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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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可能!」
我瘫软在地,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
「公公不能这么做!念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命!」
张管家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说。
「老爷的决定,没人能更改。」
「夫人,您还是……认命吧。」
认命?我怎么认命!
那是我的念儿,是我拼了命生下来,是我在这吃人的深宅里唯一的指望!
「我要见公公!我要见他!」
我发疯似的往外冲,却被门口的两个婆子死死拦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的指甲在门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嗓子喊得嘶哑,却只能换来她们麻木的阻拦。
柳如眉,你好狠的心!
你不仅要抢走我的儿子,还要断了我所有的活路!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冷静下来,脑子飞速地转动。
硬闯是不行的,我必须想别的办法。
有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李家的老太太,李慎的母亲。
她常年吃斋念佛,虽不问世事,却是李家唯一能压制住李慎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信佛,也信因果。
我必须去求她!
我开始装作绝望认命的样子,不再哭闹,每天只是呆呆地坐着。
看守我的婆子见我安分了,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终于,在一个下雨的深夜,趁着婆子打盹的功夫,我撬开柴房的窗户,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太太住的佛堂跑去。
佛堂里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跪在佛堂门口,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
「老太太!求您救救我和念儿!求您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阿弥陀佛。」
门开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走了出来。
「施主请起,老太太请您进去。」
我跟着尼姑走进佛堂,看到了端坐在蒲团上的李家老太太。
她看起来比李慎还要年长许多,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明而有神,审视着我。
「你就是岑姝?」
她缓缓开口。
「是,老太太,我就是岑姝。」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任由她打量。
「你说,慎儿要将念儿过继给柳氏?」
「是!」
我将柳如眉的所作所为,以及我的猜测,全都和盘托出,包括念儿能看见「东西」的秘密。
老太太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佛堂里静得可怕,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都是孽缘。」
「你起来吧,随我来。」
她竟然信了!
我心中狂喜,连忙爬起来跟上。
老太太带着我,直接去了李慎的书房。
李慎和柳如眉正在里面,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看到老太太带着我进来,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娘?您怎么来了?」
李慎连忙起身。
「我再不来,我李家的就要断了!」
老太太声色俱厉,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
柳如眉吓得花容失色,躲到李慎身后。
「慎儿,我问你,」
「你是不是要将念儿过继给这个女人?」
老太太指着柳如眉。
李慎脸色难看。
「娘,这是为了念儿好。道长说了……」
「住口!什么狗屁道长!」
「我看你是被妖孽迷了心窍!」
老太太厉声喝断他。
「念儿是岑姝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抢不走!」
「你现在,立刻,把那个妖道给我找来,」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李慎不敢违逆母亲,只能咬着牙让张管家去找人。
我跪在老太太身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很快,那个所谓的「道长」被带来了,是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
他一看到老太太,就吓得腿软。
老太太冷冷地看着他。
「就是你说,我孙儿中了邪,需要过继才能好?」
「是……是小道……」
「你再仔细看看,我孙儿中的,到底是什么‘邪’?」
老太太的声音不怒自威。
那道士战战兢兢地掐指一算,突然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太太饶命!小人……小人是有眼不识泰山!」
「小少爷他……他不是中邪,他是……」
「他是天生的通灵之体啊!」
李慎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道士。
柳如眉更是吓得尖叫一声。
「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怪物!」
「住嘴!」
老太太厉喝一声,吓得柳如眉瞬间噤声。
老太太转向我,眼神复杂。
「他说的是真的?」
我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压在我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的时候,一直昏迷的李念所在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照顾他的丫鬟!
「不好了!老爷!老太太!小少爷他……他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所有人疯了一样冲进李念的房间,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着,雨水倒灌进来。
「念儿!」
我凄厉地大喊。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院中的景象。
我那三岁的儿子,小小的身体,正站在院子中央。
而在他对面,赫然站着那个浑身滴水的女鬼——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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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儿!」
李慎也吓得魂飞魄散,想冲过去。
「别动!」
老太太一把拉住他。
「你们都别过去!会惊扰到他们的!」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院中的一人一鬼。
李念仰着小脸,看着苏婉,声气地开口了,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和穿透力。
「苏姨姨,念儿知道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他面如死灰的爷爷——李慎。
「爷爷,」
他问。
「苏姨姨问,二十年前在揽月湖,」
「是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死寂。
院中死寂,只剩下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慎身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柳如眉也惊呆了,她看看院子里的「空气」,又看看李慎,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老太太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孽缘,真是孽缘啊……」
而我,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儿子的这个问题,刺穿了李家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假象。
李慎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不是我……」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涩沙哑,毫无说服力。
院中的苏婉,听到他的否认,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雨水似乎都凝结成了冰。
一股黑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她尖啸一声,朝李慎猛扑过来!
「啊!」
柳如眉吓得失声尖叫,躲到了家丁身后。
「慎儿小心!」
老太太也惊呼出声。
我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挡在儿子面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看那团黑气就要扑到李慎脸上,一道金光突然从我儿子身上迸发出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我们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砰!」
黑气狠狠撞在护罩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被弹了回去。
苏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身影变得虚幻了许多。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我看着我那小小的儿子,他站在金光中央,小脸严肃,宛如神祇。
这一刻我才明白,我的儿子,他不是什么怪物,他是上天赐给我的,最珍贵的宝贝。
「他撒谎。」
李念看着苏婉,平静地说。
「但是,推你的人,也不是他。」
什么?
我愣住了。
李慎也愣住了,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苏婉的鬼影也停止了挣扎,似乎在等待下文。
李念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惊魂未定的柳如眉身上。
不,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的一个家丁。
那个家丁我认得,叫李福,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此刻,他正缩在人群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念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苏姨姨,是他。」
轰!又一个惊天巨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李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土色,涕泗横流。
「不……不是我!小少爷您……您可不能乱说啊!不是我!」
「就是你。」
李念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嫉妒爷爷喜欢苏姨姨,你求爱不成,就怀恨在心。」
「那天你看到他们俩在湖边,你等爷爷走了以后,」
「就跟苏姨姨争吵,失手把她推了下去。」
随着李念的叙述,李福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彻底没了血色。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推她下去后,她的玉簪掉在了旁边的石缝里。」
李念继续说。
「那玉簪,是你送给她的,对不对?」
李福彻底崩溃了,他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小姐!」
「我对不起老爷!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真相,就以这样一种离奇又震撼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李慎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
他看着院中苏婉渐渐消散的身影,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阿婉……」
二十年的愧疚和秘密,终于在今夜画上了句号。
风停雨歇,金光散去。
李念小小的身体晃了晃,一头扎进我怀里,终于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我怕……」
我紧紧抱着他,拍着他颤抖的后背,心里又疼又软。
这才是我三岁的儿子。
我抱着温热的儿子,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心中五味杂陈。
危机,似乎解除了。
6
那晚之后,李家彻底变了天。
真凶李福被扭送官府,判了秋后问斩。
那个妖道,也因为欺诈被李慎打断了腿扔了出去。
而柳如眉,则彻底完了。
李慎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差点害死亲孙,毁了全家。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一挥手,两个婆子就冲上来,堵住她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我听见她在深夜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后来听说,是被关进了闹鬼最凶的那个院子,不出三就疯了,被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娘家。
活该。
我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我的地位水涨船高,从一个卑贱的冲喜媳妇,变成了李家金孙的亲娘,无人敢再小觑。
李慎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将府里最好的补品流水一样地送到我房里,将我儿子的小院修缮得比他自己的书房还要精致。
他甚至在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岑姝,之前是我对不住你。」
「从今往后,你便是这李家内院的主人。」
「念儿的安危,李家的未来,都要托付给你了。」
我看着他悔恨交加的脸,心里冷笑。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你欠我的,欠我儿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面上只是平静地扶起了他。
「公公言重了。」
我以为,我的苦子终于到头了,可我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天,我正陪着念儿在院子里看书,李慎却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书房里,老太太竟然也在。
「念儿的能力,想必你已经清楚了。」
李慎开门见山。
「这并非诅咒,而是我李家……血脉里的一种传承。」
他告诉我,李家祖上曾得异人相助,但作为交换,每隔几代,便会出一个通灵之体的孩子,以化解祖上怨气。
他父亲就是上一个,因此痛苦一生,嘱咐他要相信科学,让后代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以为,这血脉传承到我这一代已经断了,」
「没想到……它隔代传给了念儿。」
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悔恨。
「是我糊涂,差点害了念儿!」
他说完,话锋一转。
「但是,念儿的能力,也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危机。」
「危机?」
我不解。
「不错。」
一旁的老太太开口了,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
「这是京城里来的信,是……是宫里。」
宫里?我心头一跳。
「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子,太子殿下,」
「近来……得了怪病,卧床不起,太医束手无策。」
「宫里遍寻天下奇人异士,不知怎的,」
「竟听说了念儿的事。」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抖。
「信上说,要我们……即刻带念儿进京,为太子殿下诊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进京?见太子?
我儿子才三岁啊!他不是!
皇宫那种地方,是吃人的!
一个不慎,别说治病,我们母子俩的命都要搭进去!
「不行!」
我失声尖叫。
「念儿还小!他去不了!」
「这是圣旨。」
李慎颓然地坐下。
「违抗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7
诛九族。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去,九死一生。
不去,十死无生,还要连累整个家族。
我的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要面临这样的绝境?
我踉踉跄跄地回到院子,看到李念正趴在石桌上,用小小的手指,认真地画着什么。
阳光洒在他身上,岁月静好。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娘,你怎么哭了?」
李念听到我的哭声,抬起头,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跟前,用他的小袖子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娘不哭,念儿吹吹。」
我蹲下身,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对不起,念儿,是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
「娘,」
李念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
「念儿不怕。」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京城里,有个哥哥在等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在这里,叫我。」
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竟然……都知道了?
三天后,我们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马车辘辘,一路向北。
我抱着怀里的儿子,心中一片茫然。
半个月后,我们被直接带进了皇宫。
在偏殿等了三天,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才来传召。
大殿之上,龙椅凤座侧面的软榻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正是当今太子。
他瘦得脱了相,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死气。
他看着李念,黯淡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彩。
「让他过来。」
我牵着念儿,小心翼翼地走到软榻前。
「你叫李念?」
太子看着我儿子,声音很轻。
李念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怕生。
「你……能看见他们,对不对?」
太子又问。
李念再次点头。
太子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是融化了冰雪。
「太好了……」
他喃喃道。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我愣住了。
难道太子他……也能看见?
就在这时,李念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指着太子的身后,小声说。
「娘,那个哥哥身后,跟了好多好多黑乎乎的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太子身后那片空气,阴冷得可怕。
「他们……在吸哥哥的阳气。」
李念又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闭目养神的老和尚睁开眼,宣了声佛号。
「殿下乃万中无一的纯阳之体,却也因此,极易招惹邪祟。」
「如今怨气缠身,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非人力可解了。」
皇后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皇帝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我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软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子,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
我抱着李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皇后娘娘!草民……或许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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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你有什么办法?快说!」
皇帝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换命。」
「换命?」
「草民祖上,曾传下一门禁术。」
「以命换命,以魂养魂。」
「我儿念儿,虽是通灵之体,却也阳气充沛。」
「草民愿以我儿为引,设下阵法,」
「将太子殿下身上的怨气,渡到……渡到草民身上。」
我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怨气渡到自己身上?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不行!」
第一个反对的,竟然是太子。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急切地说。
「母后,不可!她……她也是一条人命!」
我心中一暖。
「草民想好了。」
我再次磕头。
「草民只有一事相求。」
「若草民不幸……身故,」
「求皇上和娘娘,能善待我儿,保他一生平安。」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我不想死,我舍不得我的念儿。
可是,我别无选择。
这是我们母子唯一的生路。
「娘……」
李念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却懂事地看着我,小声说。
「娘,念儿不怕,念儿保护娘。」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最终,皇帝沉痛地闭上了眼。
「准了。」
阵法设在了太子的寝宫。
我按照记忆中,祖母曾提过的只言片语,用朱砂和自己的血,在地上画出了繁复的阵纹。
李念被我放在阵法的中心,他小脸煞白,却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最后的阵纹落下,阴风怒号,无数黑色的怨气,从太子的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像一条条毒蛇,张牙舞爪地扑向阵法中心的李念。
「念儿!」
我心脏骤停。
就在那些怨气即将碰到李念的瞬间,他口的一块暖玉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将他牢牢护住。
那是临行前,老太太塞给我的李家符。
怨气被挡了回去,开始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老和尚喷出一口血,惊恐地大喊。
「不好!怨气太重,要反噬了!」
我看着那些狰狞的黑气,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眼上,盘腿坐下,口中念起了祖上传下的引魂咒。
「以我之身,为灵之冢。」
「以我之血,为怨之河。」
「来!」
瞬间,所有暴走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了一样朝我涌来!
刺骨的冰冷瞬间侵入四肢百骸,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仿佛看到无数狰狞的鬼脸在我面前嘶吼,要将我撕成碎片。
「娘!」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听到了儿子撕心裂肺地哭喊。
念儿,我的宝儿……娘亲不能再陪你了。
你要好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娘!你醒了!」
我的念儿趴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我活下来了。
皇后喜极而泣地告诉我,太子已经大好了。
我赌赢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皇宫里最特殊的存在。
皇帝封我为护国夫人,赐居长信宫。
我的念儿,则被皇帝收为义子,封为安乐王。
太子顾云澈,对我更是亲厚,我们成了这个皇宫里,唯一能分享同一个秘密的人。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在御花园,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小宫女的对话。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护国夫人用的换命之术,」
「是邪术!」
「据说那种法术,渡走的不是怨气,而是……是龙气!」
「她儿子,吸走了太子殿下的龙气,」
「将来,是要……是要取而代之的!」
那两个宫女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全扎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连骨头缝都开始发冷。
【番外】
我踉跄着跑回长信宫,一头扎进冰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皇宫,是天下最容不得猜忌的地方。
一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发芽,最终将我压得粉身碎骨。
果然,没过几天,我就感觉到了变化。
皇后的笑容淡了,皇帝看念儿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就连太子,也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换命之术」的细节。
我怕了。
我真的怕了。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我和念儿被绑上了刑场。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
天一亮,我便抱着李念,跪在了皇帝的御书房外。
从清晨,一直跪到暮。
念儿在我怀里睡得正香,我怕吵醒他,连哭都不敢出声,生生把眼泪和血水一起吞进肚子里。
终于,御书房的门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一脸疲惫。
「皇上,」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草民知道,您在怀疑什么。」
我将一切和盘托出。
从我冲喜的身份,到念儿的通灵之体,再到李家的血脉秘密,毫无保留。
最后,我说。
「皇上,我岑姝虽是一介草民,却也知忠义二字。」
「换命之术,绝无半分害人之心。」
「若您不信,草民愿以一死,自证清白!」
「只求您,看在念儿曾救太子殿下一命的份上,」
「饶他一命!」
说完,我抱着念儿,重重地磕了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哭。
是生是死,全凭天命。
良久,一只温暖的大手,将我扶了起来。
是皇帝。
他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愧疚和动容。
「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夫人,快起来。」
他亲自将我扶起,又弯腰抱起了李念。
「朕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有朕在一,」
「便无人敢再伤你们母子分毫。」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化作了泪水,决堤而出。
风波,终于过去了。
皇帝为了弥补我们,也为了彻底杜绝流言,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
他册封我为皇贵妃,赐姓顾,将李念记于皇后名下,正式写入皇家玉牒,封号仍为安乐王,享亲王俸禄。
这意味着,我的念儿,成了真正的皇子。
李家,则因我鸡犬升天。
公公李慎在寺庙里带发修行,为他错过的初恋,也为他差点犯下的大错,夜忏悔。
老太太则被我接到了京城,颐养天年。
后来,太子顾云澈顺利登基,成了爱民如子的明君。
而我的念儿,顾念,则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依旧能看见那些「东西」,却不再是秘密,成了皇家专属的「神谕」,为新皇趋吉避凶,成了百姓口中一段不朽的传奇。
又是许多年后,我已是两鬓斑白的太后。
一,我与新皇在御花园里闲逛。
「母后,」
他突然问我。
「这么多年,您可曾后悔过?」
我笑了笑,看着不远处,正被一群王公大臣围着,一脸不耐烦,却依旧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儿子。
「不悔。」
我这一生,如浮萍,如草芥。
出身卑贱,命途多舛。
可我,有我的念儿。
为了他,我曾跪过最冰冷的地面,也曾见过最黑暗的人心。
但为了他,我也感受过最温暖的守护,也登上了这世间最高的山巅。
我这一生,起于冲喜,终于安乐。
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