“吱？（蓝记？你没斑啊？）”灰斑疑惑。
“吱吱。（以前有。）”李平凡含糊道。他不想多解释，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环境。
架子很高，大约有五层。他的笼子在第三层。房间很大，一排排这样的架子。远处有作台，上面放着显微镜、离心机等仪器。墙上有排气扇在轻微嗡鸣。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有玻璃观察窗。
房间里此刻没有人类。只有换气系统和偶尔老鼠活动的窸窣声。
他尝试运用前世的能力。导航能力似乎没被激活？在这个固定封闭空间里，导航没用。绝对味觉倒是超常发挥。
或许……味觉能帮他辨别哪些东西有毒，哪些实验品不能碰？
正想着，金属门滑开的声音响起。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像是研究生。
“王姐，今天给C组做记忆力测试，然后给D组注射新型神经递质激动剂A-7。”男生说道，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嗯，记录好剂量和反应。A-7的副作用数据上次还不全，李老师催着要。”被称作王姐的女生回答，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淡漠。
他们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记录板、注射器、小盒子等物。
李平凡立刻缩到笼子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灰斑也吓得一动不动。
两人先走到远处另一排架子，开始抓老鼠出来，放到一个迷宫里。老鼠在里面乱窜，人类则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是行为学测试。
接着，他们推车来到了李平凡这一排。
“D组，编号101到120，注射A-7，剂量每公斤体重0.1毫克。”王姐念着，男生开始准备注射器，抽取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
李平凡的心跳加速。A-7？神经递质激动剂？听起来就不是好东西。副作用数据不全？拿他们当试验品填数据！
他死死盯着那个注射器。绝对味觉虽然主要靠品尝，但嗅觉也极度灵敏。他努力分辨空气中那液体可能逸散的气味分子——极淡的化学合成品气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灼烧感的性。
不能注射！万一有严重副作用，死了算实验事故，但万一没死，落下后遗症更痛苦，还可能影响后续“合规死亡”！
但他能怎么办？老鼠能反抗吗？
男生已经打开了一个笼子（编号101），熟练地用戴手套的手抓住那只惊恐挣扎的老鼠，固定，另一只手拿起注射器，对着鼠的腹部区域皮下注射。动作快速，毫无波澜。注射完，将老鼠放回笼子，在记录板上打勾。
那只老鼠回到笼子后，起初有些呆滞，随后开始出现异常：不停地洗脸（重复刻板行为），在笼子里快速无目的地转圈，偶尔撞到笼壁。
男生记录着：“101号，注射后五分钟，出现刻板行为与活动亢奋。”
他们继续往下走。102，103……老鼠们的反应大同小异，有的亢奋，有的呆滞。
越来越近了。李平凡是D组，编号可能是其中某一个。
灰斑在隔壁笼子发抖：“吱吱……（到我们了……）”
李平凡大脑飞速运转。逃跑？笼子锁着。装死？可能被当作异常反应记录下来，甚至被提前“处理”。反抗？咬人？且不说能不能咬穿手套，攻击实验人员很可能被当场处死，这算“主动找死”吗？规则没说不能反抗，但攻击人类导致被，算不算自己引发的“意外”？风险太大。
怎么办？
就在男生打开灰斑的笼子（编号115）时，李平凡突然注意到推车上，除了注射器，还有几个小盒，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鼠粮颗粒，似乎是不同组的补充饲料或安慰剂。
他灵光一闪！
绝对味觉！他能分辨！
他努力伸长鼻子，隔着笼子，捕捉那些彩色颗粒的气味。红色颗粒有股甜腻的糖精味和维生素的酸味；绿色颗粒有叶绿素和纤维的草腥；蓝色颗粒……味道最淡，几乎就是基础饲料味，但仔细分辨，似乎有一点点牛香精和植物油的味道，可能是对照组用的“安慰剂”！
如果他能被分到对照组，只吃安慰剂，不做注射呢？
但编号和分组似乎是固定的。
男生已经给灰斑注射完。灰斑回到笼子后，没有像其他老鼠那样亢奋，而是蜷缩成一团，剧烈发抖，似乎对药物反应特别敏感。
“115号，注射后颤抖明显，记录。”王姐说道。
轮到李平凡的笼子了。男生看了眼笼子标签：“118号。”
他伸手进来。李平凡没有像其他老鼠那样惊慌乱窜，反而显得异常“温顺”，甚至主动凑近男生的手嗅了嗅（实则是在疯狂分析手套上的气味残留：肥皂、橡胶、还有之前注射器上微量的A-7溶剂）。
男生有些意外：“这只挺老实。”他抓住李平凡。
冰凉的橡胶手套触感。李平凡忍住挣扎的冲动。
注射器针尖闪着寒光，凑近。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李平凡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他猛地扭过头，不是咬人，而是伸出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一下注射器前端的金属针座附近！（那里可能沾有极微量的药液）
一股极其、带着强烈神经毒性暗示的苦涩和灼烧感瞬间在味蕾炸开！比空气中嗅到的强烈百倍！
这药绝对有问题！不仅仅是已知副作用那么简单！
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舔舐动作惊了一下，手一抖，针尖偏了，没刺进去。
“嘿！这只老鼠嘛？”男生皱眉。
王姐看了一眼：“抓紧点，别浪费时间。”
男生重新固定李平凡。但就在他准备再次下针时，李平凡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不是装的，是刚才舔到那微量药液的真实生理反应！他的四肢不自主地痉挛，口角甚至流出一丝涎水。
“怎么回事？还没注射就抽搐？”王姐凑近看。
李平凡趁抽搐的间隙，用尽力气，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吱吱”声，眼睛半闭，一副濒死模样。
“是不是本身有隐性疾病？或者对作应激？”男生迟疑了，“还注射吗？万一死了，数据就废了。”
王姐看了看记录板，又看了看抽搐的李平凡，沉吟了一下：“先不注射。记录：118号，预注射阶段出现不明原因抽搐，疑似基础健康状况不佳或应激反应异常。暂缓A-7注射，转入观察组，给予标准维持饲料，观察24小时。”
她从小推车上，拿了几粒蓝色的安慰剂颗粒，放进了李平凡笼子那个特殊凹槽里。
“如果24小时后恢复正常，再决定是否补注射或直接淘汰。”
男生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备注，然后将李平凡放回笼子。
笼门关上。
李平凡躺在垫料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一部分是药液反应，一部分是后怕）。嘴里那股可怕的苦涩灼烧感久久不散。
但他成功了！暂时避免了注射那个危险的A-7！而且得到了安慰剂！
灰斑在隔壁笼子，一边发抖一边虚弱地问：“吱……（蓝记……你没事吧？）”
李平凡勉强“吱”了一声回应。
他侧过头，看着凹槽里那几粒蓝色的安慰剂颗粒。用绝对味觉仔细分辨：确实是基础饲料加香精，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药物成分。
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小口。平淡的味道，但此刻胜过任何美味。
躲过一劫。
但只是暂时的。24小时观察期。如果“恢复”了，可能还要补注射。或者，因为“健康状况不佳”，被提前淘汰去“处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