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无月无星。
亲仁坊的校场之上,数百支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毕剥作响的松脂爆裂声,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焦躁与不安。
三千名刚刚经历了一场疯狂洗劫的士兵,此刻正列队站立。
怀里的金银还是热乎的,但不少人的心却是凉的。
爽完了,然后呢?
没了朝廷的编制,成了洗劫亲王府的“反贼”,明天会不会就被玄甲军围剿?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人群中疯长。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
顾长风换了一身玄色锦袍,没穿甲胄,却更显出一股从容不迫的上位者威压。他在赵虎和燕一(隐于暗处)的护卫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并没有急着说话。
顾长风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原本窃窃私语的方阵瞬间死寂。
“抬上来!”
顾长风一挥手。
几名亲卫抬着口沉重的大木箱,“哐当”一声砸在台前。
箱盖掀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摞摞发黄的册子。
那是东宫卫率的军籍名册,是这些士兵身为“大唐官军”的唯一凭证。
“火把。”
顾长风接过一支火把,看着箱子里的名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朝廷秋后算账?怕连累家里的老小?怕背上反贼的骂名?”
台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顾长风句句诛心,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在那边,已经赢了。”
顾长风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按照大唐律例,东宫旧部,皆为逆党!这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在眼里,都是必的名单!”
“留着它,就是留着你们的催命符!”
说完,顾长风毫不犹豫,手中的火把直接扔进了木箱!
“轰——!”
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舌窜起三尺高,映照着顾长风那张冷峻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
“烧……烧了?”
前排的士兵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随着名册化为灰烬,他们心里某种名为“忠君”的枷锁,也随之崩断了。
没了名册,他们就是黑户,就是孤魂野鬼。
从此以后,这天下之大,除了顾长风身后,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这就对了。”
顾长风看着跃动的火光,猛地转身,一脚踢开了旁边另一口箱子。
“哗啦啦——!”
这一次流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金条和珠宝,在火光下闪烁着迷醉的光芒。
“跟着李家混,你们是什么?”
顾长风指着地上的金子,大声质问:
“是炮灰!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一个月几百文钱的卖命钱,还要被上官克扣!”
“但是!”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口:
“跟着我顾长风,你们是兄弟!是手足!”
“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军饷,翻倍!”
“战死者,抚恤金翻十倍!我顾长风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只要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让弟兄们喝汤!”
轰——!
如果说烧名册是断后路,那这番话就是给他们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谁给钱,谁就是爹;谁给得多,谁就是亲爹!
士兵们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狂热。
“愿为家主效死!!”
赵虎第一个举起拳头,嘶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愿为家主效死!!”
三千人的怒吼汇聚成海,震得坊墙都在颤抖。
顾长风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既然拿了我的钱,就要守我的规矩。”
他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同出鞘的利刃: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东宫卫率。”
“这支军队,改姓顾!”
“我们是——顾家军!”
“在顾家军里,没有什么天子,没有什么朝廷,只有家主!”
“我要你们谁,哪怕是天王老子,你们也得给我把他的脑袋剁下来!”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气冲天。
顾长风满意地点点头,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队伍里,难免还有些心思活络、想要拿钱跑路的投机分子。
“当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长风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
“我知道,有人不想过这种刀口舔血的子,想拿着今天抢来的钱,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过安生子。”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想走的,站到左边来。我不仅不,还每人多发十两路费,算是全了咱们一场袍泽之情。”
全场一片死寂。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这会不会是钓鱼执法?站出去就被砍了?
“我顾长风一言九鼎!”
顾长风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银锭,随手扔在地上:“拿钱,走人!绝不阻拦!”
终于,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老兵,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将军……家里老娘病重,俺……俺想回去尽孝。”
“准了。”
顾长风亲自捡起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是个孝子,走吧。”
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士兵走了出来。
他们大多是有了家室牵挂,或者胆子实在太小。
顾长风信守承诺,一一发钱放行。
看着那几十人拿着钱消失在夜色中,剩下的人不仅没有动摇,反而眼神更加坚定。
家主仁义啊!
连逃兵都给钱,跟着这样的老大,这辈子值了!
“剩下的,都是铁了心要跟我顾长风大事的!”
顾长风看着留下的两千九百多号人,眼中精光爆射:
“好!既然留下了,那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赵虎!”
“在!”
“整编队伍!今晚就在这校场扎营,衣不卸甲,刀不离身!”
顾长风指着周围那些属于秦王府旧部的房舍,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明天一早,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虎一愣,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周围拥挤的环境,面露难色:
“家主,咱们人是有了,可这地方……太小了啊。”
“这亲仁坊里,除了秦王府,还有不少当官的宅邸,还有几百户普通百姓。”
“咱们三千多号弟兄,再加上战马辎重,这一晚上挤挤还行,长久住下去,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确实。
亲仁坊虽然大,但并不是顾家一个人的。
周围住着的,要么是前朝遗老,要么是五姓七望的分支,甚至还有几个在朝中任职的官员。
这些人平里眼高于顶,若是知道旁边住了一群“反贼”,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地方不够?”
顾长风背负双手,转过身,目光投向坊内那些灯火通明的深宅大院。
那些宅子里,住着曾经瞧不起他的权贵,住着依附于李唐皇室的蛀虫。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那是一种强盗看上了肥羊的眼神。
“赵虎,你记住了。”
顾长风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在这个长安城里,我看上的东西,那就是我的。”
“地方不够,那就让那些不相的人……”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