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龙魂令就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
萧苍天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僵住了。
那一瞬空气仿佛被抽，让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感到了窒息。
这枚勋章他太熟悉了。
这枚特制的龙魂令，那是他大哥终生的荣耀。
萧苍天的手开始颤抖。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勋章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直刺心脏。
真的。
是真的。
特种合金独有的磨砂感，背面那道因为挡留下的划痕……做不了假。
“大哥……”
萧苍天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吟。
他猛地抬头，目光从勋章移到了桌上那个“东西”身上。
黑色的煤灰裹着身体，散发着腐臭和腥气。
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死猫。
刚才在门口。
就是这个孩子，抱着这枚勋章，趴在他的脚边。
而他说了什么？
——“别搞得那么晦气。”
——“送救助站。”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一眼这小孩。
轰！
一道惊雷在萧苍天脑海中炸响，炸得他头皮发麻，眼前发黑。
“刘锋……”
萧苍天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他是谁？”
刘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指着桌上的孩子，泣不成声：
“总司令！您擦擦他的脸……您仔细看看啊！”
“那是建军大哥的种！那是咱们影子的少主啊！！”
萧苍天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沿颤巍巍地伸出手。
那双平里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却抖得连手套都戴不稳。
他摘下洁白的手套，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污垢。
一下。
两下。
煤灰被泪水化开。
露出了那张惨白消瘦，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小脸。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哪怕瘦脱了相，哪怕满脸病容。
但那股子刻在骨血里的倔强，和苏建军简直一模一样！
“啊……”
萧苍天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他。
真的是他！
大哥唯一的骨血！
那个在大哥遗书中被千叮咛万嘱咐，说是要用命去疼爱的孩子！
“晨儿……”
萧苍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会议桌旁。
这一跪，跪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防。
大夏第一统帅，镇国阎罗，竟然跪下了！
他伸出双臂，想要把孩子抱进怀里。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苏晨身体的那一刻，萧苍天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太轻了。
这哪里是一个五岁孩子的重量？
这五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苍天把脸贴在苏晨冰凉的额头上，眼泪混着血丝，瞬间决堤。
“冷……好冷……”
怀里的苏晨突然抽搐了一下。
高烧让他的意识陷入了混乱的梦魇。
小家伙闭着眼，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了细若游丝的呓语：
“坏人……别不要挖我的心脏……”
“晨儿不偷吃……晨儿这就回猪圈……”
“别用火钳烫……好疼……晨儿听话……”
“林爷爷……我会回来替你报仇的……”
死寂。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孩子断断续续的梦呓声。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可是烈士遗孤啊！
这是那个守护了国门的英雄的儿子啊！
他本该在蜜罐里长大，本该被整个大夏捧在手心里！
可现在，他却在梦里求饶，求回猪圈睡觉！
而萧苍天，此刻已经听不见周围的怒吼了。
他掀开了苏晨那破烂不堪的衣襟。
入眼的一幕，让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统帅，瞬间崩溃。
口上，密密麻麻全是烟头烫出的圆疤。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脓。
旧伤叠着新伤。
没有一块好肉。
而在左腰侧，那个被铁棍捅出的血洞，正随着呼吸往外渗着黑血。
“啊！！！”
萧苍天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悲鸣。
“混账！我是个混账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苍天自己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的嘴角抽裂了，鲜血直流。
“总司令！”
周围的警卫惊呼着想要上前。
“滚！都给我滚！！”
萧苍天红着眼咆哮，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我眼瞎啊！！”
啪！
“他在门口求救……我竟然连看都没看……”
啪！
“我还要把他送走……”
啪！
“大哥把命交给我……我就是这么照顾他儿子的？！”
一下比一下重。
一下比一下狠。
萧苍天的脸颊迅速肿起，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苏晨那件破烂的棉袄上。
他恨不得毙了自己！
就在半小时前。
这个孩子赤着脚，踩着血，一步一叩首地爬到他门前。
只为了见他一面。
只为了把父亲的勋章交给他。
可他呢？
竟然置之不理。
如果不是刘锋硬闯。
如果不是刘锋拼死相护。
这孩子现在已经冻死在风雪里了！
悔恨如水般将萧苍天淹没，让他痛不欲生。
“咳咳……”
怀里的苏晨被这剧烈的动静震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
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伯伯，为什么在哭？
他的脸上有好多血。
苏晨想抬手帮他擦一擦，可是手好沉，本抬不起来。
“水……”
苏晨裂的嘴唇动了动。
萧苍天浑身一震。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茶杯。
那是的大红袍，杯子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
此刻，这位威震天下的统帅，却像个笨手笨脚的新兵。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水……有水……晨儿别急……”
萧苍天顾不上烫，用手指沾着茶水，一点点润湿苏晨起皮的嘴唇。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流下。
苏晨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泪水和鲜血的脸。
那身墨绿色的军装，和爹爹照片上的一样。
肩膀上的星星，好亮。
“叔叔……”
苏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惹眼前的大人物生气：
“你就是……爹爹说的……”
“那个会替他……抱抱晨儿的好兄弟吗？”
这一句话。
彻底击碎了萧苍天最后的防线。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在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紧紧抱着苏晨，把脸埋在孩子那满是煤灰的颈窝里，任由眼泪打湿了那件破棉袄。
“是……”
“晨儿，我是……”
“我是你……我是你爹啊！！”
“对不起……大爹来晚了……大爹该死啊！！”
萧苍天的哭声回荡在会议室里，撕心裂肺。
苏晨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黯淡无光的大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彩。
真的……找到了。
爹爹没骗晨儿。
这里真的有叔叔。
而且，这个叔叔的怀抱，好暖和。
像爹爹一样宽厚。
“大爹……不哭……”
苏晨费力地挪动着满是冻疮的小手，轻轻抓住了萧苍天的一手指。
那一瞬间。
苏晨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为了这个拥抱，走了太久太久。
赤脚走过雪原，爬过煤堆，挨过打，受过冻。
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大爹……”
苏晨露出一个让人心碎的笑容：
“晨儿……好困……”
“晨儿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说完。
那只抓着萧苍天手指的小手，无力地滑落。
苏晨的脑袋一歪，靠在萧苍天的臂弯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甚至连口的起伏，都变得微不可察。
“晨儿？！”
萧苍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颤抖着把手伸到苏晨鼻下。
气若游丝。
那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取了萧苍天的心脏。
比当年面对敌国百万大军还要恐惧一万倍！
“军医！！！”
萧苍天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碎玻璃的咆哮。
他抱着苏晨，像是一头发狂的暴龙，撞翻了会议桌，冲向大门。
“传我将令！！”
“封锁全城！！”
“调集所有专家！把全大夏最好的医生都给我绑过来！！”
“打开一级战备通道！直飞军区总院！！”
萧苍天一边狂奔，一边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孩子要是救不活……”
“老子让整个京城的医院陪葬！！！”
轰隆隆——
这一天。
大夏京城，天翻地覆。
无数架武装直升机升空，无数辆军车呼啸而出。
只为了抢回那个……
大夏英雄的遗孤。