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
一声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在寂静的黎明时分响起。
赵铁柱猛地从靠着墙的假寐中惊醒，一个箭步冲到了掩体的角落。
借着从东方地平线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光，他看到，躺在地上的林峰，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此刻正微微颤动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的露珠。
他醒了！
这小子，真的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水！快拿水来！”赵铁柱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一个战士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这个水壶，是全连唯一一个没有破洞的。
昨晚吃剩下的米饭汤，被装在里面，由全连的战士们轮流揣在怀里，用体温保持着那一点点珍贵的温度。
赵铁柱扶起林峰的头，将壶嘴凑到他裂的嘴边。
温热的、带着一丝甜味的米汤，顺着林峰的喉咙流了进去。
那甘甜的液体，仿佛一股生命的清泉，瞬间滋润了他几近涸的身体。
林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没有看到想象中牛头马面的狰狞，也没有看到阴森恐怖的奈何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雕玉琢、睡得正香的小脸。
小汤圆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自己的“大衣窝”里爬了出来，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林峰的身边，小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的口水，均匀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暖暖的。
阳光透过掩体的豁口，洒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可爱的阴影。
她身上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战壕里，像是一朵盛开的、不染尘埃的莲花。
林峰呆呆地看着。
他感觉自己不是活过来了，而是……升天了。
眼前这个，一定就是娘常说的，天上的小仙女吧？
“醒了？感觉咋样？”赵铁柱那张放大的、满是胡茬的脸，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幻想。
“连……连长？”林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俺……俺没死？”
“死？”赵铁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小子命硬着呢！阎王爷本来都把你拖到门口了，硬是让咱们的小，给拽了回来！”
赵铁柱指了指还在熟睡的小汤圆，压低了声音，把昨晚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堪称“仙术”的急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峰。
从“箱子”的凭空出现，到小汤圆作为“小护士”的精准指挥，再到那个叫“订书机”的神器“咔嚓”一下就把伤口合上，以及最后那几颗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他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仿佛在讲述一段神话传说。
林峰听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腹部。
没有摸到想象中血肉模糊的伤口，也没有闻到那股恶心的腐臭。
隔着一层净、柔软的白色布料（无菌纱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清凉舒适的感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看自己的伤口。
“别动！”赵铁柱一把按住了他，“刘郎中说了，这叫‘手术’，是洋人的仙术，得好好养着，不能乱动。”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在林峰身上的军大衣，又轻轻揭开他腹部军装的一角。
那道曾经狰狞恐怖的伤口，此刻被一块巨大的、雪白的、边缘还带着蓝色条纹的“布”覆盖着。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医用胶带，林峰能隐约看到，自己的皮肤上，一排银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小钉子，像蜈蚣的脚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将那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完美地闭合在了一起。
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精细的东西，就是地主家那台德国进口的座钟。
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座钟简直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是娃儿……是娃儿救了俺……”林峰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枕在自己臂弯里，睡得无知无觉的小汤和。
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就是为了救自己这个烂命一条的泥腿子，才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求来了天上的神药。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林峰的心底涌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高烧带来的燥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愧疚和决心的火焰。
他缓缓地、郑重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连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钢铁般的坚毅。
“俺这条命，是娃儿给的。”
“从今往后，只要俺林峰还有一口气在，俺就是她的影子，是她的盾牌。谁想动她一头发，就得先从俺的尸体上跨过去！”
赵铁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含泪。
“好小子！有种！不枉老子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他知道，这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拉错枪栓的新兵蛋子了。
他的身体虽然还虚弱，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新兵的青涩和恐惧，取而代代的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沉静，和一种为了守护而燃起的、不灭的火焰。
这是一颗种子。
一颗在死亡的土壤里，被希望的雨露浇灌后，重新发芽的种子。
小汤圆似乎被他们的对话声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可爱的哈欠。
当她看到林峰正睁着眼睛看着她时，她的小脸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哥哥！你醒啦！”
她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直接扑到了林峰的怀里，小脑袋在他的口上蹭来蹭去。
“太好啦！哥哥不痛啦！”
林峰被她撞得闷哼一声，牵动了伤口，但他却笑了，笑得无比开心。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汤圆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那份独有的、柔软的温暖。
活着，真好。
然而，这温馨而又美好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掩体的入口处，负责警戒的战士“柱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连长！不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鬼……鬼子的大部队，好像发现我们了！”
“他们……他们在山坡上架东西，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我们这边！”
柱子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掩体内刚刚升起的喜悦。
迫击炮！
这三个字，让所有老兵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不怕拼刺刀，不怕打排枪，就怕这玩意儿。
那从天而降的炮弹，本无处可躲，一炸就是一大片。
在这片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的废墟里，一旦被鬼子的炮火覆盖，他们这不到三十号人，连同这个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少年，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绝望，再一次笼罩了钢盔连的阵地。
就在这时，只有小汤圆能看见的那个光幕上，一行来自“炎黄一号”的、加粗加红的置顶信息，弹了出来。
那信息被系统迅速转化成了一幅小汤圆能看懂的简笔画。
画上，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盾牌，从天而降，罩住了一群小人。
盾牌的旁边，还有一行同样闪着金光的大字。
【请宿主注意！前方高能反应！正在尝试紧急投送单兵防御性装备，请做好接收准备！】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的天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咚”响。
那是迫击炮，出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