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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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4年10月15 北京 雾

北京的秋天,有一种教科书般的层次感。

先是银杏黄了,金灿灿地镶满校园的主道;然后是枫叶红了,在图书馆后的山坡上燃烧成一片;最后是梧桐叶落了,厚厚地铺在地上,踩上去发出燥的碎裂声,像时间本身在脚下破碎的声音。

林初夏抱着三本厚重的德文词典,快步穿过北外德语系的教学楼走廊。上午十点,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磨光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咖啡香,和一种只有语言类院校才有的、多语种混杂的微妙气息。

“初夏!等等!”

赵小棠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信!传达室刚送来的,好像是国际邮件。”

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封——很薄,边角有轻微的磨损,贴着德国邮票。邮戳期是2004年10月5,柏林。寄信人地址那一栏是空的,但她认识那个笔迹。

“男朋友?”赵小棠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林初夏把信小心地夹进词典里,“是……高中同学。”

“在德国?学德语?”

“嗯。”

赵小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但没再追问。这个大连女孩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和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好奇,什么时候该止步。

她们走进阶梯教室,德语文学导论课已经快开始了。今天讲的是托马斯·曼的《魔山》,主讲人是系里刚从海德堡大学访学归来的年轻教授陆沉。他三十二岁,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魔山》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但故事背景设定在战前。”陆沉站在讲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曼通过一个年轻人在疗养院的七年,探讨了时间、疾病、死亡,以及欧洲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危机。但今天我想谈的是另一个角度——语言。”

林初夏翻开笔记本。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小说里的人物来自欧洲各地,说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他们用语言交流,也用语言隔阂。曼似乎在问:当人类用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件事物时,他们说的还是同一件事吗?还是说,语言本身就在塑造不同的现实?”

陆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德文单词:“Sprachgrenze”(语言边界)和“Sprachbrücke”(语言桥梁)。

“边界与桥梁。这是语言的一体两面。它可以划分,也可以连接。它可以制造误解,也可以促成理解。关键在于——使用语言的人,选择建造什么。”

林初夏的笔尖在“Sprachbrücke”这个词上停留了很久。语言桥梁。顾言说过类似的话,在十七岁那个雨季,在南城一中的图书馆里。他说:“语言是桥。”

两年过去了,她坐在北外的教室里,听一个教授讲着同样的概念。而说那句话的人,在八千公里外的柏林。

下课后,陆沉叫住了她。

“林初夏同学,上周你交的那篇关于本雅明翻译理论的作业,写得很好。”教授推了推眼镜,“特别是你引用的那句:‘翻译不是要传递意义,而是要传递可译性本身’——这个理解很深刻。”

“谢谢老师。”林初夏有些意外。那篇作业她写了整整三个晚上,反复修改,但没想到会被特别提及。

“你对德语文学很有感觉。”陆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我刚译完的,还没出版。保罗·策兰的诗集《罂粟与记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看看译稿,提提意见。”

那是一本装订整齐的打印稿,封面上手写着书名和译者名。策兰——那位用德语写作的犹太诗人,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自己最终也投河自尽。他的诗充满了破碎的语言、沉默的缝隙、和历史创伤的印记。

“我……我可以吗?”林初夏有些惶恐。

“当然。”陆沉微笑,“翻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需要读者的眼睛,需要不同视角的检验。我相信你的眼光。”

接过书稿时,林初夏的手指碰到了陆沉的手。教授的手很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净,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她迅速收回手,脸有些发热。

“下周五之前还我就好。”陆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局促,“不着急,慢慢看。”

抱着书稿和词典走出教学楼时,已经是中午。北京的秋天阳光很好,但空气里有种北方特有的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林初夏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终于拿出了那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顾言的字迹依然工整,但墨迹有些洇开,像是写字时手在微微颤抖:

“初夏,十月了。柏林的秋天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栗树的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的声音很特别——不像南城梧桐叶的湿软,是脆的,响亮的,像某种宣告。”

“预科期中考试结束了。德语拿了A,欧洲文学史B+,德国概况A-。弗莱舍尔女士说我的德语‘已经看不出外国口音,但还能听出不是柏林本地人’。她说这很好,保持一点异质性,才能看见本地人看不见的东西。”

“格特鲁德女士病了,肺炎,住院一周。我每天下午去医院看她,带自己煮的汤。她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像个孩子。昨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安娜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我说:‘她会看到的。’”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想了很多。关于疾病,关于陪伴,关于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人。我父亲去世时,我在学校准备考试,接到电话时一切已经结束了。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是我永远的遗憾。所以现在,我不想再有这样的遗憾——对格特鲁德,对任何我在乎的人。”

“上周去了柏林犹太人博物馆。建筑师利伯斯金德的设计很震撼——那些锐角、倾斜的地面、狭窄的通道,让人生理上感到不适,但也许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让参观者用身体记住历史的创伤。在‘落叶’装置前,我站了很久。那是一万张铁制的人脸,铺满地面,踩上去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像哭泣,像控诉,像永不停歇的回声。”

“走出博物馆时,柏林下起了小雨。我站在街边,突然很想给你打电话。想听听你的声音,想告诉你这里的一切,想问问你北京的秋天是什么样子。但最终没有。因为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更容易。有些距离,保持沉默比强行跨越更尊重。”

“安娜的笔记我还在读。她写了很多关于语言和身份的东西,有些观点和你很像。她说:‘当你同时属于两个世界时,你就成了两个世界的翻译。但翻译永远有损耗,你永远无法完全传达原意。所以最后,你只能成为第三种语言——既不是A,也不是B,而是A与B之间那个不可言说的间隙。’”

“我觉得我就在那个间隙里。在中国和德国之间,在顾言和Jan之间,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悬置着,漂浮着,寻找着陆点。”

“北外的秋天应该也很美吧?听说那里的银杏很有名。如果方便,寄一片叶子给我。我想看看北京的秋天,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保重。

2004.10.4 柏林”

信不长,但林初夏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雨滴,轻轻敲打在她心上,留下细微而持久的回响。她能想象顾言坐在柏林的某个房间里写信的样子——也许是在图书馆的角落,也许是在公寓的窗前,也许是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在寻找着陆点。

她在寻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北外校园里金黄的银杏。阳光透过叶片,将那种金色照得几乎透明,像某种易碎而珍贵的东西。风吹过,叶子簌簌落下,在空中旋转,划出优美的弧线,最终归于尘土。

她弯下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扇形,边缘光滑,叶脉清晰得像精心绘制的地图。她将叶子夹进顾言的信里,小心地对折,放回信封。

然后她打开书包,拿出陆沉给的策兰诗集译稿。翻开第一页,是那首著名的《死亡赋格》:

“清晨的黑牛我们在傍晚喝它

我们在正午喝在清晨喝我们在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呀

我们挖掘坟墓在空中那里躺着不拥挤……”

诗行的断裂、重复、扭曲,像一场噩梦的语言。德语原文旁边是陆沉的中文翻译,字迹清秀,但每个词都像是从岩石上凿出来的,坚硬,沉重,带着血的味道。

林初夏突然明白了陆沉为什么让她看这个——不是因为她德语好,而是因为她理解那种“不可言说的间隙”。因为她自己就活在父亲失踪的沉默里,活在顾言远行的距离里,活在两种语言、两个世界、两种失去之间的缝隙里。

她合上书稿,抱在前。

远处,图书馆的钟敲响了十二下。午餐时间到了,学生们从各个教学楼涌出来,像彩色的河流,汇向食堂的方向。

她该走了。该去吃饭,该去上课,该去继续她作为北外德语系大一新生的、普通而充实的一天。

但手里那封信,那片银杏叶,那本沉重的译稿,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普通。有些距离永远不会消失。有些沉默,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倾听,去翻译,去试图理解。

她站起身,朝食堂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在秋天里依然站立的树,知道自己会落叶,但也会在来年春天,长出新的叶子。

同一 柏林 清晨六点

顾言在晨曦中醒来。

柏林十月的清晨来得迟,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天际线处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夜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公寓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和远处街上有轨电车驶过的叮当声。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安娜的笔记——不是记,是她大学时期的学习笔记,关于比较文学、语言学、跨文化研究。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字迹清晰娟秀,像她本人一样,有种安静而坚韧的美。

昨晚他读到了这一段,期是1985年11月,安娜在中国留学三个月后:

“今天和林讨论了‘家园’(Heimat)这个概念。在德语里,这个词不仅仅指地理上的家乡,还包含情感、文化、归属感的复杂内涵。林说中文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家乡’太地理,‘故乡’太怀旧,‘家’又太私人。”

“我问他:‘那你觉得你的Heimat在哪里?’他想了想,说:‘在语言里。在我说德语时,我觉得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世界;在我说中文时,我又回到了具体的、有温度的生活。所以也许,我的Heimat在两种语言的交界处。’”

“这个答案让我很感动。因为我也在寻找我的交界处——作为东德官员的女儿,作为柏林墙这边的年轻人,作为对墙那边世界充满好奇的学生。我好像既属于这里,又不完全属于这里。”

“林说:‘也许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活在交界处。但交界处不是空白,是丰富的、充满可能性的地带。就像两种颜色混合的地方,会产生新的颜色。’”

“新的颜色。我喜欢这个比喻。”

顾言的手指轻轻拂过这页纸。二十五年前,他的生母和一个中国留学生,在异国的秋天里,讨论着和他此刻同样的问题——归属,身份,交界处。

像某种宿命的回响。

像一封穿越时空的信,终于在二十五年后,抵达了收信人手里。

他合上笔记,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弗莱舍尔女士发来的期中考试评语。除了成绩,还有一段话:

“顾言同学,你的德语进步显著。但在关于‘德国身份认同’的论述题中,我注意到你的论述有一种独特的视角——既不是完全局内人的,也不是完全局外人的。你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能看到德国人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保持这个视角。它可能是你未来研究中最宝贵的财富。”

保持这个视角。站在交界处。成为第三种颜色。

每个人都这么告诉他。

可是,站在交界处的人,脚会累。成为第三种颜色的人,会找不到自己的调色盘。

手机震动。是格特鲁德:“今天出院了。医生说还要休息两周。你能来帮我收拾一下吗?家里乱得不成样子。”

他回复:“下午三点到。”

然后他点开邮箱的草稿箱。里面有一封写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林初夏。内容很短:

“初夏,今天在安娜的笔记里读到一段话,关于交界处和第三种颜色。我突然很想问你:如果我们都是活在交界处的人,如果我们之间隔着八千公里的交界处,那我们相遇的那个点,是什么颜色?”

他没有发送。因为这太抽象,太暧昧,太像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试探。

他删掉了草稿,新建了一封邮件:

“寄信应该收到了。柏林的秋天很深了,每天都能看到更多的叶子落下。医院说格特鲁德女士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长时间休养。我会多去照顾她。”

“预科同学美咲——那个本女孩——昨天问我,会不会觉得孤独。我说有时候会,但孤独不是坏事。它让你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些在喧嚣中容易被淹没的声音。”

“你在北外适应得怎么样?课程难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北京现在应该是最美的季节。如果拍了照片,可以发给我看看。”

“保重。

言”

点击发送。邮件化作电子信号,飞向东方。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麦片、牛、一个苹果。柏林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但他喜欢这种单调——它让内心那些复杂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鸽子在对面屋顶咕咕叫着,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七下。柏林这座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像一本厚重的书,一页一页地翻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历史和故事。

而他,是这本书最新的读者。也是最新的作者。

南城 同一天下午四点

陈昊坐在南城大学文学社活动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叠稿纸。这是他花了三个星期写的小说,题目叫《等待者》。写一个男孩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女孩的故事。

故事是虚构的,但情感是真的。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看到相似背影时的心跳加速,那些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的眼睛的习惯——都是真的。

“写得太好了。”李锐读完最后一行,摘下眼镜擦了擦,“特别是结尾那段:‘他终于明白,等待不是为了等那个人回来,而是为了等自己不再等待的那一天。那一天到来时,等待本身就成了答案。’”

活动室里还有其他几个社员,大家都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新打印稿的油墨味,和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梦想和困惑的气息。

“但是陈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开口,“你不觉得这个结局太悲观了吗?等了五年,最后只是等来了‘不再等待’?”

陈昊抬起头。女生叫苏晓,中文系大二,是文学社的副社长。她的眼睛很大,说话时喜欢微微偏着头,像在认真思考每个字的分量。

“我觉得不是悲观。”陈昊说,“是现实。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但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它塑造了等待者这个人。”

苏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活动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风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我建议投给《南苑》。”李锐说,“下期校刊正好缺小说稿。你这篇的水准,绝对够格。”

《南苑》是南城大学的文学刊物,虽然只是校内发行,但在本地高校圈里小有名气。陈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好。”

活动结束后,苏晓走过来:“陈昊,能聊聊吗?关于你的小说。”

他们走到活动室外的阳台上。南城十月的下午很温和,阳光暖暖的,风里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远处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呼喊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吗?”苏晓问得很直接。

陈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球场,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

“我也有在等的人。”苏晓突然说,“等了一年半了。他在美国,学计算机。我们约好他毕业就回来,但谁知道呢?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小时时差,隔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约定像风筝线,看起来很坚韧,其实一剪就断。”

陈昊转头看她。苏晓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在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等待中慢慢凝固的、既温柔又坚韧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等?”他问。

“因为不等的话,我就不是我了。”苏晓笑了,笑容有点苦,“等待成了我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放弃等待,就像放弃呼吸,我会窒息的。”

陈昊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这话太像他会说的话。不,应该说,太像所有真正在等待的人会说的话。

“你的小说里,男孩最后不再等待了。”苏晓看着他,“那你呢?你还在等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陈昊需要时间思考。他看着阳台栏杆上停着的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小小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着。麻雀不怕人,因为它知道自己的世界和人类的世界是平行的,偶尔交错,但永远不会真正重叠。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有时候我觉得在等,有时候觉得已经不等了。有时候觉得等的是一个人,有时候觉得等的是一种可能——那种‘如果当时’的可能。”

“如果当时你表白了?”

“如果当时我去了她想去的城市?”

“如果当时……”

苏晓点点头:“我懂。等待到最后,等的可能已经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没有发生的、想象中的版本。”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开始西斜,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金光,像无数个小小的、燃烧的太阳。

“不管怎样,小说写得真好。”苏晓说,“投稿吧。让更多人看到。也许那个女孩——你等的人——也会看到。”

陈昊摇摇头:“她不会看到的。她在北京,在北外。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精彩的东西。一篇校刊小说,太渺小了。”

“那就不是为了让她看到。”苏晓转身面对他,眼睛很亮,“是为了让你自己看到——看到你把这些情感变成了文字,看到了它们的美和痛,看到了它们值得被记录、被阅读、被记住。写作,有时候是为了埋葬,有时候是为了重生。”

埋葬与重生。

陈昊咀嚼着这两个词。也许苏晓说得对。他写《等待者》,不是为了给林初夏看,甚至不是为了发表。他是为了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晾在阳光下,看它们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然后决定——是埋葬,还是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谢谢。”他对苏晓说。

“不客气。”苏晓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下次活动,带新作品来。我等着看。”

她转身离开,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陈昊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方的楼群。天空的颜色从橘粉变成深紫,最后变成那种夜晚降临前的、深邃的蓝。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高三毕业前拍的。林初夏站在学校场上,背后是开满蔷薇的围墙。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鼻尖那颗小痣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那是他偷拍的。林初夏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他手机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照片——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她皱眉思考的样子,她和顾言讨论问题时认真的样子,她在雨中撑伞离开的背影……

每一张都是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着一场从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暗恋。

陈昊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全部删除,只是删了这一张。一张一张来。像拆一座自己建造的纪念碑,不着急,慢慢来。

因为有些等待需要结束。

有些情感需要埋葬。

有些自己,需要在废墟之上,重生。

他收起手机,走回活动室。稿纸还摊在桌上,白纸黑字,记录着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故事会发表。

但写故事的人,已经开始学习不再等待。

夜晚 三个城市的交叉点

北京,晚上十点。林初夏在宿舍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读策兰的诗。赵小棠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北外校园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夜归学生的脚步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她翻到译稿的最后一页,是那首《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

“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

你打开房子,在那里面

缄默的雪花飞舞。

你总是在挑选着钥匙

凭着血,那涌出你的眼

那从你的心或嘴涌出的血。

你改变钥匙,你改变词语

和雪花一起自由漂流。

什么样的雪球将词语聚拢

据风,那撕碎它们的风

赶着它们翻过铁丝网……”

诗很晦涩,像一场语言的雪崩。但林初夏读懂了那种感觉——用不断变化的钥匙,打开不断变化的门,在雪中寻找方向,却永远被风驱赶,被铁丝网阻隔。

像她此刻的状态。像顾言在柏林的状态。像所有在边界上生活的人的状态。

她合上书稿,打开抽屉,拿出顾言今天寄来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摊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写北外的银杏,写陆沉教授的课,写策兰的诗,写那种“不可言说的间隙”。写她在翻译中找到的某种共鸣——不是语言的转换,是创伤的传递,是沉默的翻译。

最后她写道:

“寄一片银杏叶给你。北京的秋天是这个颜色,这个形状。夹在书里,它会慢慢变,变脆,但不会褪色。就像有些东西,距离会让它变脆弱,但不会让它消失。”

“保重。在柏林,在任何交界处。

初夏”

她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信封,封好。明天去邮局寄出。这封信会跨越八千公里,在十天或十五天后抵达柏林。那时候,柏林的秋天可能已经深了,叶子可能已经落光了。

但没关系。重要的是,有一片北京的银杏,正在去柏林的路上。

就像有一个人在北京,想着柏林的那个人。

柏林,下午四点。顾言站在格特鲁德的公寓里,帮老人整理书架。阳光透过蕾丝窗帘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投下细碎的光柱。书架很重,是那种老式的实木家具,里面塞满了书——德文、法文、英文,甚至还有几本俄文。

“这些书,安娜小时候都读过。”格特鲁德坐在摇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她父亲要求她每周读一本,然后写读书报告。她很聪明,总是超额完成。”

顾言抽出一本歌德的《浮士德》,扉页上有安娜的签名和期:1978年3月。那时她十二岁。

“她喜欢这本书吗?”

“喜欢,也不喜欢。”格特鲁德回忆着,“她说浮士德对知识的渴望很像她,但她不喜欢那个结局——把灵魂卖给。她说知识不应该用灵魂来换,爱也不应该。”

顾言翻开书,里面有很多用铅笔做的标注。在“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那句旁边,安娜写了一个小小的“对!”。

在“我有两种灵魂居住在我中”那句旁边,她写:“我也是。”

顾言的手指停在那句注记上。两种灵魂。中国和德国。顾言和Jan。过去和未来。

他把书放回书架,继续整理。在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不是之前那个装柏林墙碎片的,是更小的一个,锈得更厉害。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安娜的毕业照,柏林自由大学,1985年夏。她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笑得灿烂。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阳光下,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年轻:“今天毕业了。父亲希望我进外交部,但我想去中国。我知道这会让所有人失望,但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的桥。”

桥。又是这个意象。

顾言把照片和纸条放回盒子,递给格特鲁德。老人接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抚摸照片上安娜的脸。

“她一直是个勇敢的孩子。”格特鲁德轻声说,“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顾言点点头。是的,勇敢。在1985年,一个东德高官的女儿,放弃外交部的坦途,选择去遥远的中国留学。这不是叛逆,是勇气。是建造自己的桥的勇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柏林十月的街道。阳光很好,但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行人匆匆,车辆来来往往,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曝光完美的老照片。

他想起了林初夏。想起她此刻应该在北京的某个教室里,或者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读着德文书,做着笔记,过着她的北外生活。

他们像两颗行星,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偶尔通过电波和邮件传递信号。距离很远,时差很长,但引力还在。

也许这就是桥的意义——不是要两个人站在同一端,而是要相信,即使各在一端,桥本身就在那里,连接着,等待着,证明着某种不可能的可能。

南城,晚上九点。陈昊坐在电脑前,把《等待者》的电子版发给了《南苑》的投稿邮箱。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重物,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扛起什么,但至少,这一刻是轻的。

他关掉电脑,走到宿舍阳台。南城大学的夜景很普通,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近处的宿舍楼传来各种声音——音乐声、游戏声、谈笑声。普通的大学生活,普通的夜晚。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短信:“稿子投了吗?”

“刚投。”

“期待发表。对了,下周六文学社组织去郊外爬山,你去吗?”

陈昊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复:“去。”

“那说定了。早上七点,校门口。”

“好。”

他收起手机,看着南城的夜空。今天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它们安静地挂在天上,像无数个遥远的、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地面上所有的相遇和离别,所有的等待和前行。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林初夏在北京过得怎么样,不知道顾言在柏林找到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在南城大学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今晚他投出了一篇小说,答应了一次爬山,删掉了一张照片。

这些小小的选择,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时间的河流,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重要的是投出石子的那个动作。

重要的是,即使不知道桥的那端是什么,依然选择建造。

重要的是,在所有的沉默、距离、等待和不确定中,依然选择向前走。

向前走。

不回头。

在2004年这个秋天的夜晚,在三个不同的城市,三个年轻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向前走。

带着所有的记忆。

带着所有的疑问。

带着所有的爱和勇气。

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属于自己的未来。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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